第8章 第 8 章 在維護她
關燈
小
中
大
聞溪這一晚睡得安穩,窩在角落垂頭至天明,再看輪值的侍衛,不再刻意示弱,餓了變會要求侍衛端來飯菜。
涼是涼了點,比牢房強得多。
“水。”
“自己不會拿?”
得寸進尺不成,聞溪才走向桌邊自行倒水。
專屬她的罐子鏽跡斑斑,她絲毫不覺心酸,深知境遇比之前好了不止一點半點。
心性堅韌了呢。
她喝下半罐涼水,又拖着腳鐐去往榻邊,陪池赫說話。
侍衛們久而久之,不再要求她跪地,似乎察覺到宮裏那位不再緊盯她了。
懂得察言觀色,是必備的技能。
陰雨持續多日,不見清霁,尋常人在悶熱潮濕中盼望清爽秋風,聞溪卻想到了前朝的重犯們。
一些人會在秋後問斬。
**
連綿陰雨終有晴,烈日炎炎驅潮氣。濕潤的青石板路很快蒸乾,炙烤鞋底。
一雙雙腳踩皂靴的侍衛越過青石路,步入太醫院,将兩個巨形冰鑒置放在池赫的榻邊。
涼氣從青銅冰鑒四溢,驅散暑熱。
換作前些日,聞溪是不敢觊觎的,這會兒閉眼靠在冰鑒上,像迷失在沙漠中的行人尋到水源,貪婪地汲取。
田宏看在眼裏,咳了一聲,“聞溪。”
“嗯......”
“宮裏來人了。”
聞溪煩躁地擺擺手,潛意識驅趕着打擾她沉睡的不速之客。
田宏的聲音再度響起,“大總管親自來接你入宮。”
聞溪混沌意識裏的內廷大總管還是廢帝薛承聿身邊的老宦官,每次見到她都是三分笑,極盡恭維,她都不會多瞧一眼。
直到曹海賢含笑的聲音響起。
“咱家奉太後之命,接你入宮,速速起身。”
聞溪打個激靈,渾身的血液在冷氣中迅速凝結,困意驟散。
花白頭發的老宦官依舊笑着,陰森森的。
可聞溪恐懼的源頭不是眼前的宦官,是那位從始至終沒有表态的許太後。
昔年恩情猶在,不知再相見,那位慈愛的婦人會以怎樣的态度對待她。
聞溪爬起來,應了一聲。
曹海賢向戚驚雷哈了哈腰,領着聞溪離開。
甫一出門,熱浪迎面。
緊挨鐐铐的皮膚傳來痛覺,聞溪恍惚間有些自嘲,傻了不成,錯将昙花一現的舒坦當成解脫?
聞溪如陰溝的老鼠見不得光,不敢擡頭去觀察路人的目光。
曹海賢坐着小轎在前,聞溪縛手在後,踉踉跄跄地跟随,腳上的破舊布鞋破了洞,身上的短褐歪歪扭扭,過分狼狽。
面見太後前,聞溪先被搜身,又被送入內官監沐浴更衣,換上一套灰綠宮裝,比短褐合身許多。
正值盛夏,茉莉花開,滿園馥郁。
一路上,曹海賢都沒有要求聞溪戴上鐐铐。
“太後宣你入宮,不是她老人家想見你,是太上皇要見你。”
聞溪怔忪,目不斜視地跟在曹海賢的身後,暗自擰動着發酸的手腕。
栽滿綠竹的庭院,不見許太後的身影,一位身形魁梧的男子蹲在地上,與兩名侍衛嘀咕着什麽。
“噓,別吓到它們。”
在男子的掩護下,長長的蟻群整齊有序地移動着。
聞溪望着那人,罕見地生出愧疚。
當年的擎國公池淵,已滿頭花發,比同齡男子蒼老許多。
曹海賢忙笑着上前,為池淵擦汗,“日頭直曬,老奴帶您去陰涼處歇會兒。”
“不要。”
池淵孩子氣地扭了扭手臂,避開曹海賢的觸碰,轉眸間眸光一凝,猛地起身,“溪兒,小溪兒,可算把你盼來了!咱們都多少年沒見了?”
聞溪心中惶惶,她知池淵失智,原以為他的記憶停滞在幼年,不承想竟記得她。
那為何不恨她?
是心智受損,記憶尚存,卻成了碎片,無法連貫?
聞溪沒有刨根問底,多問一句或招殺身之禍。庭院看似平靜,不知隐藏了多少池韞和太後的眼線。
“罪女......”
“聞溪,太上皇在與你敘舊。”
曹海賢适時提醒,意有所指。
聞溪話鋒一轉:“是啊,好些年沒探望您了。”
池淵扁嘴,“你爹還好嗎?”
一把刀就這樣刺向聞溪,她笑着點頭,“很好,伯伯呢,身體可好?”
“好着呢,能吃能喝。聽你伯母說,你在陪阿赫讀書,辛苦了。”
雲裏霧裏的話讓聞溪有些費解,“不累,您客氣了。”
池淵雙眼眯成兩條縫,“回頭,伯伯包個大紅包犒勞你。”
聞溪眼眶發熱,被池潺拖行時沒哭,被烈日炙烤時沒哭,可面對這位慈眉善目的長輩,聞溪再繃不住,轉過身去。
池淵撓撓頭,“怎麽了,小溪兒,是不是阿赫太木讷,不懂你的心意?他性子腼腆,不敢表露,我們都知道,他可喜歡你了。你離開那些年裏,他給你寫了一箱子的書信,沒寄出幾封。”
曹海賢想要打圓場,卻尋不到合适的措辭,不由瞥一眼寝宮方向。
随風輕晃的珠簾內,許太後瞧着庭院的場景。
躺在太醫院的是她的長子,她該憎恨聞溪,可長子在寫給她的最後一封信裏,字裏行間透着對聞溪的信任。
“如我們這樣的人,命運與家族相連,身不由己。利益對峙,終有狹路交鋒的一日,但孩兒篤定,聞溪不會害我。”
許太後閉眼,壓抑了太多情緒。
稍許還有客登門,她不想失态,轉身走進內寝。
眼不見,心不煩。
**
聞溪離開太後寝宮後,以為會直接出宮,不承想,竟被曹海賢帶往禦書房。
雪中春信的味道伴着墨香,沁人心脾。
久不入禦書房,聞溪有些局促,猜不到新皇召她的目的,莫不是要她闡述與太上皇相處的心得體會?
聞溪醞釀着情緒,卻被禦前宮人塞進手裏一個瓷盅。
“陛下恩賜。”
聞溪懵愣轉眸,忘記禮儀,直直看向禦案前批閱奏折的男人。
沒有得到一個解釋。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縱使是毒藥,也沒有拒絕的份兒。
聞溪捧起瓷盅試了試溫,繼而嘟咕嘟咕喝了下去。
鮮美沖淡了草藥的苦澀。
自小錦衣玉食的聞溪怎會品嘗不出湯汁中食材的珍貴,她抿抿唇,将盅遞還給宮人。
蒼白的臉色因湯汁的溫熱暈染一層緋紅。
“多謝陛下。”
一陣靜默,聞溪識趣地閉上嘴,杵在原地等待下文。
卻沒了下文。
聞溪狐疑。
離宮的路上,聞溪還是理不清新皇的意思,只為賞賜她一碗滋補的湯汁?
曹海賢向來是個謹言的,沒有多言,剛要乘轎送聞溪回去,忽聽一聲謾笑。
“陛下是有多寶貝她,還要大總管親自護送?”
曹海賢笑着轉身,朝徐徐走來的池潺哈腰請安。
宮裏設有池潺的寝宮,坐落在太後寝宮的一旁,可池潺不喜被宮規束縛,沒有在宮裏留宿過,只在早晚入宮請安。
這會兒是晌午,在聞溪看來,事出反常。
沖着她來的。
池潺停在她面前,“大總管可要對她客氣些,當心她哪日翻身做了陛下的寵姬。”
曹海賢慌忙四下瞧瞧,“殿下慎言,可不興亂揣測啊。”
池潺冷呵,看向聞溪,“你說呢,會不會一語成谶?”
聞溪像是故意賞了他一眼,不鹹不淡,“罪女倒是不介意,就怕寧王輸不起。”
池潺拍拍自己的臉,又點了點她,譏嘲盡在不言中。
臉都不要了。
聞溪沒理,提醒曹海賢勿要在不必要的事上耽誤時辰。
“本王讓你走了?”
“殿下還有何貴乾?”
池潺不解是誰給了她傲慢的底氣,倘若是新皇......
“敢動歪心思,本王會當着你的面宰了你的父兄。”
“殿下放心,天下男子絕跡了,罪女也不會主動勾引您和陛下。”
池潺佞笑,一把掐住聞溪的腮。
指尖充血泛白。
“最好是。”
聞溪忍疼直視他,不知為何,明明跌入泥潭,卻不懼怕眼前的混蛋。
自幼便雷聲大,雨點小。
“殿下乾脆給罪女個痛快好了。”
“你當本王不敢?”
“有陛下在,殿下不敢。”
話落,耳邊傳來男子指骨的咯吱聲。
臉頰生疼。
直到在聞溪的腮肉上留下指痕,池潺甩開她,看她趔趄倒地,“禍水。”
聞溪爬起身輕笑,“殿下總是這樣,不服自己的二哥,又懼怕二哥。”
池潺推開意欲充當和事佬的曹海賢,再次掐住聞溪的腮,“再說一遍。”
“說到殿下心坎裏了。太上皇和太後最看重的兒子從來不是殿下,殿下一早就清楚,嫉心作祟,總是暗自與陛下較量,卻總是比不過。”
“說夠了吧。”
“嗯。”
池潺雌雄莫辨的臉上繃起青筋,“一個階下囚,是多不知天高地厚,才會蠢到敢一再頂撞本王?”
曹海賢急得直拍大腿,“殿下息怒,何必跟一個賤囚一般見識?懲戒的事,交給老奴。”
池潺大抵是想摁斷聞溪幾顆牙齒出氣,拇指的力氣愈發的大。
聞溪感到牙床酸澀,有痛意從牙根蔓延開,傳遍整副口腔。
曹海賢見勢不妙,朝周遭的侍衛比劃了下,就有兩排侍衛上前拉開了池潺。
聞溪看着暴跳如雷的青年,忍着牙根的酸疼笑了。
就喜歡看他暴跳如雷。
侍衛将池潺架走,曹海賢冷肅乍現。
“下不為例!”
聲音都變得尖利。
“多謝大總管解圍。”聞溪曲膝一禮,沒了方才的牙尖嘴利,掌握着分寸。
曹海賢按按發脹的額,忙領着聞溪離宮,可不能再節外生枝。
**
池潺被看押在帝王寝殿,直至午夜,才等回寝殿的主人。
“皇兄還真是案牍勞形,還要惜着龍體。”
“你來幫朕處理奏折?”
池潺歪歪嘴,笑說不敢。
“皇兄沒別的吩咐,臣弟先出宮了。”
“反省了?”
“臣弟糊塗了,懲治口無遮攔的白眼狼,還需要反省?”
聽出弟弟口氣不善,池韞沒有生愠,徑自走向屏折前的雕龍寶座。
“她口無遮攔,還是你故意激怒在先?”
池潺懶洋洋地湊近雕龍寶座,停在地臺前,“還是那句話,一個白眼狼,激怒她又如何?她配反擊?”
“這樣啊。”
池韞輕笑,陡然傾身掐住池潺的雙腮。
“皇兄?!”
池韞向上擡手,迫使池潺向後仰頭。
青年的震驚擊碎了眉眼間的桀骜,怒火中燒。
池韞不緊不慢地問:“被掐住牙關,可覺憤怒?”
沒得到青年的回答,池韞一點點加重力道,隔着腮肉摁住青年的一顆牙齒,直到青年露出痛苦的表情,“下次,沒朕的首肯,不準再靠近她。”
“總要一個理由!”
“皇命。”
一句話,噎得池潺不知該如何作答。面前的人已不僅僅是他的二哥,還是大宴的帝王,而他是臣,不可忤逆皇命。
忽有狂風撼動庭樹簌簌作響,竄入大殿吹滅半數燭火,令池韞的一側臉隐在暗黑中。
池潺一陣冷寒,有種錯覺,二哥在維護聞溪。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