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78章 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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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等你

紀承言點了點頭,像是早就知道會是這個結果。

公安聯合部隊端掉了人販子窩點,把所有被拐孩子從黑暗裏撈了出來。那些被拐的、還沒有來得及轉手賣掉的孩子們,聽到可以回家了,有的哭,有的笑,有的抱着公安的腿不撒手。有的太小了,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會睜着黑亮的眼睛看着周圍忙碌的大人。

可是一到需要登記家庭住址、聯系家人的環節,那些被留在人販子團隊裏的孩子們——一號到十號,忽然都沉默了。他們低下頭,或者把臉轉向牆壁,或者閉上眼睛假裝睡着了,就是不開口。

公安反複解釋,不是送你們回去受罰,是幫你們找家,你們不想回去可以跟組織說,組織會想辦法。他們說,可是沒有人信。他們被人騙過太多次了,被人賣過太多次了,被打被罵被吓唬被關小黑屋,每一次都有人說“聽話就放你走”。每一次都是騙人的。他們已經不相信了,不是不想信,是不敢信。每一次信都被辜負,每一次都被證明是假的,再信,就是自己犯賤了。

七號吃着饅頭,把這些事一一道來。紀承言聽着,一聲不吭。

“現在怎麽辦?”七號把糖剝開塞進嘴裏,含混地嚼着,甜味在齒間彌散開,沒舍得嚼碎,含着等它慢慢化。

“一號不開口,二三四不說話,五六不配合,九號還行,但他家那個賭鬼爹,回去也是死路。十號太小,什麽都不懂,就是哭,餓了哭,困了哭,醒了也哭。”他嚼完了,把糖紙攥在手心裏,疊成一小塊,塞進口袋。他這個人,什麽都舍不得扔,攢着攢着,口袋就鼓鼓囊囊的。

“我偷聽,公安說,他們只管抓人,不管養孩子。找不着家的,去福利院。”他頓了頓,“福利院,好人去的?

紀承言沉默了許久,他靠在老槐樹的樹乾上,仰頭望着頭頂密密匝匝的枝葉。月光從葉子的縫隙漏下來,碎碎的,白白的,像誰把一捧珍珠灑在墨綠色的絲絨上。


“他們不知道往哪裏去。”七號的聲音輕輕的,風一吹就散。“二三四不敢回家,回家也是被賣,五六沒有家。一號已經被洗腦洗成那樣了,這輩子可能都回不來了。十號才四歲,福利院。”七號把這三個字在舌尖上滾了一遍,“你知道那地方,孩子多,老師少,忙不過來,顧不上的。大的欺負小的,新的怕老的。那地方,養出來的人,要麽畏畏縮縮一輩子,要麽張牙舞爪一輩子。”

紀承言把背後的樹皮摳下來一小塊,摳了半天沒摳動,他又摳,指甲劈了,指甲縫裏滲出血絲。

“我知道了。”他說。

七號走了。他把那兩個饅頭吃完了,把布包疊好還給紀承言,拍拍褲子上的土站起來。月光在他身上薄薄地鍍了一層銀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快要夠到巷口的另一端。他沒有說謝謝,他們之間不說謝謝。

他走了幾步停下來,沒回頭,聲音從背影傳過來,悶悶的,像隔着一層棉絮在說話:“八號,我們等你。”

紀承言站在老槐樹下,一直站到月亮從樹梢移到了樹頂。他把脖子上挂的無事牌取下來,攥在手心裏,掌心被牌面的刻痕硌得生疼。平安,健康。這兩個詞太輕了,比一片羽毛還輕,輕得撐不起一個真正的人。人不是靠平安和健康活着的,人是靠着那一點兒念想。那一點對未來的、不知道能不能實現的、沒有任何保證的念想。

他念想的底處,從很遠很遠的記憶邊緣浮上來一個畫面——他母親坐在書桌前改作業,紅筆在紙上寫寫畫畫。他趴在她旁邊畫畫,畫歪了,他就用橡皮擦擦掉,擦不乾淨,再畫,還歪。他母親放下紅筆,把他的小手包在自己的手心裏,慢慢慢慢地,一筆一筆地,畫了一個很圓很圓的雞蛋。那雞蛋畫得很圓,像一輪滿月。他母親說——畫畫要從最簡單的開始畫,寫字要從最簡單的開始寫,做人要從最簡單的開始做。什麽是最簡單的——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對待身邊的人。

他把無事牌戴回脖子上,牌面貼着胸口,已經被他的手指捂熱了。他的念想,不在海城那個曾經叫家的地方。在那間種着老槐樹的舊院子裏,在清晨廚房飄出的粥香裏,在孩子們叽叽喳喳的說話聲裏,在啞婆婆給他曬被子的每一個晴天裏,在那個十一歲的女孩出門前對他說“你在家”的那句話裏。

他走出巷口,朝七號離開的方向望了一眼,那邊是北京城的萬家燈火,千千萬萬個窗口亮着,千千萬萬個家的故事在深夜裏靜靜地上演。

第二天早上,闫歡喜是被石頭和丫丫吵醒的。石頭爬到她枕頭上,用胖乎乎的手指頭扒她的眼皮,“姐——起——”,丫丫躺在她另一邊,手裏攥着空奶瓶,嘴裏含着奶嘴,嘬得吧唧吧唧響。

她起床疊被子,給石頭和丫丫穿衣裳,石頭今天穿了那件淡藍色的小褂子,丫丫穿了那件粉色的碎花小裙子。啞婆婆在廚房裏熬粥,小米粥,稠稠的,米油厚厚的。

建國第一個跑來,他已經穿戴齊整,從書包裏掏出火車,在地上又推了一遍,推完才小心翼翼地收進去。他仰起臉鄭重其事地宣布,他要當火車司機。開那種綠色的、燒煤的、煙囪冒白煙的火車,開到廣州去,開到姐姐去過的地方。

歡悅跟在建國後面,紮着兩根小辮子,辮梢系着紅頭繩,顏料盒昨晚沒合上,十二個瓷碟排了一整夜。她宣布她要當畫家,畫很多很多畫,畫遍世界上所有的顏色。

建軍和紅軍一前一後走出來,衣裳穿得規規矩矩的,書包背得端端正正的。紅軍沒有說話,他的書包裏裝着那本《赤腳醫生手冊》。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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