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機智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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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此時,筒子樓前面的空地上,七八個知青擠在牆根底下曬太陽。
說是曬太陽,其實那點日頭弱得跟沒有似的,風一刮,所有人都往棉襖裏縮。
張巧靠着牆,兩只手揣在袖子裏,下巴往養蜂場那個方向一擡:
"你們聽說沒有?方曉蘭又在食堂跟人吵起來了。就為了有人說了句她跟淩隊長的事。"
旁邊一個男知青接話:
"那可不,人家現在有人撐腰。淩隊長拎了那麽大一口袋東西回養蜂場,白面、粉條、紅糖全有。
你說他一個巡山隊長,哪來那麽多東西?"
"說是托人留的。"
"托人?誰信吶。"
張巧嘴角一撇,目光往人群裏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顧思齊臉上,聲音帶着一種拿捏得恰到好處的關切:
"思齊,你跟方曉蘭關系不是最好嗎?她吃香喝辣的時候,有沒有分你一口啊?"
顧思齊正蹲在地上系鞋帶,聽見這話手指頓了一下。
她沒擡頭,語氣不鹹不淡的:
"她分不分我,關你什麽事?"
"哎喲,我可沒別的意思。"
張巧往前傾了傾身子,笑得意味深長,
"就是替你委屈。你整天把她當親姐妹,人家有好東西先緊着淩隊長,回頭再順手分點粉條給全隊,愣是沒想起你這個'最好的朋友'來。"
旁邊孫愛紅跟着接了一句:
"就是嘛,你們不是關系好嗎?人家處了對象,連根粉條都不給你留,你這姐妹當得可真夠——"
"張巧。"
顧思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目光直直地落在張巧臉上,
"你累不累?天天盯着養蜂場,方曉蘭吃啥你比她自己還清楚。
你要是這麽想分粉條,你直接去跟她說啊,在我面前挑撥算什麽本事?"
張巧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浮起來:
"我這不替你着想嘛——"
"你替我着想?"
顧思齊往前走了一步,聲音拔高了幾分,
"你替我着想就把我說成個眼紅姐妹好處的妒婦?方曉蘭有東西分給全隊是她大方,不分給我她也沒義務。
我顧思齊交朋友從來不圖人家東西,你拿你那套算計往我身上套,你算老幾?"
張巧的臉漲紅了。
旁邊幾個知青互相看了一眼,有人低頭假裝咳嗽,有人往後退了半步。
孟陽本來蹲在臺階上,聽見動靜也站起來,走到顧思齊旁邊站定:
"張巧同志,你上回在食堂被方曉蘭堵回去,還沒長記性?"
"你——"
"我說錯了嗎?"
孟陽雙手抱在胸前,
"人家方曉蘭憑本事弄來的東西,分給誰是她的事。你在這挑完這個挑那個,到頭來人家照樣過得好,你圖什麽?"
張巧的嘴唇哆嗦了兩下,想反駁又找不到話,最後只憋出一句:
"……我就是随口一說,你們至于嗎?"
"你随口一說就能讓半個筒子樓都聽見。"
沈安從人群後面走出來,站在顧思齊另一邊,
"顧思齊什麽人我們清楚,用不着你替她操心。"
張巧的臉從紅變白,又從白變紅。
孫愛紅拽了拽她的袖子,壓低聲音說"算了算了",張巧甩開她的手,梗着脖子還想說什麽,被旁邊一個男知青拉了一把,硬生生拖回人群裏去了。
顧思齊轉身要走的時候,孫芸從筒子樓門口走出來。
她顯然聽見了剛才的動靜,手裏還攥着半塊乾餅,目光在顧思齊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顧思齊看見她,腳步頓了一下。
張巧那番話裏提到了"最好的朋友",讓她忽然想起——最初孫芸和方曉蘭才是走得最近的人。
"孫芸。"顧思齊叫了她一聲。
孫芸停住了,側過頭看她。
"你聽見了?"
"聽見了。"孫芸的聲音跟平時一樣淡,"張巧那人就那樣。"
顧思齊想說點什麽,但話到嘴邊又覺得說什麽都不對。孫芸也沒等,轉身往食堂方向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那半塊乾餅在她手裏攥着,一直沒往嘴裏送。
方曉蘭不知道知青點那些人又在拿她說事。
她正蹲在空間裏欣賞自己種下的一片江山。
她直起腰環顧了一圈——東南角那片水稻已經齊刷刷冒了綠苗,挨着的是小麥。
再往北,三壟土豆剛拱出土皮,裂開幾道細紋,露出底下淡黃色的芽尖。
紅薯藤還沒開始爬,但每株都頂着三四片嫩葉,葉脈清晰得能看見水分在裏面流動。
至于那些蔬菜……方曉蘭蹲到菜地邊上,忍不住笑了一下。
白菜、蘿蔔、生姜、小蔥,一排一排碼得整整齊齊,她記得是三天前播的種,按現實世界的速度,這會兒頂多剛冒白尖。
還有西邊種的是一大片藥材,全活下來,長得很好。
方曉蘭猜測,是井水的作用太猛。
那口井她每天澆一次,第二天去看,苗就竄一截。
再過幾天,就能吃了。
方曉蘭站起來,又看了一眼角落裏種的水果——山葡萄、草莓、蘋果、梨、桃,一些是從山上挖的野苗子,根須帶着原土移進來的。
剛種下去的時候蔫頭耷腦,澆了兩回井水,這會兒葉子全支棱起來了。
方曉蘭心裏盤算着:水稻和小麥是主糧,土豆紅薯是保底的,蔬菜供給日常,水果算是改善生活。
就算外面鬧饑荒,她這兒也餓不死。
方曉蘭閉眼想了一下“出去”,再睜眼時已經站在養蜂場那間空屋裏了。
這間屋子在蜂房隔壁,以前堆過舊蜂箱和碎木料,她花了三天收拾出來,掃乾淨地面,用木板釘了幾個淺箱子,填上土,撒了白菜籽。
每天趁郭師傅午睡或者淩越巡山的時候,偷偷過來澆一遍水。
今天她推門進去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那些小白菜——昨天看才剛冒兩片真葉,今天就竄到三指高了。
葉片嫩綠嫩綠的,邊緣帶着一層極細的水珠,在透過窗紙的日光底下泛着潤光。
三箱白菜,整整齊齊,長勢喜人。
長得太快了。
方曉蘭心裏清楚,是空間井水的功勞。
但這速度已經超出了“自然生長”的範疇——她得想想怎麽跟郭師傅解釋。
正想着,門外傳來腳步聲。
方曉蘭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還沒來得及轉身,門就被推開了。
郭師傅站在門口,目光越過她的肩頭,直接落在後面那三箱白菜上。
然後他走進來兩步,彎下腰湊近了看。
“方丫頭。”
郭師傅的聲音傳來,
“你這白菜,昨天我看的時候,才剛出真葉。”
方曉蘭心髒猛的提了一下,但她臉上沒動:
“郭師傅,我澆的水不一樣。”
“什麽水?”
其實方曉蘭當時打算用井水時,就已經準備好了說辭。
有次她去縣城,路過廢品站的時候,她确實順手買了幾本舊書——
幾本泛黃的農業技術手冊和一本《土法肥料制作》。
她翻過幾頁,裏面确實有一些草木灰浸出液、骨粉發酵水之類的土方子。
當時她當時買這幾本書的時候只是想着興許能用上,沒想到這麽快就派上了用場。
“我從廢品站淘了幾本舊書,”
方曉蘭蹲下來,語氣自然,
“上面記了幾個土方子,說是用草木灰、骨粉和一些草藥配比發酵出來的營養水,能催苗。
我照着試了一下,熬了幾鍋,兌水澆了。”
方曉蘭擡眼看郭師傅,繼續補充道:
“那幾本書上寫的是給菜地追肥用的,我尋思着試試,沒想到效果這麽好。”
郭師傅蹲下來,伸出一根手指輕輕碰了碰最邊上那棵白菜的葉片。
指尖觸上去的時候他的眉頭動了一下。
“草木灰和骨粉……”
他重複了一遍,語氣裏帶着一種說不清是信還是不信的含混,
“能讓白菜一夜長三指?”
“我也沒想到效果這麽好,”
她說,“可能是配比趕巧了,也可能是這屋子的溫度比外面高,再加上那幾本書上的方子确實有講究……”
方曉蘭自己也覺得這個解釋有些勉強,但話不能軟。
就算別人照着方子試,效果也不可能完全一樣。
郭師傅的手指還懸在那片葉子上方,沒有收回去。
過了好幾秒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方丫頭,那幾本書,給我看看。”
方曉蘭早就等着這句話了,立刻點頭:
“行,在我屋裏放着呢,待會兒拿給您。”
郭師傅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方丫頭,你愛怎麽折騰随你。但有一條——”
他頓住了。
“郭師傅?”
“別讓別人進這屋。”
他說完就邁步出去了,步子不快不慢,像是那句話根本不是從他嘴裏說出來的。
方曉蘭蹲了有一會兒才站起來。
那幾本書确實在。
她得去拿給郭師傅看,讓他翻翻,上面确實有“營養水”的記載——
雖然跟她實際用的井水不是一回事,但書上的東西能給她的話做個底。
打消他的疑慮。
至于井水的事……她以後得再小心些。
回到西屋,方曉蘭從枕頭底下抽出那幾本舊書。
她拿着書去了竈房。
郭師傅蹲在竈臺後面燒火,見她進來,目光落在她手裏的書上。
“就這幾本。”
方曉蘭把書遞過去,“您看看。”
郭師傅接過去,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翻開那頁折了角的紙。
他認字确實不算多,但看個大概意思沒問題。
郭師傅盯着那頁看了好一會兒,手指在'草木灰浸出液'那行字上按了一下:
“這上面寫的是追肥,追肥能讓菜苗竄這麽快?”
語氣裏還是帶着點不信。
方曉蘭也知道郭師傅沒那麽容易相信,直接提了個建議:
"郭師傅,要不這樣。那間空屋還剩幾塊板子,我再釘一箱土出來,就放在這竈房門口——您眼皮底下。
水也您親自澆,用這罐營養水和院子老井的水輪着來,看看到底能長成什麽樣。"
郭師傅擡眼看了她一下,眉毛動了一下,沒有立刻接話。
方曉蘭看得出來,郭師傅有點意動,繼續道:
"再說了,郭師傅,您讓我把書拿來給您看,您不只是想看一看吧?"
郭師傅拿書的手磨蹭了一下。
"您養了三十年的蜂,地也種了三十年。
這白菜一夜長三指,有多大好處,您心裏比我有數——您也想知道這東西能不能用到自留地上,對不對?"
竈房裏安靜了兩三秒。
郭師傅哼了一聲,沒有否認:"方丫頭,你倒是會往我老頭子身上賴。"
"我賴您什麽了?"
方曉蘭語氣自然地接話,
"您要是不上心,剛才那句話就不會問。您要是真不信,書都不會翻開。"
郭師傅被她堵得噎了一下,蹲在那兒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把那本舊書重新打開,翻開折角那頁又看了一遍。
然後直接卷了卷塞進棉襖內兜裏。
方曉蘭看着他的動作,嘴角的弧度深了一分。
她知道郭師傅這個動作意味着什麽——書他留下了,他願意接着往下看,願意接着往下試。
方曉蘭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語氣随意:
"郭師傅,我是真想開春自留地用上這個方子。
咱那片菜地要是能翻一番産量,下半年全隊再調糧,養蜂場就餓不着人了。"
至于提議用在全隊上,她方曉蘭可兜不住。就算拿去研究,也可以說是地質問題。
郭師傅把那本舊書從內兜裏掏出來又塞回去,像在确認它真的還在,然後才悶聲補了一句:
"……你先去把那箱土釘好。板子在柴房,別刨了我劈好的柴。"
方曉蘭"哎"了一聲,轉身掀簾子出去了。
她站在院子裏呼出一口白氣,嘴角沒壓住。
再說,她每天往竈房水缸裏添水的時候,順手從空間帶出來的那只陶罐裏倒小半勺進去,不多,夠讓草木灰水多幾分勁道就行。
只要郭師傅那邊一旦開始試,嘗到了甜頭,他只會認為是"這罐營養水配得好",不會往別處想。
至于自留地翻一番産量的事——
方曉蘭心裏清楚,只要郭師傅松了這個口,後面的事就好辦了。
這代人對土地的感情比嘴上說的深得多,一旦嘗到自留地增産的甜頭,他比誰都積極。
真是機智如我!
方曉蘭高興的差點蹦了起來!
“在高興什麽?”
淩越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方曉蘭擡頭一看,淩越的衣角沾了點蜂蠟,一看就是去喂蜂了!
淩越看見方曉蘭嘴角翹着,眼睛亮亮的,整個人像剛偷到油的小耗子。
心裏動了一下。
有點想揉一下她的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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