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貼耳

"別出聲。"

淩越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是貼着方曉蘭耳邊說的。

看見方曉蘭的瞬間，淩越完全沒想到會在這裏碰見她。

方曉蘭的瞳孔縮了一下。

要不是她認出來是淩越，空間裏的石頭已經砸他腦門上了。

巷子外面傳來腳步聲，很輕，像是踩在雪上故意收了力。

方曉蘭被淩越按在門板內側的陰影裏，後背貼牆，心跳擂得耳膜發脹。

她的感知力本能地往外鋪開，"看見"門縫外面兩道灰色人影正從巷口掃過來，一個往東，一個往西。

"……分了三個方向搜，東街那邊沒見着人。"說話的人壓着嗓子，聲音像砂紙磨鐵皮。


"他跑不遠。身上帶着東西，不敢走大路。"

另一個人的手探進棉襖下擺，摸了一下腰側——那個位置，方曉蘭的瞳孔縮得更緊了。別槍的地方。

腳步聲在巷子裏停頓了幾秒，然後漸漸遠去，拐進岔道口，但還沒有完全消失。

方曉蘭擡手，把淩越的手從自己嘴上拽下來，她剛低頭看到淩越的腰側——

紗布露出來一截，上面滲出一片暗紅色的血跡，格外刺眼。

她壓着聲音，有些擔憂的詢問：

“你是不是傷口又裂開了？”

淩越的呼吸還沒完全平複，胸膛微微起伏。

他的目光越過方曉蘭的肩頭，盯着門縫的方向，像是在判斷外面的腳步聲是遠是近。

“有人追我。從省城一路跟到縣城。”

淩越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被砂紙打磨過。

淩越的話，讓她想起剛才從供銷社出來時，街角那個靠在牆根的人影，帽檐壓得很低，身上帶着鐵鏽混煤油的氣味。

原來那個人不是在等她，是在等淩越。

“那些是什麽人？為什麽追你？”方曉蘭追問。

淩越沉默。他看着她的眼睛，嘴唇抿成一條線。

“現在我被牽連進來，不能知道？”

方曉蘭的聲音裏帶上了一股火氣，

“到時候我都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沒命！”

這種已經涉及她本身安危，她一定要知道！

淩越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一瞬，又移回來，然後他側過身，從棉襖內兜裏摸出一樣東西遞到她面前——

一小塊鐵灰色的金屬零件，巴掌大小，邊緣有整齊的切割痕跡，表面刻着一行已經模糊的編號。

另一只手裏攥着一角泛黃的紙片，邊緣斷裂，像是從什麽舊圖紙上撕下來的。

紙面上隐約可見幾條手繪的等高線。

淩越沒有解釋這是什麽。

他只把東西在掌心翻了個面。金屬零件背面，用鋼針刻着一行小字。方曉蘭湊近了才看清——是個日期。

她的呼吸頓了一下。

“那幫人找了幾年，現在知道在我手上。從省城，他們就開始跟了。”

方曉蘭低頭看着那兩樣東西。

她忽然想起淩越之前說過的話——“我爸的事。查了五年了。”

方曉蘭的喉嚨有些發緊，她不追問了。

“我在省城看見周雪梅。”淩越忽然又補了一句。

方曉蘭猛地擡起頭來。

“什麽意思？”

“她今天也回來了。”淩越說，“只是，我比她早一步到的縣城。”

方曉蘭的腦子飛速轉了一圈。

周雪梅去省城了？只是淩越特意提起，是不是意味着……

腳步聲又從木門外面走過去，大約隔了不到三米。其中一個人壓着嗓子說了句——

“組長說了，抓活的。東西比人重要。”

“知道。”

腳步聲漸漸遠了。說話聲也越來越輕，最後徹底消失了。

巷子裏重新安靜下來，只剩風聲貼着牆根刮過的嗚咽。

“你還在流血。”

方曉蘭低頭又看了眼淩越腰側說道。

淩越沒有低頭看。

他把東西重新收進內兜，側耳聽了片刻外面的動靜，确認巷子裏真的沒有人了，才把緊繃的肩膀松了半分。

“先走。”他說，“這裏不能待。”

“你打算去哪兒？”

“回農場。”

“你這樣子怎麽回農場？”

方曉蘭指了指他腰側那塊滲血的紗布，

“走半道就被人堵住了。”

淩越沉默了一瞬。他知道她說得對。

方曉蘭深吸一口氣，腦子裏飛快地轉。她現在有空間感知。

可以利用感知能力提前很遠避開追蹤！

她擡起眼，迎上淩越的目光。

“淩越，你信不信我？”

淩越看着她。

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裏顯得格外深，裏面沒有猶豫，也沒有追問。

他只是看着她，然後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嗯。”

方曉蘭沒再解釋。

她側身從他身旁擠過去，走到門縫邊往外看了一眼——巷子裏空蕩蕩的，積雪平整，沒有腳印。

她推開門，閃了出去。

淩越跟在她身後出來。

方曉蘭走在前面，淩越跟在後面大約兩步的距離。

他沒有問她要帶他去哪兒，就那麽跟着她走。

方曉蘭能感覺到，他一直留意着身後的動靜。

她的感知力像一張無形的網往前鋪，雪地裏哪塊磚松動了，哪段牆根堆着雜物容易絆腳，都在她腦子裏清晰浮現。

淩越跟得很穩，腳步落地的聲音幾乎被風聲蓋過。

他只在拐彎時稍稍擡了下手，示意右後方有動靜，方曉蘭便立刻帶着他貼牆停住。

“去哪兒？”淩越終于開口。

“機械廠。”

方曉蘭頭也沒回，“找趙大哥。早上他送我來的，說回去就去那找他。”

淩越聞言，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他知道方曉蘭說的趙大哥是誰，随即低聲道：

“跟我來。”

這次換他走在前面帶路。

他對縣城這一片的路比方曉蘭還熟，專挑一些連路燈都沒有的窄胡同穿行。

“你也常來這兒？”方曉蘭壓着步子跟上。

“嗯。”

淩越應了一聲，沒多解釋，

“廠裏設備壞了，常叫我過來修。”

就在淩越準備帶她拐向通往機械廠的大路時，

“等等！”

方曉蘭忽然出聲，一把并用力拉住淩越的小臂。

“怎麽了？”

淩越低聲問，身體瞬間繃緊，以為被發現了。

方曉蘭沒看他，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路口。

“前面好像有人影晃了一下。”方曉蘭壓着聲音，語速很快。

淩越順着她的視線看過去——什麽也沒有。

但他信方曉蘭，對着方曉蘭看的方向，淩越分析了一下，如果他走那條路，此刻正好暴露在對方的視野裏。

“繞道。”

淩越立刻改了方向，帶着她鑽進旁邊一個堆滿蜂窩煤的夾道。

接下來的一路上，這種事發生了三次。

叫停的時候，淩越根本沒有看見其他人。

淩越沒再問她是怎麽知道的。

他只是沉默地跟随着她的指引，在錯綜複雜的巷弄裏穿行。

原本應該危機四伏的圍剿圈，竟被他們這樣悄無聲息地繞了過去。

淩越的心裏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太清楚那些追他的人是什麽底細了。

那些敵特，反偵察能力極強，嗅覺敏銳得像狼。

他本來做好了今晚要在縣城裏玩命周旋、甚至要丢下線索引開敵人的準備。

可現在……

淩越側頭看了眼走在前面的方曉蘭。

她的側臉繃得很緊，顯然也在承受着巨大的精神壓力。

淩越握了握拳，這些人在縣城裏像瞎子一樣被牽着鼻子走。

如果不是方曉蘭，他絕不可能走得這麽順。

兩人很快到了機械廠附近。

"跟我來。"

淩越說完這兩個字，側身從他最熟悉的那道窄巷裏穿了出去。

方曉蘭壓着步子跟在他身後，見他沒有再往胡同深處鑽，反而拐上了通向機械廠正門的那條大路——

廠門口人來人往的，這會兒正趕上交接班，穿着工裝的職工三三兩兩從大門進出。

方曉蘭忍不住低聲問了一句：

"走正門？"

"嗯。"

淩越腳步沒停，

"白天走暗巷反而紮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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