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 25 章 要朕喚你一
關燈
小
中
大
池韞怔怔看向傳來話音的珠簾外, 像是沒有聽明白,随即跨出步子,大步流星直奔殿外。
“備馬。”
駿馬疾馳夜色, 鬃毛飛揚。
太醫院內,聞溪緊扣雙手凝睇着睜開眼的池赫。
人是木讷的, 目光是空洞的,像是無根的枯木在一場潤雨中長出嫩草, 煥發生機的假象, 可終究是枯木。
田宏收回手, 攤開針灸包,于燭臺炙烤銀針, 刺入池赫的合谷、十宣、湧泉、內關等xue位, “殿下醒醒。”
聞溪上前半步,“池赫,醒醒!”
枯木遇風, 其上嫩草随之晃動。呆滞的男子額頭繃起青筋。
田宏大喜, 又撚針刺入男子另幾處xue位。
聞溪胸口怦然,抽走了全身的力氣。
許是受到銀針的刺激, 池赫動了動瞳仁, 定在聞溪身上,額頭的青筋愈發明顯。
一名侍衛驚訝道:“昱王殿下是不是在試圖醒來啊?”
咯吱一聲, 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一襲黑金身影大步走進, 飄散龍涎香。
聞溪側開身子, 看着池韞蹲在榻邊,握住池赫的手。
“大哥。”
他沒有稱呼池赫為皇兄,用了私下最親昵的稱謂。
“大哥!”
随之傳來的, 是池潺的喊聲。
一襲華服的青年跑進敞門的小室,推開聞溪,擠在池韞身邊,“大哥,大哥醒醒!”
聞溪稍稍退後,衆人就見池赫的瞳仁随之轉動。
田宏想要示意聞溪上前,可終是沒膽子開口。
昱王這次醒來的時長比以往加起來都要久,這是好的趨向。他躬身解釋,較之以往,增了信心。
池潺卻沒了來時的喜悅,在池赫合上眼簾沒了反應後,眉心快能夾死一只蚊子,“大哥......”
池韞拎起池潺,“大哥需要休息。”
“都休息多久了?”
“閉嘴。”
二哥淡漠的态度,在池潺看來,全然沒有關切親人該流露的焦灼。
青年不語,繃着臉扭頭,本想看向窗外纾解情緒,卻捕捉到聞溪臉上一閃而過的失落。
哼。
當然失落,只要大哥徹底清醒,就會全力護她,無論是否夾雜恨意。畢竟對她情根深種,惦念多年。
池潺奪門而去。
池韞沒理會,與田宏詢問過諸多事宜後起身,在越過聞溪時,稍轉的側臉融在燈火中,帶了點兒意味深長。
“恭送陛下。”
聞溪随衆人相送,始終垂眸,像是經歷一場空歡喜後脫盡了氣力,蔫巴巴的。
抛除自身利益不談,她仍希望池赫能夠早日清醒。
那麽寬厚溫煦的男子,靈魂純透,不該困在枯槁的軀體裏。
“田老,您不是在安慰陛下吧?”
池韞帶人離開後,聞溪蹲在田宏身邊小聲問了句。
滿頭大汗的田宏搖着蒲扇,道:“安慰陛下與欺君何異?昱王若醒不過來,我有幾個腦袋掉?”
聞溪吃了一顆定心丸,走到病榻旁,握住池赫的手,原本是想絮叨幾句,抒發心中焦急,卻覺男子的手指有了溫度。
淙淙流水劃過眼底,聞溪眼前浮現出海洋,還有展翅翺翔的海鷗,哇哇的聲叫回蕩在廣闊無邊的海岸。
海鷗白羽輕顫,穿越夏末餘熱......
轉眼兩個月過去,楓葉染紅,銀杏金黃,到處秾麗壯闊。
又到了十日之約。
聞溪和曾醇埋頭在書案,時不時探讨幾句。
臨到晌午,曾醇伸個懶腰,提起上次那個堤壩,“墨滄來信中說,按咱們方案加固的堤壩,在山洪爆發那日沒有坍塌,巡後也無隐患。挺好的,沒枉費咱們日以繼夜的辛勞。”
曾醇又道:“墨滄已啓程南下,趕往今年水患最嚴重的地方。這些圖紙和工冊你先看看,熟悉一下。”
聞溪攤開一張圖紙,就被龐大的地形圖震撼到,“有點棘手吧。”
“是刺激。”曾醇揉眉,“遠隔千裏,咱們解不了燃眉之急,重擔還要由當地的堤官、堰官及水工肩負,工部也會派出官員前去支援,希望順利吧。”
聞溪傾身眨眨眼,“徒兒願意遠赴千裏之外,盡綿薄之力。”
“工期七、八年,你覺得陛下會準予嗎?”
聞溪靠回圈椅,“那咱們能做什麽?”
“墨滄在寄回朝廷的公文裏提到一點,當地地質不宜炸山,開鑿山體成了難事,想要工部給出方案。”
聞溪以筆杆子一下下點着側額,喃喃道:“山石堅硬,開鑿困難。”
“是啊。”
“徒兒記得古籍裏有過類似的案例,可先利用大火燒山,再以冷水撲滅,山石或會松軟。”
“跟為師想到一塊去了。”
曾醇揉着發酸的肩頸,伸直雙腿搭在桌角,沒規沒矩,自在懶散,“墨滄的意思,是盡量一勞永逸,建起分水堰和飛沙堰,旱時靠內江灌溉農田,澇時靠外江排澇洩洪。”
聞溪點點頭,認同墨滄的觀點,“無論堤壩還是堰,都要确保經年穩固不壞,夯土不流失,可洩洪排沙,不潰不漫溢,還要顧及周邊田地,也就是墨侍郎所希望的,澇排旱蓄,以保百姓順利秋收。”
曾醇單手捂住臉,“你都自身難保了,一地雞毛,也會心系民生?”
“大抵是徒兒人性未泯吧。”
**
後半晌,聞溪從工部離開,坐上一頂小轎。
從徒步到乘轎,算是池韞對她能力的認可。聞溪不覺得是在自欺欺人,有價值才能談待遇。
這麽想着,聞溪挑簾探出腦袋,對着跟在轎旁的侍衛道:“這裏離香膳行不遠,咱們稍微繞個道。”
侍衛看守聞溪已有數月,沒了先前的嚴苛,下意識摸了摸腰間。
聞溪遞出碎銀,“是我貪嘴,自然花我的銀子。”
“哪來的銀兩?”
“秘密。”
聞溪也不是賣關子,是沒必要出賣師父。左右池韞對她的幽禁有了松動,四名輪值的侍衛多數睜一只、閉一只眼。
眼力見,是要有的。
四名侍衛又怎會感受不到新皇對聞溪态度的轉變,至少不只把她當作階下囚了。
聞溪如願吃上香膳行的棗泥白酥。
而她笑着接過紙袋的一幕,清晰落在對面二樓男子的眼中。
“殿下,她在開小竈?”
池潺沒理小深子,小深子也沒有喋喋不休。
若非聞溪作人證,他這會兒還在司禮監內幽禁呢。
這時,一名男子走上二樓,“公子,您選的瑤琴,小的給您裝起來?”
池潺沒回應,呆呆望着街對面。
小深子接過琴箱,抛出一枚銀錠子,“我家公子賞你的。”
“诶呦呦,多謝公子!”
店家捧着銀錠子笑得合不攏嘴。
池潺自小對絲竹管弦就懷有濃厚的興致,偶爾心血來潮,便會購置樂器。他慢悠悠步下木梯時,偶然聽見一樓大堂內兩名客人正在嘀咕聞溪。
“聞氏女那把瑤琴,被董笙雅以千兩紋銀拍下。你說,值不值呀?”
“好馬配好鞍,董笙雅貴為首輔嫡女,頗具才氣,不差錢兒,人家樂意。再說,醉翁之意不在酒,那次拍賣,是由朝廷組織,一切所得皆要投入各地水患治理,董笙雅也是在積累自己的口碑。”
“我是覺得,階下囚的東西晦氣。”
覺得晦氣的貴女撥了撥手邊的琴弦,驚喜道:“這把瑤琴不錯。”
店裏夥計趁熱打鐵介紹道:“貴客好眼光!這把琴的面板是以老杉木打造,底板為梓木,雁足、琴轸等配件為紫檀,絕對是上品中的極品。”
“這麽好,價錢呢?”
夥計笑道:“價錢也好,二百兩,不議價。”
貴女縮回手,鼓了鼓腮。
“真有你說的那麽好?”
池潺的聲音傳來,懶懶散散,引得三人注意。
夥計點頭,“您不妨試試。”
池潺走過去,高大的身軀襯得一樓客堂變得狹窄。
兩名貴女對視一眼,顯然認出了對方的身份。一個變得怯生生,一個羞答答。
池潺撥了幾下琴弦,就有曼妙小調從指尖流出。
鐘意這把琴的貴女怯怯擡眼,嘴角抿一絲翹起的弧度。
“公子喜歡,小女子願意忍痛割愛。”
池潺笑,“這麽大方。”
貴女臊得臉熱,“成人之美。”
“可被你碰過了,有點晦氣。”
女子的笑意凝在頰邊。
池潺冷着眼越過二人,走出琴行。
小深子屁颠屁颠跟在後邊,伸長脖子不忘補刀,“晦氣。”
兩名女子臉色齊刷刷變得煞白。
池潺鑽進馬車,沒有催促還在慢悠慢悠跟随的小深子。
等車夫駕車駛離,停靠在一旁的車駕裏探出一女子。
韋娢沒想到會在這裏再遇寧王,後悔沒有跟着兩名蜜友走進琴行。
還不是手頭不再寬裕,負擔不起昂貴的樂器,才尋了個借口等在外頭。
等兩名貴女回到馬車內,你一句、我一句嘀咕起池潺的不是,韋娢小心翼翼詢問過緣由,縮在車角抿了抿唇。
寧王竟會維護聞溪。
韋娢回到宅子,聽下直的父親提起舊案一事。
“偵破了?!”
“是啊。”韋志繁放下蓋碗,揉了揉脖子,“功夫不負有心人,為父總算得到了聖上的肯定。”
韋娢唇邊浮現淺淺梨渦,她走到圈椅後,為父親按揉肩膀,“父親可有望重回刑部?”
“為父倒是覺得,這次不但能重回刑部,還有望升職。”
“啊,怎講?”
“司禮監查到了左侍郎郭槐之在立秋宮宴上動手腳的證據。”
韋志繁厲眸深沉,扣緊指節。
刑部左侍郎郭槐之與內閣首輔董毅望歷來不對付,更有傳言稱,若沒有董毅望,郭槐之的父親會是宴朝第一位首輔。
郭槐之與尚膳監的掌印關系要好,在事發當日,與之串通,勒令端盤送膳的小太監在聞溪的蔬果盤裏動了手腳。
目的嘛,據尚膳監掌印交代,自然是為了扳倒董毅望。向小深子潑髒水,可牽連寧王,繼而引出前陣子小深子與首輔公子的矛盾,誤導人們将注意力集中在首輔公子身上。
單憑陷害親王一樁罪名,就夠首輔父子受的了。
可郭槐之千算萬算,沒有算到曾醇替聞溪喝掉了剩餘的酒水。
韋娢不解,“這是不是太铤而走險了?”
“富貴險中求。董首輔做事滴水不漏,郭槐之大抵是苦于尋不到契機,才出此下策。”
韋娢不由生出一股子狂喜,“刑部正是缺人的時候,爹爹會不會替代......”
韋志繁重重一嘆,這是他心病的所在,“為父缺一位德高望重的舉薦者。”
**
郭槐之被禦前親衛從刑部帶走,震驚朝野。
害人不成,自食惡果,連郭槐之的父親也受到了牽連。
那可是太上皇池淵年輕時最器重的軍師之一。
聞溪聽戚驚雷提起郭槐之被免職一事,沒覺得多解氣。
為一點私仇不足以讓一個從二品大員冒險設陷,根源在首輔之争上。
由權勢沖突演變的嫉心。
聞溪抿一口田宏沏泡的清茶,潤燥。
正如她所料,害她的人未必是身邊人,也可能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人。
夠諷刺的。
傍晚,小茴子來到太醫院,接聞溪入宮。
“入宮?”
“聞姑娘是受害人,陛下想聽聽你的意思。”
聞溪腹诽,池韞能安什麽好心?
與往返工部的待遇一樣,聞溪坐上小轎,越過下馬石和宮門,直抵帝王寝殿。
“聞姑娘,到了。”
落葉不染的偌大庭院,親衛們一如既往整齊隊列,除了小茴子,個個殺氣騰騰。
聞溪在正殿外堂等了大半個時辰,昏昏欲睡,才見到徐徐回寝的男人。
一襲墨黑龍袍,腰系金邊革帶,膚色在金秋的蒼茫中,更顯冷白。
“郭槐之認罪了,你可要從他身上索要些賠償?”
“不多,黃金萬兩吧。”
“他若拿得出,朕要再治他貪腐之罪了。”池韞越過獅子大開口的聞溪,打簾走進內寝。
聞溪站在珠簾外,沒敢輕易跟随,“陛下深夜召見罪女,只為戲耍嗎?”
池韞沒準曹海賢近身伺候,但也沒有屏退曹海賢。他歪頭看向女子,道:“朕有精力跟你扯皮嗎?提點合理的賠償。”
曹海賢在旁渾身不自在,疑惑籠在心頭。賠償的事,大可由他出面,哪用得着日理萬機的聖上親自詢問啊。
事出反常,反常!
聞溪想了想,“那就換見父兄各一面吧。”
入秋兩個月,不知父兄過得如何,聞溪心中惦念,正好尋到機會。
“你是在從朕身上索要賠償。”
“罪女與姓郭的八竿子打不着,能從他身上索要什麽?”
池韞走到龍床前坐下,兩只手各搭在敞開的膝頭,“進來。”
聞言,聞溪腳下生根。
曹海賢催促道:“進啊,快進。”
聞溪慢吞吞挪動腳步,走進內寝。
池韞好整以暇,淡淡吐出兩個字,“過來。”
聞溪落腳千斤重,一步步像走在鋼刺上,她跪到池韞面前,并攏雙手緊攥裙擺,似乎在等待命運再次被附上沉重的枷鎖。
池韞喚她,能有什麽好事?
池韞執起床上的玉如意,挑起聞溪的下巴,“皇兄如何了?”
“陛下每日都會派人查看,還需罪女禀告嗎?”
下巴被重重挑起,聞溪不得不向後一再仰頭。
冰涼的問話砸在耳邊。
“朕在問你,用你眼睛看到的、心裏感受到的,告訴朕。”
聞溪不敢頂嘴,一五一十描述起池赫兩個月來的變化,最大的驚喜莫過于池赫的身體愈發柔軟,不再枯槁如木,體溫也趨于尋常人。
可就是清醒不了。
“這麽說,你越發有盼頭了。”
“陛下也是,同喜。”
池韞收回玉如意,在聞溪得以喘息的工夫,陡然傾身,以雙指掐住她的下巴,“皇兄醒來,證你清白,你可願嫁他為妻?”
聞溪摸不透這個男人的目的,忍着下巴的酥癢,回道:“罪女不敢奢想。”
甭管心裏願不願意,在池韞面前,她要表現得無欲無求,以保今夜安然。
“朕允你奢想。”
“陛下為難罪女了,總要等待昱王醒來再說。”
那就是有這個心思了,池韞黑沉沉的長眸凝了點莫名的黯淡,他松開聞溪,在那小巧的下巴上看到一抹指痕。
吹彈可破的肌膚大片大片呈現在眼前。
池韞又看向自己的右掌心,掌紋中似長出無數紅線,捆縛住了他的天紋。
幽幽笑聲溢出唇齒。
“皇兄清醒那日,朕是不是要給你賠罪,再喚你一聲皇嫂?”
皇嫂?
聞溪覺得刺耳,可骨子裏不認命的勁兒又叫她不願息事寧人。
嫁給池赫不虧的,與那般寬厚和善的君子為伴兒是福氣,也是如今最好的選擇。夾着尾巴黯然離場不是她的一貫做派。
想象池韞、池潺兩兄弟迫于輩分,不得不帶着幾分恭敬喚她皇嫂,會很解氣吧。
聞溪覺得自己爛透了,跌入泥潭也沒有清醒,渴望權勢,渴望擁有反擊的能力,
“罪女承受不起。”
“你猶豫了。”
“嗯?”
池韞從聞溪短暫的停頓中察覺到聞溪未殆盡的野心,可一個尋常人在筋疲力盡後,不是該渴求一份安靜,尋一片世外桃源安度餘生嗎?
聞溪果然與尋常人不同。
池韞掐住她的腮,不知在想什麽。
聞溪忍受着男人指腹上粗粝的老繭,欣賞着近在咫尺的一張俊臉。
放眼朝廷上下,年輕官員中,能與池韞容貌媲美的,幾乎沒有,連容貌雌雄莫辨的池潺都不及池韞五官精致。
劍眉星目中透着妖冶,而凜然氣韻又為他添了莊重威儀。
可俊美皮囊下,有多面目可憎,聞溪一清二楚。
“陛下......”
池韞像是聽到了什麽靡靡之音,喉結不自覺地輕滾,掐在聞溪雪腮上的拇指和食指改為捏住聞溪的下唇。
眼看着那瓣紅唇變了形,露出嵌在粉嫩牙床裏的整齊貝齒。
像是被那抹粉嫩燙到視線,池韞突然反應過來,冷着臉松開手。
“退下吧。”
聞溪動了動颌骨,起身欠禮,“罪女告退。”
語氣溫溫柔柔,聽得池韞陡生煩躁。
燭火如鬼魅,翩然跳動在他的心弦上,奏響淩亂樂章。
作者有話說:
掉落一波小紅包~
池赫:怡米!!!我何時醒來?
怡米:注意人設,你是寬厚君子
因為周六淩晨要上架子,下一章更新挪到周六晚上11點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