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 失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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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裏的雪沒過了腳踝。
周連長走在最前面,忽然擡手握拳。所有人立刻停下。
他蹲下來,撥開面前一簇乾枯的灌木——前方六十米外,七頭野豬正在一片緩坡上拱食。
最大那頭公豬站在坡頂,鬃毛如鋼針,獠牙白森森的,少說三百斤。
母豬比公豬小一圈,身邊圍着五頭小豬,圓滾滾的,埋頭在雪裏拱樹根。
周連長眼睛亮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跟上來的人——三組人馬全部到位。
十一杆槍,二十多個拿柴刀棍棒的知青和職工,在雪地裏無聲地散開。
“淩越,坡頂那頭大公豬交給你。從左邊繞上去。”
周連長壓低聲音,“趙鐵柱,你帶一組堵右邊。二組跟我從正面壓。兩頭大的打掉,小的跑不了。”
淩越點了頭,獵槍從肩上滑下來,貓着腰往左邊摸去。
趙鐵柱也動了,帶着一組幾個人往右邊迂回。
周連長蹲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坡頂方向。
大約過了十分鐘,那塊大石頭後面閃過一道極短的反光——淩越到位了。
“放狗。”周連長低聲說。
柯小六松開狗繩。兩條獵犬像箭一樣竄出去,直撲坡底。
野豬炸了。
母豬猛地擡起頭,發出一聲短促的呼嚕。五頭小豬往母豬身後縮。
大公豬轉過身來,鬃毛炸開,獠牙磨得咔咔響。
它沒有沖下坡,而是猛地轉過頭,朝坡頂方向看了一眼。
“砰——”
槍聲在山谷裏炸開。
大公豬的腦袋猛地往下一栽,前腿一軟,三百多斤的身軀轟然倒在雪地裏,滑出去兩三米遠。
子彈從左眼打進去,一槍斃命。
“打!”周連長暴喝一聲。
“砰——”周連長的步槍響了,母豬應聲倒地。
“砰砰砰——”
二組幾個民兵同時開火。右邊趙鐵柱一組也響了槍。
五頭小豬炸了窩,四散奔逃。
兩頭稍大的被獵犬追咬,一頭往右邊竄,被趙鐵柱一槍撂倒。
一頭往左邊跑出三十多米,淩越站在大石頭上,槍口劃過一道弧線——“砰。”
野豬應聲翻倒。
最後一頭最小的居然被沈安一腳踩住後腿,孟陽撲上去一柴刀砍在脖子上,刀刃卡進骨頭裏拔不出來,小野豬還在拼命蹬腿。
“使勁!”
陳川從旁邊抱住小野豬的後半截身子,顧維鈞一棍子砸在腦門上。
小野豬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從第一聲槍響到最後一只野豬倒地,前後不到三分鐘。
林子裏安靜下來,只剩下槍聲的回響在山谷裏慢慢消散,和幾十個人粗重的喘息聲。
周連長站起來,大步走到坡中央,掃了一眼戰場。
他的目光落在坡頂方向。
淩越正從大石頭後面走下來,獵槍挎在肩上,靴子上沾滿了雪和泥,步子跟上山時一樣穩,連喘都沒喘。
“清點!”周連長喊。
劉大江從東邊跑過來,聲音都變了調:
“連長,這邊——公豬、母豬,加上五頭小豬,全在這兒了!”
人群裏爆出一陣歡呼。
趙鐵柱站在自己打的那頭小豬跟前,臉色不算好看。
他打了一頭——淩越打了兩頭大的加一頭小的,三頭。
他臉色有些難看。
周連長蹲下來翻了翻公豬的獠牙,站起來看着淩越:
“你這槍法,三百多斤的野豬,一槍從眼窩打進去,不錯啊!”
淩越沒有說話。
“先把獵物送回營地。”周連長道。
孟陽從雪地裏蹦起來:
“淩哥,你那個轉身開槍是怎麽做到的?我才看見野豬往左邊跑,你槍就響了——”
“閉嘴。”淩越頭也沒回。
孟陽嘿嘿笑了。
周連長轉過身,掃了一眼那二十多個沒槍的知青和職工:
“你們負責把獵物擡下山。綁杠子,穿繩子,動作快點。民兵排的,槍別離手,負責沿途警戒。”
孟陽剛打完那頭小豬,手還在抖,聽見這話愣了一下:
“連長,擡下山?我們擡?”
“你們不擡誰擡?槍在民兵手裏,他們得防着林子裏的東西。”
周連長瞪了他一眼,
“七頭豬,這麽多人擡不動?兩人擡一頭小的,四人擡一頭大的。趕緊!”
知青和職工們七手八腳地忙活起來。
砍樹枝的砍樹枝,搓草繩的搓草繩。沈安一個人扛了兩根粗木杠子回來,往地上一扔:
“夠不夠?”
孟陽把柴刀別回腰裏,跟陳川一起擡那頭最小的。
顧維鈞跟另一個知青擡另一頭小豬。大公豬太沉,四個人才擡得動,杠子壓在肩上吱嘎作響。
周連長把民兵排分成三組,散在隊伍前後左右,槍口朝外,面朝林子。
淩越走在隊伍最前面,獵槍端在手裏。
他回頭看了一眼——
“走了。”
周連長拍了拍他的肩膀,“先下山,那邊還有血腥味,別出什麽事。”
淩越沒說話,步子快了幾分。
隊伍剛走出不到二十分鐘,淩越忽然停下來,擡起手。
所有人停下。
獵犬在他腳邊蹲下來,喉嚨裏發出一聲極輕的嗚咽。
淩越蹲下來,撥開面前的灌木。雪地上有一串腳印——不是野獸的,是人。
至少兩個人,成年男人,腳印新鮮,是今天的。
“連長。”淩越的聲音很輕。
周連長走過來,低頭看了一眼那串腳印,瞳孔猛地縮緊。
他蹲下來,用手指量了一下腳印的長度,站起來,目光沉了下來。
“難道是縣局說的那兩個人?”淩越問。
周連長沒回答。
他看了一眼擡着獵物的隊伍——七頭野豬,個人,杠子壓在肩膀上,走得不快。
從這裏到營地還有一段路,中間要穿過一片密林。
“所有人聽令。”
周連長的聲音壓得極低,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雪地裏,
“槍上膛。民兵排走在外圈,獵物隊走中間,不許掉隊,不許出聲。加快速度,回營地。”
沒有人問為什麽。趙鐵柱拉了一下槍栓,臉色變了。
劉大江把步槍從肩上取下來,端在手裏。淩越走在最前面,槍口朝前,步子比剛才大了許多。
擡獵物的知青們感覺到了氣氛不對,沒人敢說話,悶頭趕路。
孟陽擡着小豬,肩膀上的杠子換了好幾次手,疼得龇牙咧嘴,但一聲沒吭。
山下營地。
營地裏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裏的活。
密集的槍聲從山上傳下來,震得樹枝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胖嬸正蹲在鐵鍋邊做飯,聽見槍聲手一抖,勺子差點掉進鍋裏。
她擡起頭,臉上的褶子舒展開來,一拍大腿就站了起來:
“哎喲我的娘咧!小方,聽見沒?槍響了!”
方曉蘭站在帳篷邊上,目光盯着槍聲傳來的方向,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槍聲太密了。
“打着了!肯定打着了!”
胖嬸的聲音把她拉回來,胖嬸的嗓門大得半個營地都在震,臉上的笑紋從眼角擠到耳根,圍裙上沾的面粉都被她拍得滿處飛,
“我跟你們說,這麽多槍聲,準是碰上大家夥了!去年也是,打那頭三百斤的野豬,槍聲跟放鞭炮似的——小方!別愣着了!”
胖嬸三步并兩步竄到方曉蘭面前,一把抓住她胳膊,力氣大得方曉蘭身子都晃了一下:
“趕緊的!把鍋裏的水燒上!野豬打回來要開水燙毛!還有那幾口大盆,搬出來洗乾淨!刀呢?刀磨了沒有?”
方曉蘭被她連珠炮似的話轟得腦子嗡嗡的,還沒來得及開口,胖嬸已經松開她,轉身朝後勤組那幾個女知青喊起來:
“都別閑着了!丫頭們,乾活了!今兒個有肉吃了!”
營地裏瞬間熱鬧起來。
幾個女知青從帳篷裏鑽出來,有的去搬盆,有的去抱柴火,有的拎着水桶往鍋邊跑,臉上都帶着壓不住的興奮。
顧思齊剛才還在幫忙,這會兒也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方曉蘭往四周掃了一圈。
方曉蘭又往營地邊緣看了一眼。
——顧思齊不在。
方曉蘭放下獵槍,走到正在往鍋裏舀水的劉紅霞旁邊:
“劉知青,看見思齊了嗎?”
劉紅霞擡起頭,臉上被竈火映得紅撲撲的,嘴角還挂着笑:
“剛才還在呢……哎?人呢?”
她站起來往四周張望了一圈,又蹲下去了,“不知道,許是去解手了吧?”
方曉蘭又問了張秀梅,張秀梅正往竈膛裏塞柴火,頭都沒擡:
“沒注意。”
方曉蘭走到帳篷後面,後勤組組長胖嬸正指揮幾個嬸子搬大盆,方曉蘭攔住她:
“胖嬸,您看見思齊了嗎?”
“顧知青?”
胖嬸把手裏的木盆往地上一擱,拿圍裙擦了擦手,眉頭皺起來,
“哎——剛才還在這兒幫我忙來着……後來就沒瞧見了。咋了?”
“沒事,我找找她。”
方曉蘭轉身往營地東邊走。
走了幾步,她忽然停下來。
剛才站在這裏,她就隐約感覺那邊有什麽東西。
方曉蘭站在營地邊緣,往東邊那片林子裏看了一會兒。
“小方!”
身後傳來胖嬸的聲音,方曉蘭轉過身。
胖嬸拎着勺子從鍋臺那邊小跑過來,臉上還帶着笑,但走近了看見方曉蘭的表情,那笑就僵了一下:
“咋了?臉色這麽難看?”
“胖嬸,思齊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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