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批發

第二天，他們去了羅湖商業城。說是城，其實就是一個大棚子，鐵皮頂的，裏面隔成一間一間的小鋪子。鋪子很小，人很多，擠得水洩不通。各種口音在這裏交彙——東北的，四川的，湖南的，浙江的。空氣裏有各種氣味混在一起，是汗味、香水味、皮革味、布料味、食物的味道、金屬的味道，各種氣味攪在一起，構成一種南方市場特有的、濃烈而複雜的香氣。

有人抱着樣品在人群中擠來擠去，有人蹲在鋪子門口讨價還價，有人手裏拿着一沓名片，挨家挨戶地發。闫歡喜帶着建軍和紅軍從第一家鋪子開始看，一家一家地看過去，看完一排，再看下一排。

牛仔褲，她要摸布料、看車線、翻看水洗标。電子表，她要試按鍵、對着光看屏幕顯示是否清晰、按幾下啓動暫停看看反應快慢。折疊傘，她反複撐開、收攏、搖搖傘骨檢查結實程度。尼龍布，她用手揉搓、對着光看透光性、拉扯幾下試強度。

她不光看貨，也看人。看老板的報價是實是虛，看老板的貨物周轉快慢，看老板的鋪面乾不乾淨、樣品擺得整整齊齊的才有回頭客。整整看了一天，走了幾十家鋪子，才把目标鎖定在三家。

闫歡喜在市場裏走了一圈，在一家賣服裝的檔口前停下來。檔口不大，但挂滿了衣服，有男裝，有女裝，有童裝，款式新穎，顏色鮮豔，面料也好，比北京百貨大樓裏賣的好看多了。

她拿起一件女式襯衫看了看，淺藍色的，的确良的，領口繡着一朵小花，袖口是喇叭形的。她問老板多少錢，老板說十五塊。闫歡喜把襯衫放下，沒有買。

她又看了一家賣電子表的檔口，電子表是香港那邊過來的，塑料殼的，有黑的白的藍的紅的黃的，表盤是液晶的，數字一跳一跳的，很新奇。她問了價，老板說三十塊，她又放下了。

建軍跟在她後面，看着那些商品的價格，在心裏默默算着。一件襯衫十五塊，相當于一個普通工人半個月的工資。一塊電子表三十塊，相當于工人一個月的工資。

他在想，這些東西賣給誰，誰來買，買得起的人有多少，買不起的人怎麽辦。這些問題他想了很久，想不太明白。他想起方主任在政治經濟學課上講的那些理論，供需關系、價格機制、市場調節，那些在書本上規規矩矩的鉛字，此刻忽然活了。不是紙上的活了，是在他的腦子裏活了，像一列火車開進了隧道，轟隆隆的，震得他耳膜嗡嗡響。


第一次逛，她看的多，買的少。她把那些商品的價格、款式、質量、産地都記在心裏，用小本子記着，字跡工整，像做筆記。她把那些檔口的老板也記在心裏，哪個老板實在，哪個老板滑頭，哪個老板好說話，哪個老板不好說話，她都摸清了。

她在對比很多家後，在一家服裝檔口前停下來，檔口不大，但挂滿了衣服。老板是個三十來歲的潮汕人，瘦高，黑黑瘦瘦的，一雙眼睛極亮。她先是挑了一批女式襯衫，淺藍的，粉紅的，白的，淡黃的，領口繡着小花，袖口是喇叭形的，款式新穎，面料也好。

後來又挑了一批男式襯衫，白色的，淺藍的，條紋的，領口挺括，袖口平整。再又挑了一批童裝，花花綠綠的，有小裙子，有小短褲，有小背心，有小襯衫。

最後一批是鋪子裏的牛仔褲，摸着手感好，車線直、密，口袋的轉角處做了加固，拉鏈是日本進口的YKK，不用力拉不會壞。他報價不高不低，不是最便宜的，但也不是最貴的。她把這幾批貨裝進幾個大蛇皮袋裏，紮好口，碼在一起。

先和兩個弟弟分批次把這些衣服搬回招待所，帶着二人去吃了當地特色美食。

接下來的目标是電子表，她在一個檔口前停下來，老板是個上海人，五十來歲，戴眼鏡，穿着得體的短袖襯衫，說話斯文條理。他以前是國營電子廠的工程師，改革開放後辭職下海了。

他鋪子裏的電子表款式不多，但每一種質量都過硬，按鍵清脆、顯示清晰、表帶牢固。他報價比其他鋪子高出一截，說他的表用的是日本的機芯、日本的機芯走時準、一年誤差不超過幾秒鐘、便宜的用半年就壞了。

闫歡喜拿起一塊表按了按，按鍵的反饋清晰乾脆，屏幕上的數字穩穩當當。

她問了一句：“壞了能退嗎？”

他推了推眼鏡，很認真地回答：“三個月內，非人為損壞，包換。”

她說她要一百塊電子表，陳老板愣了一下，以為自己聽錯了，又問了一遍：“一百塊？”

闫歡喜說：“一百塊。”

陳老板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說：“你是做生意的？”

闫歡喜說：“是。”

陳老板笑了，說：“小姑娘，你多大？”

闫歡喜說：“做生意不問年齡。”

陳老板又笑了，把一箱電子表從櫃臺底下搬出來，打開，讓闫歡喜看。闫歡喜一塊一塊地看，看表殼有沒有劃痕，表帶有沒有斷裂，液晶屏有沒有黑點。她看得很仔細，一塊一塊地挑，挑了一百塊，用報紙包好，裝進蛇皮袋裏。

陳老板問她要不要包裝盒，她說不要，包裝盒占地方，不好帶。陳老板說：“你是個內行。”闫歡喜付了錢，把蛇皮袋紮好口，放在腳邊。

最後是尼龍布，老板是浙江人，個子不高，說話語速極快，像機關槍。他的尼龍布花色多、質地密、價錢公道。他給闫歡喜看了好幾匹樣品，還拿出一個小本子，上面記着各種花色的庫存量。他說他的布是直接從廠裏拿的，沒有中間商賺差價，所以便宜。闫歡喜扯了扯布料，扯不動，水潑上去，水珠滾下來了，布面不留痕跡，就定這家了。

對了還有折疊傘，歡喜看了一圈，感覺質量都不怎麽樣，就放棄了這個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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