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一百九十一章 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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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一章 微妙

從縣城回來,已經是下午,淩越和柯小六在木屋碰了頭。

木屋是他們的秘密聚集地,藏在大山裏頭,除了趙小子偶爾上來,沒別人知道。

柯小六蹲在竈臺邊,把今天的賬目從頭到尾捋了一遍,越算眼睛越亮。

“淩哥,沒想到這次收獲這麽大!”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興奮得在屋裏轉了個圈。

淩越蹲在牆角,正在整理要送去給方曉蘭的東西。

他做這些的時候很安靜,一樣一樣碼得整整齊齊。

柯小六湊過來看了一眼,撓了撓頭:

“淩哥,你今晚就給方知青拿過去?”


“嗯。”

“這麽急?”

淩越沒理他,把包袱系緊。

柯小六蹲下來,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

“淩哥,有件事我得說——那些獵物,方知青打的那份,回頭跟趙小子分的時候,要不要跟他說清楚?

要是不說,都算在你那份裏,淩哥你吃虧了。”

“不用。”淩越頭也沒擡。

柯小六張了張嘴,把剩下的話咽回去了。

他偷眼看了看淩越表情,心裏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淩哥是不是對人家方知青有意思?

要不怎麽這麽護着?

柯小六沒敢說出來,但臉上那表情已經出賣了他。

淩越站起來,拎着東西出了木屋,往山下走。

柯小六蹲在門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裏,搖了搖頭。

養蜂場。

天已經黑了。

方曉蘭一個人坐在桌前,看着今天整理的養蜂知識,畢竟這個年代可以算是,說錯話都可能被抓被攻擊,她得小心斟酌用詞。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來,不重,但很清楚。

方曉蘭擡起頭,愣了一下。這個點,老郭不會來找她。

“誰啊?”

沒人應。

“咚咚咚。”又是三下。

方曉蘭站起來走過去,拉開門闩。

冷風灌進來。淩越站在門口,帽檐壓得很低。

腳邊放着兩個鼓鼓囊囊的布袋子,還有一個藍布小包袱。

方曉蘭眨了眨眼。

“淩隊長?你怎麽——”

“東西換好了。”

淩越彎腰把布袋子和包袱拎起來,往她面前遞。

方曉蘭趕緊接過去,沉甸甸的。

她蹲下來解開布袋口,眼睛一亮——白面、大米,都是細糧。

又翻開那個藍布包袱,紅糖、麥乳精。

方曉蘭擡起頭,有點驚訝:“能換這麽多?”

淩越沒說話。

方曉蘭心裏算了一下——她那頭狍子加幾只兔子野雞,滿打滿算也換不了這些。

再看那兩罐麥乳精。

她站起來,看着淩越的眼睛。

“淩隊長,你是不是偷偷貼補了?”

淩越的嘴唇動了一下。

“淩越。”他說。

方曉蘭一愣:“什麽?”

“淩越,我的名字。”

沒想到淩越在她面前會這麽認真的說着他的名字。

方曉蘭詫異地看着他,她腦子裏轉了一下——一個年輕男人讓姑娘直呼其名,在這個年代,多少有點那個意思。

方曉蘭心裏覺得有點好笑,想逗他一句,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這年頭,男女之間多說一句話都能傳出閑話,還有她可不想會錯意,對方并沒有說什麽。

“淩越同志。”方曉蘭改了口,語氣正經。

淩越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像是對這個稱呼不太滿意,但沒再說什麽。

“走了。”他轉身。

“等等——”方曉蘭叫住他。

淩越回過頭。

“謝謝!淩越!”方曉蘭還是迅速叫了聲對方的名字,仿佛名字燙嘴!

淩越腳步頓一下,轉身走了。只是步子邁得比來時快了些,帽檐下面的耳朵尖紅了一截。

次日一早,隊裏的廣播又響了。

“通知——通知——第九生産隊的方小蘭、淩越、顧維鈞、孟陽、顧思齊、陳川、沈安同志,聽到廣播後請到隊部辦公室來一趟。重複一遍——”

方曉蘭正在竈房幫老郭燒火,聽見自己的名字從喇叭裏傳出來,手裏的柴火頓了一下。

老郭擡起頭:“又是你?這回還帶了好幾個。”

方曉蘭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去看看。”

老郭擺了擺手:“去吧去吧。”

走到岔路口的時候,正好碰上從筒子樓方向過來的幾個人。

孟陽跑在最前面,棉襖扣子都沒系全,風一吹衣角翻飛,臉上帶着壓不住的興奮:

“方小蘭!廣播你聽見沒?叫咱們去隊部!”

“聽見了。”

顧思齊跟在後面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圍巾拖到胸口,被她一把拽下來攥在手裏:

“肯定是為了縣城那件事!當時公安不是說了嗎,審完了要表彰——”

“走走走,快走!”孟陽恨不得飛過去。

陳川和沈安走在後面,步子比平時快了不少,但臉上也帶着期待。顧維鈞走在最後,不緊不慢的,但嘴角也微微翹着。

幾人到隊部的時候,門口已經停了一輛綠色吉普車。

方曉蘭認出車牌——還是上次那輛。

走廊上還站着一個人。

淩越。

他靠在走廊的柱子上,姿态松散卻不顯懶散,像一柄收鞘的刀。

肩背挺直,腰身收窄,寬肩窄腰長腿的身形被那身衣裳勾勒得淋漓盡致。

聽見腳步聲,他擡起頭。

帽檐下面,一雙深邃的眼睛沉沉地望過來,目光越過走在前面的孟陽和顧思齊,不偏不倚地落在方曉蘭身上。

那一瞬,方曉蘭覺得自己像被什麽東西擊中了。

方曉蘭趕緊把目光移開,在心裏罵了自己一句:方曉蘭你清醒一點。

“淩隊長,你也來了?”孟陽湊過去。

淩越“嗯”了一聲,目光從方曉蘭身上收回來,站直了身子。

他從旁邊讓開的時候,恰好經過方曉蘭身邊。

“早。”

淩越說了一個字,聲音很低,像是只說給她一個人聽的。

方曉蘭的耳根微微發熱,面上卻不動聲色:“早。”

方曉蘭感覺自己有點鬼祟。

兩人之間這聲招呼極短,短到走在前面的孟陽和顧思齊根本沒注意到。

但落在後面的顧維鈞推了推眼鏡,目光在淩越和方曉蘭之間掃了一下,什麽也沒說。

周連長的聲音從屋裏傳出來:“都進來吧。”

幾個人推門進去,不大的辦公室一下子擠滿了。

靠窗的長條凳上坐着老劉和那個年輕公安,桌上擺着一摞卷成筒狀的錦旗,紅彤彤的,堆在一起像一團火。

老劉站起來,臉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

“都來了?坐坐坐,站着乾什麽?又不是開批鬥會。”

幾個人擠在長條凳上坐下來,腰板挺得筆直。

方曉蘭坐下的時候,發現淩越不知什麽時候坐到了她旁邊。

她能感覺到他手臂那邊傳來的體溫,隔着棉襖的布料,若有若無的。

方曉蘭下意識地想往顧思齊那邊挪一挪,但顧思齊那邊已經坐滿了,她挪不了。

她只好坐直了身子,目光平視前方,假裝什麽都沒注意到。

老劉拿起桌上最上面那面錦旗,展開——紅底黃字,“見義勇為,巾帼不讓須眉”。

“方小蘭同志。”

方曉蘭站起來,接過錦旗,給老劉鞠了一躬。

老劉又拿起第二面、第三面……一人一面,所有人都有。

淩越接過錦旗的時候,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但方曉蘭注意到他接錦旗的手比平時慢了半拍,像是在猶豫要不要接。

“都拿着,這是你們應得的。”老劉拍拍他的肩膀。

錦旗發完,老劉又從皮包裏掏出一沓牛皮紙信封,鼓鼓囊囊的。

“獎金。上面批的,見義勇為獎勵,每人五十塊錢。”

這話一出,屋裏安靜了一瞬。

五十塊。

在這個年代,普通職工一個月的工資也就三四十塊。

五十塊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孟陽的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被陳川在底下踢了一腳才閉上。

老劉一個一個地發,發到淩越的時候,淩越伸手接了,連看都沒看就揣進兜裏,好像那不是五十塊錢,而是一封普通的信。

方曉蘭接過信封,捏了捏,嶄新的票子,厚厚一沓,沉甸甸的。

“謝謝劉公安,謝謝組織。”幾個人參差不齊地說了。

老劉擺了擺手:“行了,正事辦完了。”

他轉頭看向周連長,“周連長,你們農場出人才,回頭我得跟上面好好彙報彙報。”

周連長笑着站起來,跟老劉握了握手:

“劉公安客氣了。”

幾人把老劉送到隊部門口。吉普車發動引擎,突突突地開走了。

幾個人站在隊部門口,手裏拿着錦旗和信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點沒回過神來。

孟陽第一個憋不住了,把信封往棉襖內兜裏一塞,兩手一拍:

“我的天!五十塊!”

顧思齊抱着錦旗和信封,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小聲說:“方小蘭,咱們是不是發了?”

方曉蘭還沒來得及說話,顧維鈞在旁邊開了口:

“這錢不能亂花。傳出去讓人知道了,不好。”

方曉蘭看了他一眼。顧維鈞這人說話總是挺周全。

“顧同志說得對。”

方曉蘭說,“財不露白。這錢的事,咱們自己知道就行了,別到處說。”

孟陽使勁點頭:“明白明白,悶聲發大財嘛。”

“你小點聲。”陳川又踢了他一腳。

幾個人正說着,走廊拐角處傳來腳步聲。

孫芸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從家屬區那邊走過來,盆沿抵着下巴,露出半張臉。

她看見隊部門口站着的一群人,腳步明顯頓了一下。

她的目光從顧思齊手裏的錦旗掃到孟陽鼓鼓囊囊的棉襖內兜。應該每人都有。

“思齊。”孫芸叫了一聲,聲音不大。

顧思齊轉過頭,看見是她,臉上的笑收了一半:

“孫芸?你咋在這兒?”

“洗衣服路過。”

孫芸端着盆走過來,目光在幾個人身上轉了一圈,

“你們……廣播叫你們來的?啥事啊?”

顧思齊嘴快:“公安來送錦旗了,還有獎——”

“思齊。”方曉蘭叫了她一聲。

顧思齊把剩下的話咽回去了,但臉上那興奮勁兒還沒完全收住,紅撲撲的。

孫芸的手指在搪瓷盆的邊沿上慢慢收緊。

她知道是什麽事。

前幾天方曉蘭他們在縣城抓人販子的事,隊裏都傳遍了。

她當時端着飯碗,一口一口地扒,什麽也沒說。

她沒去。

其實那天顧思齊來叫她,說“方小蘭也要去縣城,一起吧”,她說“有事,不去了”。

她确實有事。但也不是什麽非做不可的事。

孫芸站在那兒,端着盆,想說點什麽。比如說“真好啊”“你們真厲害”。

但這些話到了嘴邊,又覺得說不出口。

從什麽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

孫芸說不清楚。

她只知道,現在方小蘭站在她面前,離她不到三步遠,但中間像隔了一道溝。

“孫芸。”

方曉蘭的聲音把她從亂糟糟的思緒裏拽出來。

“啊?”

“水灑了。”

孫芸低頭一看,盆裏的水晃出來不少,鞋面上濺了一片,圍裙濕了一小塊。

“哦、哦。”

她趕緊把盆端穩了,手忙腳亂的。

“我們先走了。”

方曉蘭懶得管她在想什麽,直接道。

“嗯……好。”孫芸往旁邊讓了讓。

方曉蘭從她身邊走過去。

經過淩越身邊的時候,她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顧思齊從後面追上來,拽住方曉蘭的胳膊:“方小蘭,走了走了。”

方曉蘭被她拽着往前走,沒有回頭。

但她總感覺淩越站在原地看着她。

那種感覺很奇怪——不是聽見的,不是看見的,就是知道。

就像她在山裏用能力感知到獵物的位置一樣。

方曉蘭把這個念頭按下去,加快了腳步。

身後,淩越把那面錦旗卷好,塞進棉襖內兜。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剛才發錦旗的時候,方曉蘭坐回去,袖子擦過他的手臂。

那個觸感還在。

淩越把手揣進兜裏,繼續往前走,帽檐下面的耳朵尖紅了一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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