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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四章 縣城驚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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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四章 縣城驚魂

雞叫過第二遍,天邊剛泛出一點灰青色,操場上已經聚了不少人。

方曉蘭推門出來的時候,徐姐正蹲在門口往籃子裏裝乾糧,頭也不擡地說了句:

“快點,去晚了連站的地方都沒有。”

方曉蘭把口罩往脖子上一挂,緊走幾步到了操場。

拖拉機還沒來,車鬥停靠的位置已經圍了二十來號人。

最先看見的是顧思齊。

她站在人群邊上,兩條齊肩短辮梳得整整齊齊,辮梢上系着紅頭繩,正踮着腳朝筒子樓那邊張望。

看見方曉蘭過來,她眼睛一亮,揚起手使勁揮了揮:

“方小蘭!這邊這邊!”


顧維鈞站在妹妹旁邊,他微微側過頭,朝方曉蘭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你們也去?”方曉蘭走過去。

“去去去!”

顧思齊搶着回答,整個人興奮得像只麻雀,

“我哥說了,今天供銷社開門,能買信紙和郵票!

我來這麽久還沒出過生産隊呢,都快憋出病了——哥你別拉我袖子,我就多說兩句怎麽了!”

顧維鈞收回手,語氣不急不緩:

“讓你少說兩句,不是不讓你說。”

他轉向方曉蘭,微微颔首,“方知青也去縣城?”

“嗯,去轉轉。”方曉蘭說。

顧思齊湊過來拽住方曉蘭的袖子,壓低聲音卻還是壓不住那股子興奮勁兒:

“方小蘭,聽說縣城有供銷社,還有郵局,還有——哎,你知道縣城長啥樣嗎?我沒去過,是不是比咱們分場大?”

“思齊,”

顧維鈞把她往後拉了拉,“你讓人家站好再說話。”

方曉蘭看着這兄妹倆,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顧維鈞這人規矩得很,對誰都是那副端正的樣子,偏偏有個管不住的妹妹。

旁邊,孟陽、沈安、陳川三個人縮着脖子站在晨風裏。

孟陽踮着腳往筒子樓那邊看了一眼:

“孫芸怎麽還沒出來?再不來趕不上了——”

“來了。”沈安朝後面努了努嘴。

孫芸從筒子樓門口小跑出來,一邊跑一邊系棉襖扣子。

她跑到操場邊上,目光掃過方曉蘭,腳步頓了一下,然後選了個離方曉蘭隔了兩三個人的位置站定。

方曉蘭看了她一眼,微微點了下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就把目光移開了。

孫芸低着頭整理挎包帶子,也沒主動開口。

倒是顧思齊好奇地看了看孫芸,又看了看方曉蘭,剛要開口問什麽,被顧維鈞不動聲色地按住了肩膀。

操場上更多的是家屬院的大嬸們。

一個灰頭巾嬸子空着手站在人堆裏,正跟旁邊一個嬸子唠嗑:

“上回托你帶的針線,這回供銷社不知道還有沒有——”

方曉蘭掃了一眼就知道——這些大嬸都自帶乾糧,要一天時間,誰舍得在縣裏買着吃?

“今天人真不少。”

陳川推了推眼鏡,有些緊張地往旁邊讓了讓,給一個牽着孩子的嬸子騰出地方。

“可不是嘛!”

紅頭巾嬸子扯着嗓子接話,

“一個月就這麽一趟,家家都得去供銷社排隊,能不擠嗎?不早點來連門都擠不進去!”

正說着,突突突的引擎聲從農具倉庫那邊傳過來。

拖拉機的車燈在昏暗中打出兩道光柱,人還沒到,趙小子的喊聲先到了:

“來啦來啦——”

拖拉機還沒停穩,人群就呼啦啦地往上湧。

紅頭巾嬸子把竹籃往懷裏一抱,膀子一頂就擠開旁邊的人,膝蓋磕在車鬥邊緣上也不管。

花頭巾嬸子被擠得歪了歪,嘴裏喊着“別推別推”,身後又湧上來三四個嬸子,一股腦地把她拱了上去。

顧維鈞護着顧思齊站在人群後面,眉頭微微皺起。顧思齊拽着他的袖子急得直跺腳:

“哥!再不上就擠不上去了!”

“等等,讓人家先上。”

顧維鈞按住她的肩膀,看了一眼方曉蘭那邊。

方曉蘭已經被擠到車鬥邊上了,孟陽和沈安正在往上翻。

“快快快!”孟陽拽着沈安往前沖。

方曉蘭被人流裹挾着往前走了好幾步,手剛抓住車鬥邊緣,旁邊一個嬸子橫插過來,差點撞到她臉上。

方曉蘭往後一仰,後背撞上了一個人。

她回過頭。

淩越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了她身後。

他還是那身黑衣,在擁擠的人群裏站得筆直,被旁邊的大嬸擠了兩下也沒動。

他低頭看了方曉蘭一眼,什麽也沒說,伸手擋開了旁邊擠過來的一個嬸子,給方曉蘭清出半步的空間。

“淩隊長?”

方曉蘭站穩了,有些意外,“你們也去縣城?”

柯小六從淩越身後探出腦袋,肩上挎着個布袋,帽子都被擠歪了,苦着臉說:

“巡山隊缺幾樣東西,正好今天休息,一道去。四點就起了,結果來了還是這麽多人!”

淩越沒有接話,朝車鬥偏了偏頭,示意方曉蘭先上。

方曉蘭抓住車鬥邊緣翻了上去。

車裏已經擠得滿滿當當——嬸子們占了大半個車鬥,竹籃、布袋、乾糧袋子擠擠挨挨地堆在腳邊,連下腳的地方都難找。

孟陽和沈安被擠在最裏面的角落裏,陳川的眼鏡已經歪到了耳朵上。

孫芸被花頭巾嬸子的布袋頂住了腰,正努力往旁邊挪,看見方曉蘭上來,目光閃了一下,又移開了。

顧維鈞最後一個把顧思齊推上車鬥,自己才翻身上來。

顧思齊被擠得帽子都歪了,一邊扶帽子一邊往方曉蘭那邊看,嘴裏嘟囔着“哥你快點”。

顧維鈞站穩後整了整被擠歪的衣領,目光掃過車鬥裏的衆人,最後落在淩越身上,微微點了下頭。

淩越看了他一眼,也點了下頭。

兩人都沒有說話。

方曉蘭在車鬥靠外的位置找了個空隙蹲下來。這上車就像打仗!

淩越跟着翻上來,站在她旁邊,一只手撐着車鬥擋板,替她擋住了還在往上擠的人。

柯小六最後一個爬上來,腳還沒站穩就被紅頭巾嬸子的竹籃頂了一下,整個人往前一栽,手忙腳亂地抓住了淩越的胳膊才沒掉下去。

“都上來了?”

趙小子回頭喊了一聲,“走了啊!路上坑多,都抓緊了!”

拖拉機突突突地開動了。

天邊剛泛起一抹灰藍,路兩邊的麥田還藏在霧裏看不真切。

五月的東北清晨還是冷,風裹着泥土和露水的氣味灌進車鬥,凍得人直縮脖子。

嬸子們擠在一起取暖,嘴裏可沒閑着。

紅頭巾嬸子攏了攏頭巾,嘆了口氣:

“上月供銷社的白線斷貨,我跑了三趟都沒買着。家裏幾件衣裳都打着補丁,再不來線就得拆舊衣裳抽線頭了。”

“白線緊俏得很,一上架就搶光。”

灰頭巾嬸子接話,

“我這回也得買線,家裏孩子的褲子膝蓋上磨了兩個大窟窿,再不補就沒法穿了。”

花頭巾嬸子拍了拍自己的布袋:

“還有鹽,剩了不到二兩,再不來買就得吃淡飯。”

旁邊一個年輕媳婦抱着孩子,小聲說:

“我家煤油還夠點三天的,針也鏽斷了一根——”

方曉蘭聽着這些嬸子們的念叨。

顧思齊也豎着耳朵聽嬸子們聊天,聽到這裏扯了扯顧維鈞的袖子,壓低聲音說:

“哥,你聽見沒?白線緊俏,咱們要不要也買點備用?”

顧維鈞看了她一眼:

“家裏寄的包裹裏有針線盒,你忘了?”

“哦對——”

顧思齊吐了吐舌頭,又問,“那我能不能買根新頭繩?我這根都洗褪色了。”

“看你表現。”顧維鈞說。

顧思齊癟癟嘴,轉頭去找方曉蘭尋求支援:

“方小蘭,你評評理,我哥連根頭繩都不讓我買——”

方曉蘭還沒開口,拖拉機拐過一個彎,車輪碾過一片碎石路,揚起一大股灰黃的塵土,正正地撲進車鬥裏。

“咳咳咳咳——”整個車鬥裏咳嗽聲響成一片。

方曉蘭把口罩拉起來罩住口鼻。

這是她自己縫的,擋灰剛好。

旁邊的花頭巾嬸子撩起衣角捂住口鼻,一邊咳嗽一邊羨慕地看了方曉蘭一眼:

“這姑娘有準備——”

顧思齊被嗆得直咳,顧維鈞從口袋裏掏出一塊手帕遞給她。

顧思齊接過手帕捂住口鼻,悶聲悶氣地說:

“哥你也捂上——”

“不用。”

顧維鈞說。然後也咳了兩聲。

顧思齊白了他一眼,把手帕往他手裏塞回去一半,兄妹倆一人捂半邊。

孟陽被嗆得眼淚直流,拿袖子堵住鼻子,悶聲悶氣地喊:“這灰也太大了——咳咳——”

陳川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沈安把棉襖領子豎起來蒙住半張臉。

柯小六乾脆把腦袋縮進棉襖裏,甕聲甕氣地說:

“下回我也得帶塊布——”

淩越站在方曉蘭旁邊,獵槍豎在身側。

灰撲過來的時候他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柯小六從棉襖裏探出半個腦袋,聲音悶悶的:“淩哥,你不嗆啊?”

“不嗆。”

柯小六縮回去,嘀咕了一句“厲害”。

天漸漸亮了。

路兩邊出現了房屋,先是零星的土坯房,後來變成了成排的磚房。

顧思齊從車鬥邊緣探出半個腦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越來越近的縣城:

“哥你看!那是樓房!兩層!”

“看見了。”顧維鈞把她拉回來,“別探出去,危險。”

紅頭巾嬸子開始收拾自己的竹籃,一邊收拾一邊跟花頭巾嬸子說:

“到了到了,供銷社一開門就得沖進去,去晚了白線又該沒了——”

拖拉機終于拐上了縣城的土路。

街兩邊的鋪子還沒全開門,但供銷社門口已經排起了十幾號人的隊伍——

有人拎着空油瓶,有人攥着票證,一個個伸長了脖子等開門。

路邊早點攤子的爐火燒得正旺,蒸籠冒着白汽。

“到了!”

趙小子把拖拉機停在縣城入口的路邊上,熄了火,扯着嗓子喊,

“下午三點在這兒集合,過時不候!萬師傅還得趕回去拉化肥!”

人群呼啦啦地往下湧。

嬸子們一窩蜂地往供銷社的方向跑,轉眼間就走得乾乾淨淨。

孟陽從車鬥上跳下來,活動了一下被擠得發麻的腿:

“可算到了——”

沈安跟着跳下來,悶聲說了一句:“你剛才在車上差點坐我腿上。”

“那不是被擠的嗎!”

陳川最後一個下來:“咱們先去哪兒?”

“思齊,先去供銷社把正事辦了。”

顧維鈞的聲音不高,但帶着一股不容商量的穩。

方曉蘭把口罩摘下來疊好放進挎包裏。

“分頭行動吧,”

方曉蘭先開了口,“大家要買的東西不一樣,一起走太慢了。中午在供銷社門口碰頭。”

孟陽立刻響應:“好!我和安子先去供銷社——”

沈安糾正:“是你自己非要買棉鞋。”

“棉鞋不是正經東西嗎!”

顧思齊踮着腳看了看供銷社門口的長隊,又看了看顧維鈞,小聲說:

“哥,隊伍那麽長,咱們能不能先去別的地方轉轉?”

“先排隊,買完東西再轉。”

顧維鈞按住她的肩膀,“信紙和郵票你不是早就想買了?”

顧思齊撇撇嘴,又湊到方曉蘭旁邊,壓低聲音說:

“方小蘭,你一個人行動?要不要跟我們一起?”

“不用了,”

方曉蘭說,“我想自己轉轉,認認路。”

“那你小心點!”顧思齊叮囑了一句,被顧維鈞拉走了。

陳川推了推眼鏡:“我去郵局寄信,然後也去供銷社。”

孫芸攥着手裏的毛票,猶豫了一下:“我也去郵局。幫蘇姐買線的事不急,先去寄信。”

她說完看了方曉蘭一眼,嘴唇動了動,最終沒開口。

方曉蘭也沒主動說要跟她一路。

柯小六從後面湊過來:“淩哥,咱們是先去供銷社還是——”

“你們呢?”方曉蘭轉向淩越。

柯小六搶答:“買鐵絲和桐油,供銷社肯定有。”

淩越的目光落在方曉蘭臉上。“你呢?”

“我随便轉轉,認認路。”方曉蘭語氣很随意。

“一個人?”

“一個人。”

淩越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還是那三個字:“別走太偏。”

“知道。”

一群人散開了。

方曉蘭轉過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她走得不算快,一邊走一邊打量兩邊的街景。

但她的目标不在這條街上——廢品站通常不會開在正街上,得去偏一點的街巷裏找。

方曉蘭拐進一條岔路,人明顯少了一截。

走了幾步,看見一個推板車的老大爺從對面過來,板車上堆着舊報紙和破鐵皮。

方曉蘭迎上去,客客氣氣地問:

“大爺,麻煩問一下——廢品收購站怎麽走?”

老大爺停下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往身後努了努嘴:

“往前走,第二個路口右拐,看見一扇綠鐵門就是。”

“謝謝大爺。”

方曉蘭順着方向往前走,拐過第二個路口,果然看見一扇綠鐵門,門邊挂着一塊掉了漆的牌子。

方曉蘭沒進去。她把這地方記在心裏,轉身往回走。

廢品站找到了。

接下來得找黑市——但這東西不能問人,只能自己慢慢摸。

一般黑市都藏在偏街背巷裏,越偏越有可能。

她拐進了一條更窄的巷子。

巷子很安靜,兩邊的牆上貼着褪了色的标語,地上坑坑窪窪的。

走了幾步,方曉蘭忽然停下來。

她沒回頭,但耳朵豎了起來。

身後有腳步聲。很輕,但确實有。

方曉蘭的心跳快了半拍。

在江城被林紅梅跟蹤之後,她就多了個習慣——走路隔一會兒停一下,聽後面的動靜。

她面上不動聲色,繼續往前走,手裏已經從空間裏取出一塊沉甸甸的石頭,攥在手心裏。

巷子越走越偏。

前面出現一個岔路口,左邊是條死巷,右邊拐過去不知道通往哪裏。

身後的腳步聲忽然加快了。

方曉蘭猛地轉過身。

巷口站着一個人。

是江衍。

方曉蘭愣了一下。

江衍穿着一件深藍色的棉襖,領口豎着,臉上沒什麽表情,就那麽站在巷口看着她。

“江衍?”

方曉蘭試探着叫了一聲,“你怎麽在這兒?”

江衍朝她走過來,步子不快。

他走到離她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然後他開口了。

“小妹妹——”

方曉蘭渾身的汗毛豎了起來。

江衍是男的,可聲音卻是女的!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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