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賣貨

女人接過那條褲子，在身上比了比。褲長剛好，腰身合适。她把褲子抱在懷裏，摸了摸布料，摸了摸車線，擡起頭看着那個年輕男人，沒有說話，但她的眼睛在說話。

年輕男人看見她的眼睛，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耳朵尖慢慢地紅了。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十塊、一張兩塊的、一張一塊的，數了數，遞給闫歡喜。錢是舊的，邊角磨毛了，有的被汗浸透了，軟塌塌的，但疊得整整齊齊的，像他已經在口袋裏攥了很久，攥了很多遍。

闫歡喜接過錢，疊好，塞進挎包裏，拿出一條用塑料袋包着的女款牛仔褲，遞給他。塑料袋是透明的，能看到裏面淺藍色的布料。他接過去，沒有打開看，直接遞給了身後的女人。女人接過塑料袋，抱在懷裏，像抱着一件易碎的東西。她的嘴角翹起來了，越翹越高，終于忍不住了，咧開嘴笑了，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緊接着，女人也直接給男人買了一條他尺寸的男款牛仔褲，她也是廠子裏的女工，自己早就賺上工資了。與男人相親後又約會了幾次，兩人基本上都定下來了。

這樣算起來他們買了兩條，歡喜給他們算了十四塊五毛一條，直接退了一元。

“穿上看看。”她說。

年輕男人愣了一下。“現在？”

“現在。”

他看了看四周，廠門口沒有幾個人，偶爾有自行車經過，沒有人停下來看他們。他把塑料袋撕開，把牛仔褲抽出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褲子，又擡頭看了看闫歡喜。闫歡喜沒有說話，指了指板車側面挂着的簡易布簾，那是她用尼龍布縫的，搭在板車和圍牆之間，臨時隔出一個換衣服的小角落。


他走進去，布簾在他身後垂下來。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聲從簾子後面傳出來，布料相互摩擦的聲音短促而陌生，像一個人在和自己的皮膚握手。過了一會兒，布簾掀開，他走出來了。

牛仔褲穿在他身上，合身的。深色牛仔布料順着長腿緩緩滑落，版型利落修身，不緊繃也不松垮，恰到好處地勾勒出筆直的腿線。他低頭看着自己的腿，看了很久，好像第一次看見它們。他站在那裏，手插在口袋裏，轉了一圈，有點不自在，但嘴角已經翹了。女人看着他，捂住嘴，笑了。他看着她，也笑了，耳尖還是紅的。

男人跨上自行車，蹬了一圈，車子穩了，他回頭看了板車一眼，又轉回去，騎走了。車輪在柏油路上滾着，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女人的辮子在風裏一甩一甩的，紅頭繩像兩朵小小的火焰。

女人手裏的塑料袋在風裏鼓起來，像一面小小的帆。建軍站在攤位後面，看着那兩個背影走遠，看着那個塑料袋被風灌滿，在自行車後座上一飄一飄的。他想起姐姐在深圳說的那句話——東西是死的，人是活的。一條牛仔褲穿在一個人的身上，它就活了。它有體溫了，有形狀了，有故事了。

第一個顧客走後，攤位前面的人漸漸多起來了。不是一大群人湧過來，是零零星星的，一個兩個的，路過，停下來，看一眼，問一句，買一件。大多是年輕人，有穿工裝的，有穿中山裝的，有穿白襯衫的，有推着自行車從旁邊路過的，有從廠裏出來在小賣部門口站着抽煙的。他們的目光一開始是好奇的，然後是試探的，然後是指尖碰觸面料時那一下短暫的猶豫，最後是掏錢時那一聲輕微的紙幣摩擦聲。

後面來了兩個中年女人，都穿着深藍色的工裝，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結實黝黑的胳膊。其中一個走到板車前，拿起一條牛仔褲，翻來覆去地看。她問價錢，闫歡喜說十五。

她沒有還價，拿着褲子在自己腰上比了比，“可以試穿嗎？”

“當然。”歡喜招呼歡悅，兩個人拉起簾子，為她遮擋起來。換好褲子的女人，淺藍的牛仔褲穿在身上，松而不垮，妥帖地包裹着雙腿。褲腰松緊适宜，遮掩了腰腹的細碎紋路，筆直的褲管拉長身形，沖淡了年歲帶來的臃腫感。粗布牛仔的質樸質感，襯得氣質平和恬淡，尋常穿搭裏，自有一番溫潤耐看的風韻。

她又選了和歡喜他們身上一樣的白色襯衫，沒有把身上的牛仔褲換下來，直接付款。另一個女人一直站在旁邊看，上一個女人付完款，她湊過來，拿起一條褲子，看了很久，

問：“有沒有再大一點的？”

闫歡喜說：“有。你要多大號的？”

她說：“我腰粗，得穿大號的。”闫歡喜從紙箱裏翻出一條大號的，抖開讓她看。她接過去，比了比，又摸了摸布料，滿意了，付了錢，也走了。

建軍輕聲說了一句：“姐，你算得真準。”他指的是闫歡喜帶來的尺碼比例。大中小號各帶了一些，其中大碼最多，其他兩個號不多不少，賣完幾件後還能及時補貨。

闫歡喜沒有回頭，一邊整理板車上的貨一邊說：“去之前問過廠裏的人，這個廠的工人以女性為主，年紀在二十五到四十之間，腰圍偏大。更何況，現在的人們節儉，買大號回去，布料也多，可以把大了不少的褲子，改為兩條褲子，所以大號帶得多。”

建軍不說話了，他看着姐姐把褲子重新疊好，碼進紙箱裏。她的動作很快，疊得整整齊齊的，每一條都疊成同樣的形狀，碼在同一方向，像是受過訓練一樣。

一個年輕姑娘，二十出頭，紮着一條馬尾辮，穿着碎花襯衫，一看就不是廠裏的工人，像是路過的。她停在電子表的紙箱前，彎下腰，看着那些排成一排的電子表，眼睛亮了一下。她拿起一塊紅色的，按了一下側面的按鈕，屏幕亮了，紅色的數字跳動了一下，顯示出時間。

“這個多少錢？”她問。

“十二塊。”

“十二塊？”她瞪大了眼睛，“北京百貨大樓的電子表，要二十多塊呢。你這個怎麽這麽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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