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廣交會第二天

忙完這些，天已經黑了。展館裏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幾個還在收拾的工人。闫歡喜站在絲綢廠的展位旁邊，看着那些在微弱燈光下依舊泛着柔和光澤的真絲面料，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今天一天，她做了太多事——布置展位、接待外商、談判簽約、幫五個廠子重新調整方案。她累得腿都軟了，嗓子也說啞了。但她心裏是高興的，那些廠子的産品——刺繡、瓷器、漆器、景泰藍、絲綢——都是好東西，都是外國人沒有的東西。這些東西，不應該被埋沒在角落裏，不應該被當成地攤貨賤賣。

中國的好東西太多了，只是不知道怎麽展示給別人看。如果她能把它們展示出來，讓更多人看到、摸到、買走，那她就沒有白來這一趟。

回到招待所，萍姨已經把飯打回來了——米飯、炒青菜、一碗番茄蛋花湯。闫歡喜洗完臉，坐在床邊，端起飯碗，慢慢地吃着。米飯有點硬，青菜有點鹹，蛋花湯溫溫的，但她覺得這是他來廣州後吃的最香的一頓飯。萍姨坐在對面，看着她吃飯，欲言又止。

“歡喜，”萍姨終于開口了，“你今天幫那些廠子，累不累？”

“不累。”闫歡喜說。她嚼着米飯，嘴裏含糊不清。

“你幫他們，有沒有想過自己能得到什麽？”

闫歡喜擡起頭看着萍姨，想了一下，說：“沒想過。就是覺得，他們的東西好，不該賣不出去。”

萍姨看着她的臉，燈光下，那女孩的臉瘦瘦小小的，眼睛很亮，嘴角還沾着一粒米飯。她的眼眶忽然一熱，低下頭，端起碗，喝了一口已經涼了的蛋花湯，那湯沒有什麽味道，但她的心裏有一種說不出的酸脹感，像是有什麽東西堵在那裏，上不去下不來。


她想起那天她在家裏看闫歡喜布置的那些東西——歡悅的畫展、發光櫃子、窗臺上的花。那時候她就知道，這個女孩不一般。但她不知道的是，這個女孩的心裏，裝着比她想象的大得多的東西。

第二天，廣交會繼續進行。制衣廠的展位前依然人來人往。喬治和威廉的單子簽了以後，又來了好幾撥外商，有的問男裝，有的問女裝，有的問童裝，有的問全套。小陳忙得腳不沾地，李姐和王姐輪番上陣介紹産品，張廠長坐在桌前不停地簽意向書，手都寫酸了。

闫歡喜在制衣廠展位待了一會兒，看一切運轉正常，便去了繡品廠。陳廠長早早地就在展位上等着她了，桌上擺着新泡的茶，還有一碟點心。闫歡喜走進展位時，陳廠長拉着她的手，眼睛裏全是光。

“歡喜，你來了！”陳廠長激動地說，“你昨天幫我們布置完以後，今早上第一批外商來，在我們展位前站了快十分鐘，把每一幅繡品都看了一遍，指着一幅雙面繡屏風問價。我不敢報高價，想起你說的——別怕定高價——心一橫，報了個比去年高兩倍的價。結果你猜怎麽着？”

“怎麽着？”

“人家連價都沒還，直接說‘要了’！”陳廠長的聲音都在發抖，“一幅屏風，賣了去年十幅的錢！你說這大起大落，我這心都快跳出來了！歡喜，你真是我的福星啊！

不止如此，他還訂了上千塊繡帕，這個可是大單子啊。”

闫歡喜笑了。

她又去了瓷器廠。瓷器廠的廠長姓劉，是個四十多歲的漢子，嗓門大，性子急，走路帶風，像一陣旋風。昨天闫歡喜幫他重新布置展位的時候，他嘴上半信半疑，心眼裏其實不以為然——一個十一歲的孩子，能有多大本事？但礙于領導的面子，不好拒絕，也就随她去了。

今天早上，一個英國客商在展位前轉了快一個小時，把每一件瓷器都拿起來看了，翻過來看底款，對着光照看釉面，用指節輕輕叩聽聲音，最後當場買走了一件青花大瓶、一件粉彩花鳥盤、一套祭紅釉茶具。三件東西，賣出了往年一整個展會的錢。

劉廠長蹲在那幾件被買走的瓷器原來的位置，看着空蕩蕩的展櫃，發了好一會兒呆。然後他站起來，拉着闫歡喜的手，使勁搖着，激動得手都在抖，問她是怎麽做到的。

闫歡喜說不是她做到的，是他的産品好，她只是把燈光打好了，把産品擺整齊了，讓客人能看清它們有多好。國內廠子總覺得自己處處不如外國，自然而然就矮人一頭，該賣一百塊的東西，人家還沒還價，自己先主動降到五十了。

劉廠長點了點頭，若有所思。後面之前買了三件瓷器的外商又來了，訂了兩百套顏色鮮亮的餐具，五十對青花瓷花瓶，三百套茶具。

當然後面的事情闫歡喜就不知道了，不過只要是可以給國家創收，将自己的物品适價賣出，那就好了。闫歡喜接着去了漆器廠。

漆器廠的展位在瓷器廠對面的角落裏。負責人老周是個不愛說話的人，一年到頭蹲在工坊裏，成天跟大漆、刻刀、砂紙打交道。昨天闫歡喜幫他重新布置展位的時候，講的漆器首飾，開拓了他的思路，受國情影響，國內基本上沒有人有閑錢購買首飾，他也一直沒有想起來，漆器還可以做首飾。

他做了一輩子漆器，從十幾歲的小學徒做到頭發花白的老匠人，會做不會賣，年年參展，年年陪跑。他已經不抱什麽希望了，打開了思路，他昨天回去找一個老朋友，借了他們廠子裏的機器，對着自己帶的成品進行改造。

今天一來攤位上，歡喜就看到成品漆器首飾，美的讓她離不開眼。

漆器首飾，皆是承襲東方千年漆藝匠心而成，以天然木胎為骨，層層髹擦精制大漆，經反複打磨抛光，褪去浮躁亮澤，沉澱出溫潤內斂的啞光肌理。色澤沉穩醇厚，或素漆清雅素淨，或剔紅端莊明豔，或螺钿隐泛珠光，或描金點綴雅致，色彩過渡柔和自然，沒有豔俗的浮華，只有中式獨有的沉靜與溫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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