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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 接風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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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 接風宴1

方曉蘭從倉庫出來的時候,搪瓷盆裏已經堆滿了東西。

嶄新的棉被褥子用麻繩捆得方方正正,上面擱着個搪瓷暖水瓶、一盞煤油燈、兩塊肥皂、一條白毛巾。

工具也挑好了。

一把錘子、幾顆釘子、一卷麻繩、一小桶石灰漿,還有一塊裁好的玻璃——

倉庫角落裏翻出來的,大概是以前修窗戶剩下的,正好能換她那扇破窗戶。

方曉蘭把東西分了兩趟搬回小屋。

第一趟搬被褥暖水瓶,第二趟去水房打了熱水回來。

窗戶上那層破報紙被她一把撕下來,發黃的紙片碎了一地。

方曉蘭拿漿糊把新領的牛皮紙裁好,一張一張地糊上去。


糊完最後一格,風就不往裏灌了。

方曉蘭退後兩步,打量着那扇窗戶。

牛皮紙糊得不算平整,邊角還翹着幾道褶子,但比之前那個破了好幾個洞的強了不止一星半點。

方曉蘭滿意地點了點頭——穿越前她連燈泡都沒換過,現在倒好,糊窗戶、補牆縫、修桌椅,全學會了。

石灰漿補了炕沿的豁口,釘子釘緊了椅子腿,麻繩重新綁了櫃門。

一通忙活下來,房子像模像樣。

方曉蘭把牛皮紙往炕上也鋪了一層,再把新床墊和被褥鋪在上面。

棉褥子厚實,坐上去軟和得她差點不想起來。

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哨子聲。

尖銳,急促,三長兩短。

哨聲?

方曉蘭還沒反應過來,隔壁徐姐的聲音就從門口飄進來了,嗓門大得像敲鑼:

“哎喲,開飯了!小方你快着點,食堂第一天給你們新來的接風宴,去晚了可沒肉!”

方曉蘭放下錘子,拍了拍膝蓋上的土,站起來往外走。

徐姐正站在門口等她,手裏端着個搪瓷飯盆,筷子勺子叮叮當當地擱在裏面。

“走走走。”

徐姐朝筒子樓那邊努了努嘴,

“今天接風宴,炊事班加菜,比平時多兩個肉菜。去晚了肉都被那幫男知青搶光了,咱後勤的可不能吃虧。”

方曉蘭看徐姐手上拿了飯盒,回屋也把自己的飯盒帶上,反正她剛來,跟着照做,不會出錯。

鎖上門,跟着徐姐往食堂走。

“徐姐,”

方曉蘭一邊走一邊問,“剛才那哨聲是什麽?出操嗎?”

“那可不。”

徐姐步子邁得大,聲音也敞亮,

“咱們農場是半軍事化管理,歸部隊管。

作息都是吹哨子的——起床吹、吃飯吹、出操吹、收工吹。

你在後勤還好點,生産隊那邊管得更嚴,出操少一趟都要挨訓。”

方曉蘭心裏咯噔了一下。

半軍事化管理。

這幾個字從杜紅玉嘴裏說出來的時候,她以為就是挂個名頭,頂多開個會喊個口號。

現在看來這“半軍事化”的分量比她想象中沉得多——吹哨、出操、訓話,這架勢怎麽那麽像新兵連?

“那咱們後勤也要出操?”方曉蘭問,聲音不自覺地緊了一點。

徐姐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瘦削的身板上停了一瞬,嘴角露出一個過來人的笑意:

“怕了?放心,後勤跟生産隊不一樣,不用天天出。

不過明天早上是新知青第一操,你也得去。小方你這身子骨,到時候站旁邊看着就行。”

方曉蘭松了口氣,嘴上沒說什麽,心裏卻在盤算:

站着看可以,跑肯定不行。

她這小身板,繞場部跑一圈估計就得趴下。

要是這農場天天讓她出操乾活,那跟之前擔心的下鄉累死有什麽區別?

不,還是有區別的。

她摸了摸兜裏的倉庫鑰匙。

至少有工資,有單間,還有管倉庫這個肥差。

徐姐大概是看出了她心裏在琢磨事,邊走邊給她交底:

“你別擔心。咱後勤的人,不用天天出操。

龐乾事那人看着兇,對後勤組還是網開一面的。

再說你有醫院證明,杜指導員肯定幫你說過話了。”

方曉蘭點點頭。

這倒跟她之前的判斷一致——杜紅玉把她分到後勤組,本身就考慮了她的身體條件。

但這農場到底有多少規矩、多少條條框框,她還得慢慢摸清楚。

路上碰見好幾撥從筒子樓那邊過來的知青,三三兩兩地說着話,聲音在暮色裏嗡嗡的。

方曉蘭看着他們,心裏那種穿越者的抽離感又浮上來了。

食堂在筒子樓東邊,是一棟長條形的大瓦房,牆上刷着白灰,門楣上挂着“興萊湖農場食堂”的木牌。

門口已經排了長長的隊伍,從門檻一直排到院子裏,拐了個彎。

方曉蘭正要往隊伍末尾走,旁邊忽然竄出一個人來,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

“小蘭!這邊這邊!”

是孫芸。

方曉蘭被她拽得趔趄了一步,站穩了才看清孫芸的打扮——

換了件乾淨的碎花棉襖,辮子重新紮過,系了兩根紅頭繩。

但那張圓臉此刻正皺成一團,嘴巴撅得老高,一臉憤憤不平。

“你可算來了!”

孫芸壓着聲音,語氣卻壓不住那股憋屈,

“小蘭你知不知道,咱們這批來的,分到筒子樓的都是六人間、八人間,上下鋪!

你猜怎麽着——我那個宿舍,六個人,就我一個南方的,剩下五個全是東北本地的!”

“那不挺好的?”方曉蘭說。

“好什麽呀!”

孫芸急得直跺腳,“她們說話我聽着跟外語似的!

剛才有個姑娘問我‘你擱這兒乾啥呢’,我愣是想了三秒才反應過來!以後她們要說我壞話我都聽不出來!”

方曉蘭看着她這副氣鼓鼓的樣子,忍不住想笑。

穿越前她在公司裏也有個東北同事,剛開始确實不太聽得懂,後來待久了連“你瞅啥”都能接上“瞅你咋地”。

不過這話跟孫芸沒法說。

“慢慢就習慣了。”方曉蘭說。

孫芸重重嘆了口氣,眼珠子一轉,忽然湊近方曉蘭,壓低聲音問了句沒頭沒腦的話:

“對了小蘭,火車上幫你拿包裹那個——就是那個長得賊好看的男同志,叫什麽來着?他是不是也分到咱們農場了?”

方曉蘭看了她一眼。

孫芸的臉微微紅了,但眼睛亮晶晶的,八卦之光藏都藏不住。

“不知道。”

方曉蘭語氣很淡,“下了火車他就往另一邊走了,不是我們這批的。”

“哦。”

孫芸的肩膀垮了一下,随即又振作起來,拽着方曉蘭的袖子往裏擠,

“走走走,咱們排前面去,我給你占了個位置——”

話沒說完,一聲暴喝從前面的臺階上炸開來。

“都給我站好了!!”

方曉蘭只覺得耳膜嗡了一下。

院子裏瞬間安靜下來,剛才還叽叽喳喳的人群像被集體掐住了脖子,所有人的腦袋都朝同一個方向轉過去。

一個穿軍綠制服的男人站在食堂門口的臺階上,手裏拎着個鐵皮喇叭,膀大腰圓,臉黑得像鍋底。

他站在那裏,像一尊鐵塔,目光從院子裏掃過去,所到之處,鴉雀無聲。

“排好隊!不許擠!不許插隊!不許大聲喧嘩!”

那男人的聲音震得食堂的玻璃窗都在嗡嗡響,

“男女知青分開站——男左女右!聽見沒有!”

院子裏響起一陣慌亂的腳步聲。

男知青們手忙腳亂地往左邊擠,女知青們推推搡搡地往右邊靠。

有兩個男知青還在交頭接耳,黑臉男人一眼掃過去,那眼神像刀子似的,兩人立馬噤聲,站得筆直。

方曉蘭被孫芸拽着站到了女知青隊伍的中間。

她前面的一個高個子女生縮了縮脖子,小聲跟旁邊的人嘀咕:

“這人誰啊,好兇……”

旁邊一個紮麻花辮的女生顯然比她消息靈通,頭也不回地壓低聲音說:

“龐乾事,紀律乾事,部隊轉業下來的。我下午聽筒子樓的老知青說了,這人管紀律比管生産還上心,誰犯規矩就關禁閉。”

“關禁閉?至于嗎?”

“至于。上個月有個男知青吃飯的時候浪費了半塊窩頭,被他罰掃了三天廁所。

還有一個出操遲到的,罰跑了十圈,直接跑吐了。”

方曉蘭聽着這些話,面上一動不動,心裏卻在飛快地重新評估自己的處境。

部隊轉業的紀律乾事。關禁閉。罰跑十圈。半塊窩頭都不許浪費。

這已經不是“半軍事化”了,這壓根就是軍事化。

地方國營農場歸農墾部管,農墾部歸誰管?部隊。

方曉蘭感覺自己是來當兵的。

方曉蘭忽然想起穿越前看過的那些年代文。

有的女主下鄉是去生産隊插隊,跟農民一起掙工分,年底分糧食,窮得叮當響。

有的女主運氣好,分到兵團,有工資有食堂有組織。

方曉蘭一直以為自己來的是前者,現在看來,她稀裏糊塗地落在了兩者之間——

不是兵團編制,但受部隊管轄,有工資,有食堂,但也有軍事化管理。

這到底是運氣好還是運氣差,暫時還不好說。

方曉蘭正想着,臺階上的龐乾事又舉起鐵皮喇叭,聲音滾雷一樣碾過整個院子:

“都聽好了!從明天開始,新來知青每天早上五點半集合出操!繞場部跑三圈!跑完再吃飯!誰遲到誰餓着!聽見沒有!”

“聽見了——”院子裏響起稀稀拉拉的應答。

“沒吃飯嗎?大聲點!!”

“聽見了!!”

這回聲音整齊多了,震得方曉蘭的耳膜又嗡了一下。

方曉蘭站在隊伍裏,心裏開始飛速盤算。五點半出操。

繞場部跑三圈。

方曉蘭低頭看了看自己這雙細胳膊細腿。別說三圈,跑一圈估計就趴地上了。

還好杜紅玉知道她身體情況。徐姐也說後勤可以站旁邊看。

方曉蘭想到這裏,心裏稍微定了定。

龐乾事的鐵皮喇叭又響了,這次的訓話內容讓方曉蘭産生了一種強烈的既視感:

“食堂紀律!吃飯時間三十分鐘!不許交頭接耳!不許浪費糧食!剩飯剩菜統一回收!吃完自己洗碗!聽見沒有!”

“聽見了!!”

方曉蘭這輩子沒打算活得很累,只是看這眼前軍事化的管理,感覺自己計劃還沒來得及開始,就遭受了滑鐵盧。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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