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 沖突

孟陽話音剛落，旁邊就傳來一聲嗤笑。

“你以為除害活動是誰想去就能去的？”

方曉蘭順着聲音看過去。

說話的人坐在靠門口那張桌子上，棉襖領子豎得老高，面前擺着個空碗，筷子橫擱在碗沿上。

這人方曉蘭認識——趙鐵柱，民兵排的，平時在筒子樓那邊住，以前跟蘇紅葉那批人走得近。

方曉蘭懷疑這人十有八九對蘇紅葉有想法！

蘇紅葉被拉走之後，他消停了一陣子，最近又開始冒頭了。

孟陽一聽這話就不樂意了，碗往桌上一擱，轉過身去：

“趙鐵柱你什麽意思？連長說了願意去的都能跟着進山，又不是你說了算！”


“我說了不算，槍說了算。”

趙鐵柱回頭掃了孟陽這桌一眼，目光在方曉蘭身上停了一瞬，嘴角往下撇了撇，

“一共就那麽幾杆槍，民兵排的優先。你們這些——”

他拉長聲音，

“沒摸過槍的，跟着進山乾什麽？看熱鬧？還是打算用石頭砸野豬？”

孟陽的臉騰地紅了。

方曉蘭倒是沒什麽反應，一切事實說話。

顧思齊坐不住了，筷子往桌上一拍：

“趙鐵柱你這話說的！就算不會打獵，幫着扛東西、趕仗、收拾獵物，哪樣不是活兒？

你們民兵排的個個三頭六臂？一個人能把一頭野豬扛下山？”

“就是！”

孟陽被顧思齊這句話壯了膽氣，聲音也大了，

“你們是天寒地凍的進山除害，再說多個人多份力，我們去了怎麽就不行了？”

趙鐵柱轉過身來：

“你們以為是去林子裏轉一圈就回來了？

北大荒這天氣，進了山風刮得你站都站不穩，雪窩子齊腰深，陷進去沒人拉你，你自己爬得出來？”

他拿手指了指窗外，天色已經暗下來了，風卷着枯葉從操場上刮過去，發出嗚嗚的響聲，

“去年冬天四隊那邊進山除害，你們不是也聽到有知青掉雪窩子裏，救上來的時候腿都凍紫了，腿差點斷了。你們當這是鬧着玩？”

食堂裏安靜了一瞬。

陳川低聲道：

“他說的是真的。去年确實有個知青凍傷了，後來調去後勤了。”

孟陽的嘴唇動了動，那股子激動勁兒被壓下去一半，但還是梗着脖子：

“那——那也得去！總不能因為有危險就不除害了吧？野豬拱了糧倉誰負責？狼叼了羊誰負責？”

“負責？”

趙鐵柱哼了一聲，走到他們桌邊，居高臨下地看着孟陽，

“孟陽，我問你，你開過槍沒有？槍托抵肩膀的時候，後坐力能把你肩膀震脫臼，你信不信？”

他轉過頭掃了一圈，“你們幾個呢？誰摸過槍？”

沒人應聲。即使自己會用槍，方曉蘭也沒出聲。

沈安悶聲道：“沒摸過可以學。”

“學？”

趙鐵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沈安，你身板，看着不錯，挺高大壯實，只是七斤半的步槍端平了瞄十分鐘，手臂不抖算我輸。”

方曉蘭感覺這趙鐵柱就像在他們面前擺譜。

“趙鐵柱同志。”

“你說的都對。進山有危險，槍不是誰都能使的。

但連長既然說了‘願意去的都可以跟着’，那就不是你在這兒攔人的道理。

誰去誰不去，明天早上連長自有安排，你現在說這些——”

方曉蘭擡眼看了趙鐵柱一眼，“是替連長分憂呢，還是替自己占位置？”

趙鐵柱愣住了。

他沒想到平時不怎麽說話的方曉蘭會直接嗆回來。

桌上幾個人也愣了。

顧維鈞看了方曉蘭一眼——這已經是他今天第二次用這種眼神看她了。

趙鐵柱回過神來，臉色不太好看，但也沒發作。

方曉蘭那句話戳到了要害——連長還沒發話，他在這兒攔人，說好聽點是關心同志安全，說難聽點就是越權。

“行。”

趙鐵柱從桌上拿起自己的碗，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看着方曉蘭，

“方知青，明天你最好也來。我倒想看看，你這張嘴在山裏好不好使。”

“她來不來關你什麽事？”

孟陽騰地站起來，板凳往後蹭出一聲刺耳的響。

“孟陽。”

方曉蘭按住他的胳膊，“吃飯。”

趙鐵柱哼了一聲，推門出去了。棉簾子在他身後晃了幾下，灌進來一股冷風。

旁邊幾桌的人收回目光，這種口角在生産隊太常見了，不值得多看。

孟陽坐回板凳上，胸腔裏還憋着一股氣：“方小蘭，你攔我乾什麽？他那個樣子，我——”

“你跟他吵贏了又能怎樣？”

“他明天還是民兵排的，槍還是他先用。吵一架，除了讓他明天給你穿小鞋，有什麽好處？”

孟陽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顧思齊在旁邊小聲道：“方小蘭說得對。你別跟他正面頂。”

“我就是氣不過。”

孟陽把筷子往碗裏戳了一下，“咱們好心好意想幫忙，他倒好，好像咱們是去拖後腿的。”

“那就明天好好去，別拖後腿。”

方曉蘭把碗裏最後一口吃完，站起來，“走吧，早點回去休息。明天七點集合，別遲到了。”

“你真去啊？”顧思齊擡起頭看她，眼睛裏有驚喜也有擔心。

方曉蘭看着她那表情，嘴角彎了一下：

“你不是說多個人多份力嗎？我去幫郭師傅扛獵物。”

“對對對！”

顧思齊使勁點頭，站起來挽住她胳膊，壓低聲音湊到她耳邊，“方小蘭，你剛才怼趙鐵柱那幾句太解氣了！你是沒看見他那個表情——”

“別貧了。”

方曉蘭把她的手從胳膊上拿下來，“早點回去睡覺。”

幾個人端着碗去窗口還了，魚貫出了食堂。

風比剛才更大了，刮在臉上像細砂紙在磨。操場上沒什麽人，筒子樓的窗戶裏透出稀稀拉拉的燈光，有幾扇窗戶後面傳來收音機的聲音，斷斷續續的。

顧維鈞走到方曉蘭旁邊，腳步放慢了半拍。

“方知青。”

方曉蘭側頭看他。

“明天進山，你——”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

“今天在縣裏你已經夠累的了。進山不是小事，趙鐵柱剛才說的那些話雖然難聽，但山裏确實有風險。你要不要再考慮一下？”

方曉蘭看了他一眼。

她知道顧維鈞真的在擔心，其實本來她也沒打算去的，只是這種正大光明獲得肉的機會不多，以後肯定是不能用槍了，再說她和郭師傅肯定要一起去的。

“顧同志，我上山養蜂快三年了。”

方曉蘭說，“山裏什麽情況，我心裏有數。”

顧維鈞沉默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沒再多說。

顧思齊從後面追上來，拽着她哥往另一個方向走：“哥你快點，我凍死了！”

方曉蘭一個人往山上走。

方曉蘭忽然想起周雪梅。

不過沒關系。周雪梅在興隆公社，她在興萊湖農場，隔了一段距離。

今天在縣城碰上是小概率事件，平時八竿子打不着。

真正讓方曉蘭心裏不踏實的，是另一件事。

縣城那個人販子團夥落網了，但老劉說可能還有同夥。

萬一有漏網的躲在什麽地方，進山除害的隊伍拉得那麽開，會不會有風險？

算了，應該不會。人販子是跨省流竄作案，目标是火車站和汽車站，跟深山老林八竿子打不着。

方曉蘭閉上眼睛。

她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時候，腦子裏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淩越今天被公安叫走，到底去辦什麽事了？

第二天。

天還沒亮透，方曉蘭就被老郭敲門的聲音吵醒了。

“丫頭！起來了！今天除害，你不是說要跟着去嗎？”

方曉蘭翻身坐起來，揉了揉眼睛，披上棉襖去開門。

老郭站在門口，手裏拎着那杆獵槍，槍管上凝了一層薄薄的霜。

“槍給你擦好了。”

老郭把槍遞過來，又從兜裏掏出一個小布袋，

“子彈。十發，夠不夠？”

方曉蘭接過槍，掂了掂。

“夠了，郭師傅。”

她把子彈袋揣進兜裏，“您不去？”

“我這把老骨頭就不湊熱鬧了。”

老郭擺擺手，轉身往蜂箱那邊走，

“蜂場總得有人看着。你注意安全，別逞能。打不着不丢人，安全回來就行。”

方曉蘭“嗯”了一聲，把獵槍往肩上一挎，往山下走去。

操場上已經聚了不少人。

比她想象的多。

民兵排的人站成兩排，肩上挎着步槍，隊列站得整整齊齊。

旁邊還有十幾個男的，是生産隊裏自願來的。還有幾個知青也來了。

孟陽站在最前面，他看見方曉蘭從山坡上走下來，眼睛一亮，使勁揮手：

“方小蘭！這邊！”

方曉蘭走過去，掃了一眼他腰裏的柴刀：

“你就帶這個？”

“還有這個。”

孟陽從棉襖口袋裏掏出一捆麻繩，得意地晃了晃，

“我昨晚去後勤借的。扛野豬用的！”

顧思齊站在旁邊，裹着一件藍布棉襖，脖子上纏了兩圈毛線圍巾，只露出兩只眼睛和半個鼻子。

她看見方曉蘭肩上那杆獵槍，嘴巴張得老大：

“方小蘭！你——你哪來的槍？”

“郭師傅的。”

“你、你會打槍？”孟陽的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會一點。”

“會一點？！”

孟陽的聲音拔高了八度，随即又壓低下來，湊到方曉蘭跟前，一臉被背叛的表情，

“你昨天怎麽不說？你藏得也太深了吧！”

“你也沒問。”方曉蘭面不改色。

顧思齊捂着嘴笑，笑得圍巾都往下滑了一截。

陳川和沈安也來了。

方曉蘭看見顧維鈞的時候有點意外——她以為他不會來。

但轉念一想，顧維鈞雖然平時話不多，但隊裏集體活動從不缺席。

“集合了——”

周連長的聲音從隊伍前面傳過來。

所有人都朝那邊聚過去。

周連長站在民兵排前面，手裏拿着個硬皮本子，旁邊站着杜紅玉指導員。

兩人面前的條凳上擺着一排步槍，方曉蘭數了數，加上民兵排自己挎着的，一共十二杆。

“都安靜。”

周連長翻開本子，掃了一眼底下的人，

“今天除害活動的安排，我說一下。民兵排十二人，分成三個小組。一組往西山方向，二組往北溝，三組進東南那片老林子。”

他在本子上比劃了一下，

“自願參加的——”

他擡起頭，數了數人數，

“來的人還不少。這樣，自願報名的不單獨分組，每三到四人跟一個民兵組，負責趕仗和搬運。

沒槍的不要往前沖，聽各組組長安排。”

孟陽在旁邊小聲嘀咕：“跟民兵組也行，總比不讓我去強。”

“各組組長——一組趙鐵柱，二組劉大江，三組——”

周連長的目光在人群裏掃了一圈，眉頭微微皺起來，

“淩越呢？淩越回來了沒有？”

“到。”

一個聲音從方曉蘭身後傳來。

方曉蘭心裏一跳，猛地轉過頭。

淩越從筒子樓那邊大步走過來。

他走到周連長面前，立正站好，動作乾脆利落。

“淩越歸隊。”

周連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的事辦完了？”

“辦完了。”

“好。”

周連長在本子上記了一筆，“三組組長淩越，帶民兵排的柯小六、王二寶，再加四個自願報名的。淩越，你挑人。”

淩越轉過身來。

人群裏，孟陽踮着腳往前擠，恨不得把胳膊舉到天上去：

“淩哥！淩哥！我！我跟你們組！”

淩越一來看到方小蘭，皺了皺眉頭。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

“方小蘭。”

全操場的人都聽見了。

沒想到淩越會選方小蘭，全生産隊誰不知道她身體弱，即使她有獵槍。

顧思齊在她身後發出一聲極輕的憋氣聲。

方曉蘭：“……”

“孟陽，顧維鈞，陳川。”

淩越把剩下三個名字也念了，然後轉向周連長，

“就這四個。”

周連長合上本子：“各組出發前檢查裝備，領子彈。七點半準時出發。安全第一，天黑之前全部回來。”

方曉蘭也知道如果淩越不選她，其他隊也可能不會同意！

說不定都去不了。

還有那趙鐵柱，自從她背了把槍下來，一雙眼睛一直盯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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