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敲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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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設兵團,宋修武的辦公室。
宋修武坐在榆木桌後,手指在地圖上點了點,聽見門響也沒擡頭,只哼了個鼻音。
慕言川立正站好:"師長。"
宋修武這才擡起眼皮,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兩秒。
他下巴朝對面的椅子一努,語氣随随便便的:
"坐下。"
慕言川坐下,腰板依然挺得筆直。
宋修武把地圖折起來,往桌角一推,又拿起搪瓷缸灌了一口濃茶,喉結上下滾了兩下,才慢悠悠開了口:
"交流會的事我聽說了。"
慕言川沒接話。
“那封敵特信,是你讓人從革委會收走的?”
“是。”
“養蜂的那個女知青,自己把嫌疑摘乾淨的?”
“對。筆跡鑒定、不在場時間證人、房間反鎖的疑點,都是她自己當衆擺出來的。”
宋修武哼了一聲,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兩下:
“倒是個有腦子的。”
他話鋒一轉,目光沉下來:
“那個姓周的女知青呢?革委會傳喚她,當天就放了?”
“是。”
“你出的力?”
“沒有。突然有第二封信舉報信出現,把矛頭引開了。”
宋修武的眉頭擰了一下:“第二封信舉報信?”
“筆跡跟第一封匿名舉報信一致。突然出現的,當時周雪梅被關在革委會審訊室,革委會查不出來是誰放的,只能把人先放了。”
宋修武沉默了幾秒。
他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磕出一聲悶響,目光穿過氤氲的茶汽落在慕言川臉上,沉默了幾息。
"言川,你今年二十四了吧?"
慕言川微微一怔:"二十三,師長。"
"那就是快二十四了。"
宋修武像是沒聽見那個糾正,自顧自地往下說,
"我這個年紀的時候,孩子都兩歲了。你呢?對象呢?"
"沒有。"
宋修武哼了一聲,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兩下,節奏不緊不慢。
"前段日子,我聽小趙說,你救了一個女知青?"
慕言川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瞬,搭在膝蓋上的手指不自覺地蜷了蜷。
小趙那張嘴他早就知道不嚴,但沒想到連這種事也往外禿嚕。
他張了張嘴,剛想解釋,宋修武已經擺了擺手把他截住了。
"聽說那個女知青還追到縣城去了?還是跟敵特牽扯的嫌疑人?"
"師長——"
"慕言川。"
宋修武忽然連名帶姓地叫了他一聲,語氣一下子沉了下去,像刀面翻了個個兒,
"你在邊境查敵特,我沒攔你。你在農場當副場長,我知道原因,也沒攔你。
現在你升為場長,也是團長,但你心裏要有數——
什麽人該靠近,什麽人不該靠近,你得拎得清。
你爸你媽現在還在九隊待着,你自己也知道,你每一步都有人盯着。
那個女知青——姓周的那個——底細你查過沒有?"
慕言川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聲音很平:"查過。"
"查出什麽了?"
"她父親早逝,母親改嫁,在江城長大。去年下鄉,分到興隆公社黑石大隊。檔案乾淨。"
"檔案乾淨?"
宋修武的手指在桌上頓了一下,眉骨那道疤跟着抽動了一下,語氣裏帶上了壓着的火氣,
"一封敵特信從她住過的招待所房間枕頭底下搜出來,你跟我說檔案乾淨?
你是在糊弄我,還是在糊弄你自己?"
"師長,那封信是方曉蘭房間搜出來的,不是周雪梅——"
"她倆有過節!這是你們自己查出來的!"
宋修武的聲音拔高了一度,鐵皮茶杯在桌上震了一下,
"招待所服務員看見她在方曉蘭房間門口站過,
革委會那邊還有匿名舉報信的筆跡比對,目前兩封信是同一個人寫的,每次都在場,你告訴我這跟她沒關系?"
屋裏安靜了一瞬。
宋修武喘了口氣,語氣放緩了幾分,但那股子壓迫感還在:
"我不是不讓你幫她。你在湖邊救了她,那是你應該做的。
但她要是借着你這份責任心往上爬,你就得清醒一點。"
慕言川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他沒有辯解,也沒有點頭,就坐在那張硬板凳上,脊背挺得筆直。
宋修武看着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從鼻子裏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搓了搓臉,聲音帶着上了年紀的人特有的無奈:
"行了,不說這個了。你知道分寸就行。"
他又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把話題拐到了另一邊:
"兵團物資處的葉處長昨天給我打了電話,說這次交流會反響不錯,各農場的采購名額也都報上來了。
你們農場生産隊,申報情況怎麽樣?"
慕言川回過神來,把腦子裏那些亂糟糟的念頭往下按了按,開口道:
"各生産隊都報上來了,篩選了幾輪,目前還剩下十二個人選在競争。
九隊那邊報的是趙鐵柱,已經遞了申請表,周連長也簽了字。"
"趙鐵柱?"宋修武皺了皺眉,"什麽背景?"
"民兵排的,乾了三年。認識的人多,跑外勤的經驗也足。"
"人品呢?"
慕言川沉默了一瞬,斟酌了一下措辭:"……有乾勁,但心思活泛。"
宋修武聽出了他沒說出口的那層意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沒接這個話茬,忽然換了個方向:
"那個養蜂的女知青呢?方曉蘭?她沒報?"
慕言川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宋修武會主動提起方曉蘭。
腦子裏閃過她在禮堂臺上不慌不忙駁斥質疑的畫面,又閃過她站在招待所走廊裏怼革委會那句"我沒住過那間房"的理直氣壯。
他頓了一下才回答:"沒有。她沒報。"
"為什麽?"
"聽周連長說,她跟郭師傅說想留在山上管蜂場。
今年的蜂蜜産量翻了一倍,兵團那邊還等着她們的經驗推廣。
她要是當了采購員常往外跑,養蜂場的事就顧不上了。"
宋修武聽完,沉默了幾秒,然後從鼻子裏哼出一聲笑,帶着一點"有意思"的意味。
他目光格外銳利:"別人都搶破頭往外跑,她倒好,往外推。"
慕言川沒有接話。
宋修武又看了他一眼,忽然把話題繞了回去,聲音裏那股子壓着的意味又浮上來:
"言川,我再問你一句——你跟那個姓周的女知青,到底怎麽回事?"
慕言川的手指在膝蓋上攥緊又松開。
他開口的時候,有點無奈,但語氣堅定:
“師長,她是我從湖裏救上來的。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
宋修武盯着他看了好幾秒,像在分辨那句話裏的真假。
然後他把搪瓷缸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語氣緩和了幾分,卻依然帶着敲打的意味:
"小趙說你在縣城招待所跟那個女知青談了很久,外面都傳開了,說你跟她關系不一般。
你自己心裏要有數——你在這邊的事情上面都看着。要是真有什麽苗頭,趁早摁下去。
別等到摁不住了,才來找我收拾爛攤子。"
慕言川的喉結動了一下:"……明白。"
宋修武擺了擺手:
"行了,你去吧。回去把各隊采購員名單再核一遍,有問題的拿不準的,先別批。"
慕言川站起來,立正敬了個禮,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宋修武的聲音又追過來,像是随口補的:
"對了,你媽前兩天托人帶話,說她腌了一缸酸菜,讓你有空去拿。"
慕言川的腳步頓了一下,扶着門框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瞬。
他沒有回頭,只是聲音沉了幾分:
"知道了。"
出了場部大門,冷風灌進領口,慕言川在臺階上站了幾息,呼出一口白氣。
門在他身後合上了,那扇木門隔開了暖氣和煤煙味,也隔開了宋修武那雙銳利的眼睛。
慕言川滿頭思緒,宋修武的每一句話都像釘子一樣釘在他腦子裏——
"你每一步都有人盯着"等等。
慕言川站在路口,望向九隊的方向。養蜂場。
他的目光在那裏停了大概十幾秒。
慕言川收回了目光,低頭走路。
宋修武的話不是沒有道理。一個身上背着嫌疑的知青,他确實不該過分關注。
但方曉蘭那封敵特信被革委會搜出來的時候,他幾乎想都沒想就讓小趙去拿存檔筆記。
他是在信她。沒有任何證據,就是信她。
他想不清楚自己對那個養蜂的女知青到底是什麽心思,但他很清楚一件事——方曉蘭那頭還不能放松。
而周雪梅那邊,他更不能放手不管。
宋修武剛才的話一直在腦子裏打轉——
他對周雪梅有些懷疑!
如果真是她做的,他在湖邊救她那一跳,又算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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