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 40 章 匆匆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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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手駕車穿梭街市, 在近鄰的一家醫館拉緊缰繩,與池潺一同将池赫擡進門。
迎上來的醫者是一名老婦人,緊随其後的是一名眉清目秀的小郎中。
“快, 擡到內間。”
老婦人見狀指揮兩人将池赫擡進內診室,忙不疊上前號脈。
聞溪不想添亂, 停在醫館門外,掃過門上匾額。
和煦醫館。
她曾聽程銜提過兩次, 田宏妻兒開設的醫館就叫和煦醫館。
這麽巧?
再看進進出出的年輕小郎中, 高挺的直鼻與田宏有些相像。
內間傳來輕咳, 聞溪才與許太後一同進去。
池赫仰躺在榻,幾處xue位分布銀針, 虛弱的快要碎掉了, 可他緊緊盯着出現在門口的聞溪,擡手伸向她。
聞溪被池淵拉到榻邊。
年輕的男女十指交扣。
“殿下......”
“喚我名字。”池赫淡笑,似乎所有力氣都用來與聞溪握緊。
被這份偏愛包裹, 聞溪指骨微頓, 嘴角微凝,難以給予回應。
她該主動離開, 可不能在池赫虛弱之時離開。
親眼看他康複, 她才能安心。
站在角落的池潺不詫異長兄的态度,卻詫異聞溪的反應。
虛假的人動了真情, 還挺不适應的。
所有人都關切着池赫, 無人注意到青年已背過身去, 額頭在冰涼的牆體上一下下地輕磕。
**
程銜背着藥箱趕來時, 池赫已經睡下,程銜上前號脈,舒一口氣。
先後向太上皇、太後和池潺行過禮, 他走出內間,朝着老婦人一揖,“嫂夫人。”
确定老婦人的身份,聞溪上前恭恭敬敬施以一禮。
老婦人丁氏得知聞溪的身份,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臂。
盡在不言中。
**
等将池赫送回小宅,聞溪坐在院中石凳上,仰頭望着昏暗的天空。适才還是晴空萬裏,這會兒烏雲聚攏,墜在頭頂上方。
驀地,肩頭一沉,落下一件厚厚的氅衣。
聞溪扭頭,見是許太後,欲要起身,被婦人摁住肩膀。
“不必多禮。”
兩人坐在石桌兩端,起先靜默相對,最終由許太後挑起話頭,主動提起聞溪與兩個兒子的糾葛。
“錯不在你,是我教子無方。”
池韞自幼聰慧老成,許太後數落次子的次數,五根手指都掰得過來。
可如今,他犯下如此大的錯誤。
“阿赫對你......”
“太後放心,晚輩在昱王康健後,自會離去。”
“我不是這個意思。”
“晚輩是這個意思。”
許太後看向她,“阿赫不戀權勢,可與你雙宿雙飛。”
聞溪沒有問她為何想要促成他們。
已有答案。
還是虧欠。
虧欠長子,想要彌補,不惜任何代價地彌補。
“晚輩過不去自己心裏的坎兒。”
“沒有坎兒是過不去的。”許太後迂回道,“等阿赫徹底康複,你與他詳談後再決定去留吧。”
聞溪沒再多言,呆呆望着天際,唇齒呵出白汽,“下雪了。”
簌簌細雪随風落,刮在人的臉頰、耳畔,清清涼涼,引身體寒顫。
許太後受不得涼,叮囑一句,起身離開。
聞溪還坐在院子裏,感受真實的風雪。大起大落後,竟覺得這樣的凜冽算不得什麽。
偏房傳來池淵的喊聲,竈房炊煙袅袅,聞溪的身心在安逸中一點點放松,寸寸皮膚得以舒展。
一盞熱茶落在桌邊,缥缈水汽。
聞溪側頭,見紅衣青年坐在許太後坐過的石凳上。
聞溪将茶盞推向他,顯然不願承情。
青年沒有迎上她略帶挑釁的視線,知她對他的怨氣半點不比二哥少,“說賠罪太晚了。”
“這話可不像寧王會講出的。”
“随你怎麽想。”
青年不習慣示弱,揣着手臂看向別處。
風雪吹紅他的耳尖,冰凍他的睫毛,霧化他的呼氣,可他沒有離開,一直坐在那兒。
然而聞溪離開沒多久,他的身影也消失在風雪中。
屋裏燃起地龍,溫暖和煦。聞溪脫去氅衣,坐到床邊的小杌子上,與程銜說着話兒。
“田老的夫人醫術是不是極高?”
程銜笑笑,“嫂夫人在女科的造詣更高,還有他們的兒子,正骨的手藝一絕。”
“田老一家應該很融洽吧。”
“可不,太醫院上下都羨慕人家老兩口。”
聞溪也是挺羨慕的,性情相投才是最投緣的。
程銜瞄一眼床上沉睡的男子,小聲問道:“今後有何打算?”
“隐居。”
“甘心?”
“怎麽不甘心?”
程銜如實道:“感覺你不适合隐居。”
“我的野心寫在了臉上不成?”
“有些人注定不會甘于平凡,你像這類人。”
聞溪靠在床上,很想撫上自己千瘡百孔的心,問一問它還渴望權力嗎?
但至少這會兒,她已被疲憊吞噬,迫切想要寧靜安穩的生活。
程銜遞給她一杯熱茶,“祝順遂。”
“程禦醫。”聞溪叫住準備去盛飯的中年醫者,“多謝關照。”
程銜知她指的是同處太醫院那段時日,也是她在夾縫中艱難求生的一段時日。
“別謝我,謝你自己。”
聞溪舉杯示意,獨自靠在小床上飲茶。
“池赫,也謝謝你。”
話剛落,一只手落在她的發頂,吓得她險些丢開手裏的茶盞。
“程禦醫說得對,謝你自己。”
池赫沙啞開口。
聞溪趕忙起身,為他倒了一杯溫水。
艱難将人扶坐起來,聞溪跌坐在床沿喘氣。
別看男子病态消瘦,高挑的身量擺在這兒,倚在她身上,重如青山。
池赫握住她撐在床邊的手,強行十指相扣,不容她抽回。
“溪兒,陪陪我。”
聞溪怕他受刺激再度暈厥,失笑道:“我沒走呀。”
“我指的是今後。”
感受到掌心的小手驟然蜷縮,池赫捧起她的手在自己唇邊呵了呵氣,“手太涼了,還是要有人給你捂着才好。”
聞溪無奈又忍不住眷戀這一刻的歲月缱绻。
“池赫......”
“私下裏,還是喜歡聽你喚我世子哥哥。”
還能說笑呢,看來沒那麽虛脫。聞溪努努鼻子,粲然一笑。
能沉浸在這段時光裏也好,短暫的相處也是相處。
她不再提分別,只盼着池赫能盡快康複。
接連幾日,小宅無不速之客打擾,寧靜安逸,宅中的幾人漸漸有說有笑。
墨府。
侍女端着藥碗走進墨雅房中,“小姐,趁熱喝。”
正在調香的墨雅蓋上楠竹卧盒,接過藥碗一飲而盡。
侍女遞上蜜餞。
蜜餞雖甜,卻甜不到心裏。墨雅病恹恹向後靠去,嗅着楠竹卧盒中溢出的香氣。
“小姐,奴婢聽說田禦醫的妻兒在城中開了一間醫館,主治女科和骨科。叫......叫和煦醫館。”
“田宏?”
“正是。”
墨雅沒太當回事兒,月事紊亂,沒有規律,經府中侍醫調理數年不見成效,外出尋醫,也都效果甚微。
田宏的妻兒名不見經傳,多半是依附田宏的名氣。
侍女繼續道:“前陣子,首輔家的小姐傷了手指,也是去那家醫館包紮的。”
盯梢董笙雅已成了墨雅的習慣,可侍女主動提起董笙雅的日常動向,墨雅還是冷幽幽睇過一眼。
“不可與人提起。”
顯得她多在意似的。
侍女垂下腦袋,卻聽墨雅問道——
“她還在練箭?”
“每日都會前往武館。”
“為何不請人入首輔府教習?”
“奴婢打聽過,那家武館的師傅射技一絕,但從不會登門傳授。”
看得出,董笙雅在射技上沒有天賦,但有些人就是能做到持之以恒,毅力驚人。
墨雅手握卧盒輕嗅,“改天去一趟那家醫館。”
董笙雅跳過自家府中的侍醫,前往田宏妻兒開設的醫館,說明認可對方的醫術。
如此,試一試也沒什麽損失。
這時,賬房先生叩門禀告道:“小姐,張管事想向賬房提前支取下個月的工錢。”
“為何?”
“說是要為兒子交付新私塾的費用。”
“什麽私塾,需要他預支月錢?”
“一家新開設的私塾,不少富商慕名将孩子送了去。”
墨雅沉浸在熏香中,“龍生龍,鳳生鳳,還是勸他少癡心妄想,白費血汗錢。”
領會了堂小姐的意思,賬房先生讪讪應了聲:“是......”
“等等。”墨雅揚揚下巴,“委婉點。”
**
時日如流水匆匆,聞溪再沒見過池韞,倒是時常與池潺低頭不見擡頭見。
青年一改乖戾,成了眷戀長兄的好弟弟,沒少受池淵誇獎。
池韞和池潺在老父親心裏的地位似乎置換了。
聞溪住在太後對面的西廂,無人約束,自在舒展着無形的羽翼。
她不願回憶過往,可夢境不由人,偶爾會夢到與池韞纏綿的場景,驚醒後一身冷汗。
冬至這日,後廚包了餃子。
幾人連同輪值的禦醫一塊圍坐在桌前。
這裏沒有太後和太上皇,也無嚣張跋扈的寧王,連小深子都上桌了。
許太後沒提回宮的事,似乎更喜歡住在這邊。池淵是個鬧騰的,喜歡熱鬧,更不會主動提出回宮。
再見聞溪,小深子撓撓後腦勺,“那個......”
“我有名字。”
聽出女子語氣不善,小胖子使勁兒撓撓後腦勺,“以往對不住了。”
“對不住時,怎麽想的?”
聞溪是不打算給這對主仆好臉色的,她這人心胸不算寬廣,做不到一笑泯恩仇。
被怼得啞口無言,小深子灰溜溜回到主子身邊,“小奴盡力了。”
“盡力個屁。”
青年坐在馬棚的欄杆上,鄭重道:“今後每日一致歉。”
小深子欲哭無淚,主子這是将自己對聞溪的愧疚疊加到他的頭上了。
真的是。
小宦官敢怒不敢言。
**
更闌人靜,曹海賢端着參湯走進禦書房,想要勸新皇注意龍體,關切的話到了嘴邊又生生咽下。
“幾時了?”池韞問道。
“回陛下,快醜時了。”
池韞從奏折上擡眼,望一眼緊閉窗棂上的皎潔月光,起身走出禦書房,負手寒風中。
老宦官打開油紙傘,撐在帝王上方。
傘面很快覆上一層晶瑩雪霜。
門口的小茴子抖開裘衣,踮腳為帝王披上。
池韞攏了攏裘衣,眺望向南。
一駕晃晃悠悠的馬車行駛在淡月郊野。
正在車內打盹的虞苓打個哆嗦,從墨滄的懷裏起身,揉了揉發酸的肩胛和腰肢。
長途跋涉,她快散架了。
“還要多久啊?”
小娘子嘟囔一句,瞪一眼身旁的丈夫。要不是墨雅掌家不放手,婆母為了緩和姑嫂矛盾,會勸她來陪他吃苦嗎?
“都怨你。”
墨滄睜開眼,伸個懶腰,“怨為夫,都怨為夫。”
“墨雅何時嫁人?”
墨滄苦笑,“等陛下同意選妃吧。”
“你別忘了,她要的是後位。”
虞苓撇撇嘴,在角逐後位這件事上,需要墨氏宗親們傾力協助,包括她。
想想都煩。
她這一路的辛苦,與墨雅脫不了乾系。
“我腰快斷了。”
墨滄伸出手,覆在妻子那截小蠻腰上,輕輕按揉,“辛苦你了。”
虞苓嘟嘴,“道理我是明白的,婆母美其名曰讓我為你解憂,可治水的事我不懂,也替你分擔不了重負啊。”
“陪伴為夫就算解憂了啊。”
“你就安慰我吧。”
墨滄摟緊妻子,嬰兒似的搖晃在臂彎,“咱們再忍忍。”
“不想呢,她強勢,我就要退讓?”
“皇族虧欠堂妹,墨氏要替皇族償還人情。”
否則父親和娘親怎會縱容一個侄女霸占府中的掌家權。
驀地,箭矢劃破黑夜的寂靜,射向正在前行的馬車。
一支支接連襲來。
“有刺客!”
“保護大人!”
墨滄将受到驚吓的妻子塞進小榻的暗閣,叮囑一句“別出來”,便用力合上帶有機關術的木門。
暗閣只容得下一人。
大批黑衣人躍出黑夜,與官兵刀劍相交。
墨滄拔出挂在車壁的長刀,閉眼凝氣,做好了與闖入者互砍的準備。
治水一事,他動了一些朝臣的利益,也掌握了那些人的罪證,此番回朝,要為社稷清理蛀蟲。
必會激起蛀蟲的殺意。
刺耳的厮殺回蕩在郊野,久久不絕。
**
聞溪聽到消息時,朝廷已派出大批侍衛前去接應。
聞溪心系虞苓安危,打算去往虞苓一行人會經過的城門前蹲守。
跑到城門前時,方意識到自己忘記與小宅的人打招呼,可轉念一想,她已是自由之身,無需向他人打招呼。
遠遠瞧見侍衛掩護着一輛馬車駛入城門,聞溪心提到嗓子眼。
一名侍衛縱馬高喊:“讓路,讓開路!傷患中箭,急需送醫!!”
太醫院基本修繕完成,人馬護送車駕直奔太醫院而去。
聞溪跑在後頭,被官兵攔在太醫院外時,人快虛脫,氣喘籲籲。
“敢問,是何人受傷?”
“秘密。”
“男子還是女子?”
“閑雜人等,退避!!”
聞溪被官兵的威嚴震懾,下意識退後,卻聽太醫院的二樓窗前傳來一聲輕呼。
“聞溪!”
聞溪擡眸,就見一道人影閃過,消失在窗邊,須臾,出現在一樓大堂。
“虞苓!”
聞溪快步上前,再次被官兵攔下。
與此同時,一道小小的身影鑽了出來,一把抱住聞溪,幾乎是撲過去的。
聞溪向後退了幾步,以腳跟穩住身形,繼而用力環住好友的肩。
官兵們不會知曉,這記擁抱有多難得。
聞溪緊緊抱住虞苓,與昔日面對韋娢還要客氣三分不同,和虞苓在一起,她可以無所顧忌,即便什麽也不說,都不會覺得尴尬。
“一進太醫院,我就跟人打聽你的消息。聽說你恢複了自由身,聞伯和聞大哥也被釋放,我還當他們在騙我。”
虞苓嗚嗚咽咽,趴在聞溪肩頭泣不成聲。
聞溪拍着她的背,嘆道:“是啊,結束了。”
随即扣住虞苓的肩,稍稍推遠,“墨侍郎受傷了?”
虞苓這才想起自己的夫君,“他胸口中箭了。”
“心......”
“沒有傷及要害。”
聞溪松口氣,睇一眼把守的官兵。
虞苓扭頭,兇巴巴道:“她是我的娘家人!”
官兵沒再阻攔,放任兩個小娘子手牽手走進大門。
此時正在接受醫治的墨滄龇牙咧嘴,就差吱哇亂叫了。
“疼疼疼,輕點,田禦醫!”
擅長處理箭傷的田宏蹲在墨滄面前,被裏三層、外三層的太醫環繞。
聞溪與虞苓等在二樓走廊中,聽虞苓講述着刺殺的經過。
“墨滄手裏握有工部一些官員的罪證,這些人做賊心虛,才會狗急跳牆。”
聞溪沉默,處理掉這些蛀蟲後,工部空缺的職位更多了,急需人才添補。
這時,一陣整齊的腳步聲自木梯口傳來。
大批勁裝親衛護着一人前來。
靠在欄杆上的聞溪心口漏了一拍,慢慢側眸看去。
黑金龍袍擦過修繕過的木梯,衣擺上的刺繡似龍鱗閃動。
那人冷着一張俊臉,眉宇沉沉,攜一縷室外的寒氣,寸寸凍結所經之處。
衆人相繼請安。
聞溪躬身,目視自己的裙擺,在一陣微動氣流中,聞到龍涎香的味道。
熟悉的味道伴着冬日凜冽,更清冷了。
池韞越過她的面前時,腳步未停,徑自走進小室。
太醫們魚貫而出。
咯吱一聲響,房門緊閉,隔絕了君臣的對話。
聞溪依稀聽到墨滄插科打诨的笑語。
虞苓聽到丈夫的聲音,撇撇嘴,“就說他沒事。”
“箭傷不可馬虎。”
兩人退到走廊欄杆前,聞溪忽覺雙耳嗡鳴,有些聽不清虞苓說了什麽。她望向緊閉的房門,被堵在門口的親衛們遮擋了視線。
約摸一盞茶的工夫,房門被親衛頭領從裏面拉開,那人率先邁出門檻,朝木梯方向走去。
清絕孤冷。
始終沒有瞥過一眼。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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