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 43 章 陛下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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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當日, 文武百官在上朝後,沒有返回各自的衙署,說說笑笑結伴出宮, 迎來十日休沐。
池韞如常去往禦書房。
曹海賢看着新皇靜坐在整齊空蕩的禦案前,心裏不是滋味。
太後派人遞了話兒, 會在小宅那邊守歲,她老人家沒有邀請陛下一起, 也沒暗示不可。
全憑陛下意願。
曹海賢作為孽緣的目擊者, 實在猜不到新皇的心思。
可問題在, 禦膳房是否要準備年夜飯。
小茴子叩門道:“陛下,太保和墨侍郎求見。”
伴着一聲朗笑, 戚驚雷大步走進禦書房。
“朝臣都休沐了, 陛下也別累着自己。”
緊随其後的墨滄掃過空蕩蕩的禦案,內心啧啧。
勤勉如新皇,也有無事可做的時候。
墨滄一揖, 誠懇勸道:“陛下保重龍體。”
池韞懶懶擡眼, 沒領情。
“來人,看座。”
戚驚雷落座後, 笑着提出今夜要陪陛下守歲。
墨滄是不願的, 可戚驚雷作為幫手都要犧牲這麽大,何況是他。
“臣願陪......”
“朕不願。”
還好還好, 墨滄竊喜。
池韞換了個坐姿, 人倦倦的, 冷清慵懶, “說吧,不必繞彎子。”
兩人對視一眼,戚驚雷挪挪下巴, 墨滄揚揚頭。
推來推去。
最終,還是墨滄敗下陣來,“陛下,選妃一事......”
“退下吧。”
“......”
戚驚雷不得不接上話茬,硬着頭皮道:“延續皇族香火,乃頭等大事,陛下年紀不小了,合該考慮娶後納妃,開枝散葉!老臣不才,懇求陛下将此事提上日程。”
墨滄在旁很想豎起大拇指,還得是帝師!
可随之而來的,是禦書房內陷入一片阒靜。
“陛下......”戚驚雷和墨滄離開後,曹海賢緩緩上前,輕喚靜默的男子,“年夜飯可要在宮中......”
“簡單備些。”
曹海賢應了一聲,躬身退離。
禦書房再度陷入沉寂,池韞靜坐沉寂中,一只手搭在案沿,久久沒有動一下。
宮城外,更夫敲響子夜鑼聲,噼裏啪啦的炮竹響徹大街小巷。
阖家團圓,祈福納祥。一桌桌年夜飯四溢飄香,融入萬家燈火。
聞溪拉着曾醇站在小宅前,聽炮竹聲聲。
曾醇無心熱鬧,側頭問道:“決定留下了?”
“徒兒不想留遺憾。”
曾醇沒有嘲笑徒弟的左右搖擺,“經歷過大起大落的人,就該随性而為。”
遺憾有多重,過來人該是最清楚的。一生難解之事便是遺憾。
年夜飯上桌,許太後逐一分發紅包,連備膳的禦廚都有份。
曾醇掂了掂厚厚的紅包,調侃道:“太後莫不是按年紀分發的吧。”
許太後一改平日只飲茶的習慣,端起酒盅示意,“多虧曾尚書出山,各地水患災害得以緩解。”
“慚愧,臣只是出了微薄之力,是大家衆志成城,克服萬難。”
許太後對慚愧二字多少有些敏感,她看向坐在一起的長子和聞溪,又倒了一盅酒,朝他二人示意。
聞溪和池赫舉起酒盅,一同飲盡。
池淵用筷箸敲打起碗筷,搖頭晃腦道:“一對新人飲喜酒,歡天喜地過新年,啊,過新年!”
程銜等人跟着笑了,幾分揶揄。
池赫耳尖薄紅,想要給自己再倒一盅,卻被聞溪制止。
“殿下不宜多飲。”
“這就跟白水似的,再飲一點,無妨無妨。”池淵看向程銜,“是不是啊?”
程銜笑道:“少量無妨。”
池赫失笑一聲,從父親手中接過滿壺的酒。
池淵開懷了,來了興致,拉着身邊人行酒令。
氣氛漸漸鬧騰。
唯有面容酡醉的池潺将自己隔絕在熱鬧之外。
而同桌不同心境的聞溪看着眼前的熱鬧,記起一次與池韞出宮的場景,當車駕穿梭過熙熙攘攘的街市,她卻融不進入聲鼎沸之中,而此時此刻,充盈耳畔的笑語直抵心扉,與心弦共鳴,交彙成清越樂音,驅散了殘留在她心底的無助與彷徨。
她再次觸碰到人間煙火。
矮牆內的歡聲笑語躍出牆頭。
一人站在滿地炮竹紅碎的巷子裏,耳畔的蕭蕭風聲,蓋過了矮牆內傳出的熱鬧。
站在不遠處的老宦官,望着巷中的男子,只覺無奈,誰能想到,新皇的年夜飯僅是一碗清湯寡水的寬面。
小宅內的幾人,明明是新皇最親近的家人,可新皇似乎排斥他們營造的熱鬧。
夜深沉,風瑟瑟,吹散了男子來過的痕跡。
年初一,酣睡一夜的池淵才想起宮裏還有一個兒子。
“怎麽不叫阿韞來啊?”
正在绾發的許太後嗔道:“還嫌不夠亂嗎?”
“哪裏添亂了?”
許太後無奈,丈夫到底是心智受損,時常記憶斷片,忘記了長子和次子間的隔閡。
前半晌,從寝殿醒來的池韞收到一個紅包。
紅包上由許太後親寫四個大字。
吾兒遂願。
為帝者,心系社稷,盼海宴河清,百姓歡愉。遂願二字,本不該有異議,池韞卻覺諷刺。
若心願細分,且先不論宏偉的願景,只談小情小愛,他遂願了嗎?
池韞放下紅包,任小黑蛇爬到食指,盤于腕間。
宮外熱鬧歡騰,寝殿安靜幽冷。
大年初二,親友走動。聞溪收到虞苓派人送來的琺琅攢盒,塞滿了精致點心。
“姑娘,又有一個。”
看着侍衛遞來的彩漆攢盒,聞溪問道:“是何人送的?”
“首輔府的家丁。”
想來是董笙雅的贈禮。
聞溪接過,撫過攢盒上精美的雕花,托侍衛回了兩份禮。
可沒一會兒,侍衛又送來一個攢盒,說是韋家小姐差人送來的。
聞溪瞥一眼,想冰釋前嫌嗎?讨好還是大度?若池赫沒有醒來,若她還深陷幽禁,韋娢再落魄,會主動向她示好嗎?
有些人的情義永遠大大方方拿得出手,譬如虞苓。有些人的心機永遠上不得臺面。
宮闕內,太保戚驚雷來找新皇喝酒。
墨滄作陪。
原本戚驚雷只是墨滄拉來的幫手,卻比墨滄還要賣力。
墨滄意識到,這位看着新皇長大的老師父,是真心盼着新皇能梳理開心結。
雖然新皇嘴上不說,面上不顯,可近臣、近侍們都看得出端倪。
外殿食桌前,戚驚雷摘下腰間的酒葫蘆,嘿嘿一笑,“前幾日,寧王向老臣讨酒,老臣拒絕了。”
墨滄嗅到佳釀的味道,摩挲着空杯,“為何拒絕?”
“美酒難得,哪能輕易與人分享!”
“今兒怎麽舍得了?”
“烈酒解千愁,醉方休,醒來心結全消。”戚驚雷為池韞倒酒,又為墨滄和自己滿上。
幾杯下肚,戚驚雷不見外地打個酒嗝,“老臣看寝殿前的花草太素雅,來年添幾棵石榴樹吧。”
墨滄斯哈一聲,“太保糊塗了,新年已至。”
“啊,已是新年。”
戚驚雷醉醺醺地點頭,“回頭,老臣親自栽植幾棵。陛下不會嫌老臣多管閑事吧?”
池韞不語,默默飲酒。
墨滄以手肘杵在桌邊,維持晃動的身形,“石榴樹好啊,多子多福。”
酒後醉話當不得真,也計較不得,可俗話說,酒後吐真言,真真假假,任聽者辨之。
池韞起身,留兩個醉鬼趴在桌上,獨自走進漫天小雪中,沒管他們是真醉還是假醉。
**
後半晌,雪初霁,池赫在聞溪和侍衛的陪同下,來到小宅附近的河面散步。
河面覆雪,冰凍三尺,侍衛牽着拉扒犁的馬匹走在前頭。
池赫與聞溪坐在扒犁上,欣賞沿途雪景。
“給。”池赫遞過一個木偶。
聞溪認出是上次那個木偶,已被雕刻得精致玲珑,“有幾分像我。”
池赫接話道:“已是絕色。”
聞溪詫異轉眸,“殿下恢複好了,都有力氣耍嘴皮子了。”
池赫心情不錯,面龐沒了凹陷的瘦削,漸漸平整。他面朝半隐彤雲中的冬日,眯了眯眼,“溪兒,我在昏睡時,并不是全無意識。”
“我知道。”
“嗯?”
聞溪揚唇,“你會因我的喊叫有反應。”
池赫握住聞溪的手,日光撥開雲霧,在他眼底泛起漣漪,“我會替他們補償你,補償一輩子,還要保護你一輩子。”
聞溪順勢捧起他的手,放在唇邊呵了呵氣,“比我的手還涼呢,要保護我,總要鍛煉出強勁的體魄。”
“嗯!”
聞溪與他相視而笑,兩人的身影映在沒有覆雪的一處冰面上,一同映入的還有廣闊蒼穹。
仿若天地間,只有他們。
留給彼此的笑意純粹。
聞溪快要與那個複雜的自己分割開了。
留在池赫身邊,會受到感染,蛻變得單純爛漫吧。
**
大年初三,一輛馬車停靠在和煦醫館前。
臨街的鋪子大多處在打烊中,唯有和煦醫館開門迎客。
田宏照常入宮輪值,母子二人擺開桌椅準備用早飯,見一女子由丫鬟攙扶走進醫館,老婦人丁氏放下筷子,擦了擦手,“姑娘看診?”
墨雅摘掉帷帽,一邊睃巡醫館的環境,一邊問道:“您是禦醫田宏的娘子?”
看女子打扮,應是官家小姐,丁氏沒有多想,開設醫館至今,有不少貴女、貴婦都是沖着田宏的名頭前來問診的。
“姑娘怎麽了?”
“月事無定期,經行不暢。”
丁氏挺煩的,自己主治女科,口碑一向好,卻要陪襯在田老頭子的名氣下。
“請。”
丁氏示意墨雅坐到診臺前,先詢問了她的病症,随後擡手搭脈,又檢查了她的舌苔。
“姑娘氣血不足、肝郁氣滞、脾腎皆虛,重在調理氣血、健脾疏肝。”
與其他郎中說得大差不差,墨雅有點失望,“明白。”
“可要開方?”
“不必了。”
墨雅剛起身,丁氏忽然問道:“姑娘在氤氲期,可感到小腹兩側刺痛?”
“有過。”
“偶爾還是時常?”
“時常吧。”
丁氏勸道:“姑娘不宜耽擱調理,若信得過老身,可先服用幾副藥劑,定期複診。”
為了經事,墨雅服用過太多藥方,早已疲憊灰心,“不必了。”
讓丫鬟留下碎銀,她頭也不回地走進車水馬龍。
坐上馬車,丫鬟提醒道:“姑娘何不試幾副藥看看效果?”
墨雅靠在車壁上,忍着身體潮熱上湧的躁,閉眼道:“都一樣。”
還不如由府中侍醫調理來得省事。
新年宗親往來,因她“主動”讓出府中部分人事,大伯母便讓虞苓協助操辦了大、小家宴。
虞苓笨是笨,卻極珍惜這次機會,拿出态度,事無巨細,竟也漸漸有模有樣。
看得出,大伯母巴不得她撂挑子什麽也不乾,好讓兒媳接管。
她在墨府越來越尴尬。
上湧的躁意翻湧。
醫館內,小郎中田寒煦喚了一聲杵在門口的母親,“娘,去淨手,飯菜都涼了。”
丁氏轉回身,“按着娘多年的經驗,這姑娘不易有孕。”
“那您怎麽不直白告知?”
“一次看診,斷言不了,全憑經驗判斷。看她的打扮,還未出閣,輕易斷言,耽誤人家出嫁可就麻煩了。”
田寒煦聽懂了,極為看重香火延續的人家,必然要考慮新娘子是否好生養。
“人家信不過咱,沒辦法。富貴人家的小姐,還會找其他郎中問診吧。”
“不易有孕,未必懷不上,但必須全面調理,最好是尋經驗豐富的女科大夫,太醫院裏就有一位這方面的泰鬥。”
田寒煦點點頭,“聽爹說,若新皇選妃,也會由那位泰鬥事先為貴女們看診,篩選掉身子羸弱不宜有孕的。”
“皇帝不急,太監急。”
“娘,這話過分了。”
“打個比方嘛。”
新皇寡欲,枕邊無人,是衆所周知的事。
**
聞溪送池赫回房後,走出房門,正要回西廂午休,卻見池潺搖搖晃晃地走進宅門,手裏拎着酒壺。
清冽寒氣染上濃重酒味飄散而來,聞溪調轉腳步,直奔西廂門前,卻被青年攔下。
她往左,他向右。她朝右,他靠左。
一次次遭到攔截,聞溪裝傻不得,“殿下有事說事。”
“如何才能和解?”
“無解。”
“十五過後,我要離開了。”離別總是傷懷的,池潺盯着聞溪的臉,試圖捕捉到一絲她對他的情緒波動。
竊喜也好。
可女子的臉上沒有一絲因他要離開所觸發的波瀾。
池潺哼笑一聲,仰頭灌口酒。
“殿下何事酗酒上瘾了?”
“關你何事?”
聞溪忍着白眼,從他身側繞過。
“你能罵醒我嗎?”
突兀的一句話留住了聞溪的腳步,她看向雙肩下塌的青年,覺得莫名,以何名義責罵他呢?
不該酗酒還是什麽?
聞溪聳聳肩,無聲消失在西廂前。
池潺垂着頭,忽然擡手給了自己一巴掌。
誰能罵醒他?
為何醉了還想見她?
西廂內外,一門之隔,聞溪全然不知青年是何時離開的,等小憩過後,她推開門,見池淵又在督促池赫練武。
這次練習的是蹲起。
“雙腿打顫呢,太弱了。”池淵紮好馬步,開始演示蹲起,“要氣運丹田,腳跟紮地。你來,再試一遍。”
池赫練得認真。
三皇叔的府上組局,邀太後前去打牌散心。
久不外出的許太後應了下來,否則非要責備丈夫胡來。
池淵瞥見聞溪,立即招招手,“小溪兒,來來來。”
聞溪走過去,見池赫額頭溢汗,不禁想起池赫對她的承諾,心裏說不出的滋味。
既感動又有點兒心疼。
三兄弟裏,屬池赫最沒習武的天賦,可他承諾要保護她。
“背着小溪兒練習。”池淵忽然加碼。
“伯伯......”
池淵大手一揮,“無妨,背上負重能鍛煉他的力量。”
池赫蹲地,拍了拍肩,示意聞溪爬上來。
聞溪猶豫着上前,慢慢攀上池赫的背。
池赫勾起聞溪的腿彎,緩緩起身,腳下晃來晃去。
“太弱了,不及老二一半的力氣。”
池淵在旁恨鐵不成鋼,完全忘記長子還處在康複期,也忘了兩個兒子間的矛盾。
像個嚴厲的夫子,不留餘地,就差拿起戒尺在旁鞭策了。
池赫背着聞溪下蹲,起身時,喉嚨隐隐發出嘶嘶的氣音,最終嗬的一聲短促,身體斜向後倒去。
連帶着聞溪一同倒地。
聞溪下意識環住池赫,後背還是硌到了硬邦邦的地面。
上方的男子更是壓得她喘不上氣。
臉蛋随之皺了皺,發出一聲笑。
倒在聞溪懷裏的池赫也笑了,卻在苦笑。
兩人的姿勢實在有些滑稽。
池淵趕忙上前攙扶,“有沒有摔疼啊,小溪兒?”
聞溪順着池淵的力道起身,“不疼。”
池赫彎腰替她拍打裙擺上的雪泥。
聞溪忙說沒事,側身自行處理起衣裙上的泥土,轉眸間,嘴角弧度微凝。
不知何時出現在小宅的池韞正倚在門口,抱臂看着他們。
“阿韞,臭小子,你去哪兒了?可算回來了!你娘包了好大一個紅包,藏在枕頭下,回頭爹拿給你。”
池淵跑上前,拉住兒子走到兩人身旁,“快,給你哥示範蹲起。”
已經拿到紅包的池韞想到遂願二字,眸光淡了些。
“快些啊!”池淵催促一聲。
聞溪就這麽看着池韞懶懶跨出一步,擺出蹲起的姿勢,雙腳與肩同寬,腳尖向外。
他的動作很标準,腰背挺直,肩胛後收。
仿佛回到幼年,在擎國公府內旁觀三兄弟練武的場景。
池淵在旁指點着長子,“注意細節啊,要像阿韞一樣,腹內收,眼平視。”
随着池韞下蹲緩吸氣,池淵又開始細致講解,講着講着,難掩對次子的欣賞。
對次子的整套動作極為滿意。
“看清了嗎?你再試試。”
“父皇,皇兄需要休息了。”池韞适時開口。
池淵晌午飲了酒,這會兒有些犯糊塗,當他們三人還是小孩子,無需避嫌。
“阿韞,你背着小溪兒給阿赫示範一遍。”
池赫忙上前,“父皇,不可。”
聞溪下意識退後。
池韞淡眸瞥向她,随即轉回瞳仁,朝正房方向側翻手掌。
池赫了然,與池韞一同回房。
池淵氣極,“你們乾什麽去?兩個臭小子!”
回答他的,是風吹樹木聲。
聞溪沒有跟上去,眼前還浮現着池韞轉眸的樣子。
眸光的施壓,都叫她坐立難安。
那些糾纏旖旎的夜晚太深刻,不是難以忘卻,是抹不去,擦不掉。
風轉柔,吹落枝頭積雪,清清涼涼落頸間。
聞溪回到西廂,把自己關在屋裏,期盼池韞快些離開,也開始謀劃自己離開的時日,大概會帶上池赫,先去與父兄彙合。
按照原來的計劃,過完正月就動身。
她默默說在心裏。
“咚咚咚”的叩門聲響起,清清淺淺,不疾不徐。
聞溪以為是池赫,卻在拉開門的一瞬,快速合上。
一只大手抵住了門板。
風雜雪沫吹進門縫。
聞溪力氣不敵,雪沫愈發吹過臉頰,引她陣陣寒涼,“陛下自重!”
“心虛什麽?”池韞平靜問道。
“男女授受不親。”
“當朕是來同你敘舊的?”
聞溪卸力,倚在門板上維持身形,胸口微微氣喘,冷睇着門外的不速之客。
池韞的面龐與雪色冰霜般冷白,不見喜怒痕跡,“要帶着皇兄離開?”
“至少我會離開。”
“這裏無旁人,少裝傻。”
聞溪是心虛的,她口口聲聲說要退出他們兄弟之間,卻在左右搖擺間改變了主意。
“昱王離不開我。”
這不是大言不慚,是事實。
一片檐上雪落下,融在男人眼尾,“那你呢?離得開皇兄嗎?”
這話不含嘲諷,像在誠懇詢問她內心的真實想法。
聞溪知道,一旦承認,就是違背了自己許下獨自離開的承諾。
“離不開。”
可她還是承認了。
事實如此,掩蓋有何意義?池韞最多嗤笑她出爾反爾,還能阻撓不成?若想阻撓,不會讓他們在小宅度過這麽久安穩的日子。
片片檐上雪随風飄落,落在池韞的臉上。
晶晶瑩瑩,一觸即融。
好巧不巧,聞溪垂腰的長發裏,有一绺随風飄起,又好巧不巧粘在了池韞的側臉。
與雪沫交融。
細細的一绺輕飄飄,卻重重拍打在聞溪的心頭。
怪難堪的。
可面前的男子沒有擡手拂開。
聞溪向後退了一步,發梢自然而然脫離池韞的側臉,而房門也随之大開,像是在邀請門外的不速之客暢行。
聞溪擡手摁住門板,逐客之意再明顯不過,竟也遲緩地發現,池韞扣在門外的手始終沒有撤去。
并有向裏推的趨向。
一男一女在光天化日下暗暗較勁兒。
聞溪咬牙吐出一句“自重”,快要繃不住面上的淡然、維系不住客氣。
門板在兩人的較勁兒中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直到門外的池韞突然開口,“帕子。”
“什麽?”
池韞曲起另一只手,以骨節擦了擦側臉的濕潤。
聞溪會意,卻不願照做,一面對池韞,就會陷入古怪的不清不楚中。她磨了磨後牙槽,自腰間抽出絹帕,幾乎是摔在池韞的胸膛上。
“你走。”
池韞按住胸口的帕子,收攏手指,将帕子一點點攥在掌心。他定定看着她,驀然轉身。
門板驟然松動。
聞溪卸力,靠在門板上松了口氣。
再擡眼,那人已消失在冬陽中。
聞溪懷揣疑惑,他此番前來,只是想詢問她是否會帶着池赫離開?
沒有其他目的了?
聞溪更疑惑了,捉摸不透池韞的心思。
一直捉摸不透。
聞溪不知兩兄弟聊了什麽,可以肯定一點,池韞應是放手了。
不放手又能執着什麽?
她不會是他最後一個女人,他注定後宮嫔妃成群,亂花漸欲,他會後悔曾經對她的執着。
趁早放手對誰都好。
聞溪一直不懂,池韞對她莫名其妙的感情是在哪一刻萌芽的。
可感情很多時候不可捉摸。
走出宅門的男子低眸凝着覆在掌心的透白絹帕,帕角繡有紅豔豔的薔薇,與帕子的主人一樣明豔帶刺。
他翻轉手掌,覆住自己的臉上。
細絹的質感透過皮膚傳至感官。
帕角的薔薇似刺痛了右眼尾的淚痣,池韞微隆眉心。
守在巷口的曹海賢迎上前,就見新皇将一條帕子緩慢折疊,塞進衣襟。
老宦官不敢多嘴,但認出那分明是女子的帕子。
作者有話說:
掉落一波小紅包~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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