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斷親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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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京城,北風刮在臉上像刀子割。
慕言川站在慕家大院門口,看着那扇熟悉的大門,頓了一下,就立馬走進大門。
他離開江城的時候,那邊剛下過頭場雪。
三天。
慕言川在路上整整耽擱了三天。
火車在半路停了十二個小時,說是前方路段有故障。
三天裏慕言川幾乎沒合過眼,冷俊的臉龐也帶了疲憊之色。
不僅僅因為幾天未合眼,還因為閉上眼就是父母被帶走的消息。
叔父的電話是父母被帶走第四天才打到他住處的。
也就是說,家裏花了整整三天時間試圖解決問題——找關系,托人情,打聽下落——最後也解決不了。
這才是讓慕言川整夜整夜睡不着的事。
不是“被帶走審查”本身,而是整個慕家花了四天,都解決不了的問題。
慕言川急切地推開院門。
院子裏空蕩蕩的。
往常這個時候,勤務兵老孫會在門房裏燒水,看見他回來會站起來叫聲“小川回來了”。
今天門房裏沒有爐火,也沒有人。窗臺上積了一層灰塵,已經好幾天沒人掃了。
慕言川也沒在意,穿過前院,往正廳趕。
等他走到正廳門口的時候,腳步忽然頓住了。
慕言川聽見了哭聲。是祖母的聲音。
慕言川立刻推開門。
正廳裏站着一屋子人。
大哥慕言平站在左側,穿着一身軍裝。
他今年剛滿三十二,已經是某部主力團團長,肩上的軍銜在昏暗的廳堂裏泛着冷光。
大嫂李婉抱着孩子站在他身後,孩子的臉埋在母親懷裏,不哭也不鬧。
二哥慕言安站在右側,二嫂何柔攙着祖母的胳膊。
祖母整個人靠在二嫂身上,肩膀一抽一抽地哭着,花白的頭發從發髻裏散了幾縷出來,貼在滿是淚痕的臉上。
而正中間,站着祖父慕懷山。
老爺子今年七十三了。
頭發全白了,臉上那道抗戰時留下的舊傷疤在昏暗的光線下格外刺眼。
但平時他腰背挺得筆直,說話聲如洪鐘,往那兒一站就是一座山。
可今天,慕言川看見祖父撐在桌面上的手在抖。
那雙拿過槍的手,在微微發顫。
桌上放着一杯茶。
茶早就涼透了,旁邊是一張攤開的白紙,紙上壓着一支鋼筆。
紙是空白的,一個字還沒寫。
“言川回來了。”
說話的是大哥慕言平。
大哥的聲音很輕,帶着一種在部隊裏養成的沉穩——越是緊張的時候,語調越平。
慕言川走進正廳,站在兩個哥哥中間。
“祖父。”
慕懷山擡起頭看着他。
老爺子眼睛裏有血絲,但乾的。沒有眼淚。
他看着自己最小的孫子——這個被他親手帶大、親手送進部隊、又親手送出去執行任務的孩子。
“到了就好。”祖父說。
就四個字。
但慕言川聽出了祖父壓着的情緒。
“祖父,我爸和我媽——”
“被帶走七天了。”
祖父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石頭縫裏擠出來的,
“總參來的人,衛生部來的人。同一天到的,前後腳帶走。”
“什麽罪名?”
“你父親的問題,說是有‘歷史遺留’,要重新審查。
你母親那邊——說她父親當年在國民黨政府做過事,說她檔案裏有‘隐瞞成分’的嫌疑。”
慕言川的下颌肌肉繃緊了一瞬,眼神瞬間冷厲。
外祖父何明确實在國民黨政府做過事。
抗戰時期,外祖父是軍醫,手術臺上救過無數傷員。
抗戰勝利後他留在了大陸,把一輩子獻給了新中國的醫療事業。
六十歲那年走的,走的時候連塊像樣的墓碑都沒有。
這些事,組織早就審查過。
外祖父的檔案上白紙黑字寫着“結論:無政治歷史問題”。
現在翻出來了。這叫“重新審查”。
“審查到什麽程度?”
二哥慕言安開口了。他的聲音比大哥緊,帶着一股壓不住的焦灼。
“不知道人在哪裏。”
祖父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怕驚動什麽,
“七天了,人被關在什麽地方、審到什麽程度、誰在審——全都不知道。
我找過李老,李老的秘書說李老身體不好,不方便見客。
找過楊老——楊老的電話打不通。找過你父親的老部下,一個個要麽不在,要麽說不知情。”
祖父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那聲音在安靜的廳堂裏格外突兀。
“七天了,”
祖父重複了一遍,
“我連兒子被關在哪裏都不知道。正常的組織審查是有期限的,人關在哪裏、由哪個部門負責、家屬什麽時候可以探視——都有規定。”
祖父沒有說完,但慕言川聽懂了。
不正常。
一切都反常。
父母同時被帶走、罪名模糊不清、所有渠道同時堵死——這不像一場正常的組織審查。
慕言川想起叔父在電話裏的語氣。
叔父說“情況很複雜”,說“你們先不要輕舉妄動”,說“言川你趕緊回京”。
叔父是省裏的乾部,見過的大風大浪比他多得多,但那天電話裏,叔父的聲音裏有一種他從未聽過的東西——不是慌張,是某種接近于絕望的無力。
有人在針對慕家。
祖父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低,低得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懷疑,你父親的事,也和你正在調查的事情有關。”
慕言川的脊背微微一僵。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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