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277章你可以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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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你可以後悔

淩越穿了一身新軍裝,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肩章上的銀色星星在晨光裏泛着冷冽的光。

他推開隊部辦公室的門走進去。

周連長坐在辦公桌後面,聽見腳步聲擡起頭來,目光先是落在那張臉上——

快三個月不見,瘦了一圈,下颌線利得像刀裁的——然後往下移,在那兩顆銀星上停了兩秒:

"回來了?"

"回來了。"

"傷着沒有?"

"沒有。"

周連長點了一下頭,沒再多問。他摸出一根煙點上,吸了一口才開口:


"這麽早來隊部,有事?"

淩越走到辦公桌前站定,從懷裏抽出一只牛皮紙信封,平平整整地放在桌面上。

周連長低頭看了一眼,夾着煙的手指頓了一下,把煙摁滅了,拿起信封撕開封口,抽出裏面的表格。

《結婚申請書》。

申請人:淩越。配偶:方小蘭。每一項都填得規規矩矩,字跡工整,沒有塗改。

證明人那一欄簽着萬師傅和郭師傅的名字。

周連長從頭看到尾,看完之後把表格平放在桌面上,擡起頭來看着淩越,語氣裏帶着笑意:

"你小子,動作夠快的。"

他從筆筒裏抽出鋼筆,在"所在單位意見"那一欄簽上自己的名字,又翻出公章,紅章壓在白紙上發出"咔"一聲輕響。

他把表格折好裝回信封遞還給淩越:

"材料沒問題。我讓柯小六加急送到場部。"

淩越接過信封,指腹在封口那道折痕上按了一下:

"謝謝連長。"

周連長已經朝門口喊了一嗓子:

"柯小六!"

柯小六從走廊那頭竄出來,帽檐還歪着。

跑進辦公室先看見周連長,然後看見淩越那一身新軍裝和肩章上的銀星,嗓門都變了調:

"淩、淩哥——你這是——"

"把這份材料送到場部綜合科,加急。"周連長把信封遞過去。

柯小六低頭一看封面上"結婚申請書"五個字,擡頭看了淩越一眼又低頭看了信封一眼,然後什麽話都沒說,把信封往懷裏一揣轉身就跑了。

靴底踩在水泥地上噔噔噔地響,拐過走廊彎道的時候差點撞上杜紅玉,他側身一閃喊了聲"指導員對不起"就竄出了隊部大門。

淩越從隊部出來,沿着煤渣路往山上走。

晨光從東邊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在邊境的時候,每到換崗間隙他都會往北偏一下頭。

養蜂場在那個方向。

他不知道還能不能回去,但那盞燈還在,他就得回來。

但真正讓他這麽快回來,是柯小六那封信。

“慕場長開車送方知青回九隊。”

他看見那幾個字的時候,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喘不上氣,但又不肯松手。

再不回來,人就不是他的了。

淩越把帽檐往下壓了壓,加快了腳步。

此時的養蜂場,方曉蘭正蹲在竈房門口擇小蔥。

一大早起來她就不見淩越,郭師傅說他下山去了,一聽就明白他去乾什麽,那悶葫蘆生怕她後悔。

方曉蘭确實有點後悔,是不是有點太草率了,這悶葫蘆估計預判了她的預判。

喀吱一聲,淩越推門進來,方曉蘭擡頭看了一眼,嘴上卻飄了一句,語氣裏帶了點後悔的意味:

“你這快就交了啊?”

淩越聽到這語氣,立馬走到她面前蹲下來,跟她平視着,認真道:

“你不是讓我早交?”

“我是讓你早交,”

方曉蘭一根一根地擇着蔥,嘴上沒停,眼睛也沒擡,

“但我沒讓你這麽快就交。你不會一整晚沒睡吧?”

淩越的耳朵尖紅了,別開臉盯着牆根底下那根枯藤。

他昨晚确實沒怎麽睡。把表格填了,又把證明人那欄看了三遍,确認萬師傅和郭師傅的簽字都寫對了。

确定不是夢!

“……睡了。”

方曉蘭看着他紅透的耳尖,就知道這悶葫蘆沒說實話:

“撒謊。”

淩越的喉結動了一下。他蹲在那兒好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截,尾音帶着一點小心翼翼的試探:

"……你後悔了?"

方曉蘭擇蔥的手頓住了。

她實在沒想道他真的敏銳,剛一點心思就被他捕捉。

"我說,我後悔了呢。"

淩越整個人定住了。

他蹲在原地,那張沒什麽表情的臉一瞬間全部僵住了。

嘴唇抿着,下颌繃得發白,瞳孔縮了一下又慢慢放大,像是一口氣堵在胸口既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他沒有追問。沒有反駁。

他就那麽蹲在那兒,喉結動了一下,上下滾動了一回,手指蜷了蜷,又松開了。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啞得厲害:

"……那就不交。"

淩越說完站起來,方曉蘭以為他會轉身往離開。

他只是沉默地走到她面前,伸手去拿她擱在膝頭的水盆。

方曉蘭下意識攥了一下盆沿:"你乾嘛?"

"水涼。我去洗。"

淩越把水盆端起來,去舀水洗菜,只是背對着她。

方曉蘭站着沒動。

她看着他的背影——脊背繃着,肩膀微微塌着,但手指浸在冷水裏的時候沒有抖,像是用這個動作把什麽情緒壓下去了,感覺是被自己欺負了。

方曉蘭忽然覺得是自己過分了。

要是在現代,她這會兒直接掏出手機發個帖問"把對象惹急了怎麽哄",底下網友什麽招都能給她整出來。

可她現在沒有手機,沒有網友,只有面前這個蹲在冷水裏、後背繃得像根弦的悶葫蘆。

她得自己來。

方曉蘭張了張嘴,那個"淩越"已經到嘴邊了,突然腦海裏靈光一閃,又咽了回去。

換成了一個稱呼:

"那個,阿越!"

淩越的手指在水裏猛地頓住了。

他蹲在那兒,背對着她,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樣一動不動。

方曉蘭看見他的後背繃得更緊了,然後他慢慢偏過頭來,側臉對着她,耳朵尖肉眼可見地從淺紅變成了深紅,一路燒到耳根。

淩越蹲在那兒好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啞啞的,帶着一點沒來得及藏好的愣:

"……你叫我什麽?"

"阿越。"

"我逗你的,不後悔,你是我的。行了吧?"

淩越的睫毛動了一下,偏過頭來看着她,嘴唇抿了抿,像是在确認這是不是另一句"逗你的"。

"……你剛才叫我阿越。"

"嗯。"

"再叫一聲。"

方曉蘭擡眼看着他,嘴角彎了一下:"阿越。"

淩越往竈房走了兩步,又停住,偏過頭來看了她一眼,耳尖還紅着:

"小蘭,以後生氣可以。我哄你。"

他頓了一下,眼神認真地看着方曉蘭道,

"我不好,你可以後悔。所有工資都給你。"

方曉蘭擡起頭看着他。她以為自己聽錯了。

在這個年代,一個男人說出"你可以後悔",幾乎等于在說"你可以随時走"。

更別說"所有工資都給你"這句話——在這個年代,錢是男人的命根子,他見過太多把工資攥得死緊、一分都不給媳婦的男人。

方曉蘭忽然覺得心裏有什麽東西被撬開了一條縫。

她一個從現代穿過來的社畜,在上輩子已經見過太多"結婚時說什麽都行,結完婚全都變卦"的案例了。

她本來對婚姻這東西沒什麽期待,覺得就是湊合過日子、搭夥吃飯、各管各的。

但她沒想到淩越會說"我不好,你可以後悔"。

方曉蘭看了他好幾秒,才開口:

"好!"

一個字。乾脆利落,帶着一點她自己也意外的心動。

淩越的睫毛動了一下,像是沒想到她答得這麽乾脆,眼底那層一直繃着的東西終于徹底松了,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很短,但很真。

方曉蘭想起淩越估計他一夜沒睡,肩膀又有傷,走到門口的時候偏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去睡覺。晚飯好了我叫你。"

淩越站在院子裏看着她,悶聲"嗯"了一下,轉身往東屋走了。

方曉蘭掀簾進了竈房,蹲在竈臺邊往膛裏添了一根柴,火苗撲上來暖烘烘地撲在臉上。

她對着竈膛裏跳動的火苗,小聲嘀咕了一句:

"……還挺先進。"

嘴角彎了一下,沒壓住。

消息比淩越的腳步還快。

胖嬸是第一個看見他回來的,蹲在井臺邊洗衣服的時候遠遠看見山路拐角走下來一個人,眯着眼睛看了好幾秒,手裏的搓衣板"啪"一聲掉進盆裏:

"哎喲——李嫂子!你看那是誰!"

李嫂子從屋裏探出半個頭,手裏的蔥"啪嗒"掉在地上,嘴合不上了:

"……真回來了?不是說調走三個月?"

"人家提前調回來了!"

胖嬸搓着手站起來,聲音亮得半個筒子樓都聽見了,

"我就說那小夥子不是那種人!你看你看,回來了!"

"你前陣子可不是這麽說的。"

李嫂子毫不留情地戳穿她,

"上回跟老劉家的唠嗑,你說'淩隊長走了這麽久沒個信,方知青怕是白等了'——你原話。"

胖嬸的臉漲得通紅,使勁拍了一下李嫂子的胳膊:

"我那是嘴碎!嘴碎行了吧!人家回來了就是好事!"

她蹲下來壓低聲音,目光追着那道灰藍色的背影往養蜂場方向走:

"你說他回來第一件事,是不是去找方知青?"

"那還用說?"

李嫂子白了她一眼,"人家對象就在山上,不找她找誰?"

"哎喲,那之前那些說'方知青被甩了'的人,這會兒臉疼不疼?"

李嫂子嘴角扯了一下:

"疼不疼的,反正嘴長在她們身上。不過淩隊長這一回來,确實打了那些人的臉。"

于招娣蹲在不遠處,低着頭搓一件已經洗了三遍的衣裳。

從聽見胖嬸第一嗓子之後她就沒有擡過頭。

旁邊一個女知青端着盆走過來想跟她說什麽,嘴剛張開,"招娣——"

于招娣打斷她,聲音啞啞的,像砂紙磨過的,

"我都聽見了。不用再說了。"

那個女知青被她堵了一下,端着盆走開了。

于招娣把手裏的衣裳按進水裏浸了一下,又撈起來擰乾。

水太涼了,冰得指節發白,但她沒有松手,就那麽攥着濕衣裳蹲了好一會兒。

家屬區劉家那間土坯房裏,劉大娘坐在炕沿邊,手裏捏着一根針和一件舊得發白的棉襖正在縫。

消息從井臺邊傳到筒子樓,又從筒子樓傳到家屬區,隔壁李嫂子家那個胖嬸的嗓門隔着半條巷子都能聽見。

"淩隊長回來了!升副營長了!立功了!"

劉大娘手裏的針猛地頓住了。針尖在布面上停了一瞬,然後“啪”一聲,斷了。

半截針頭彈出去落在泥地上,紮進土裏看不見了。

她低頭看着手裏那半截斷針,又擡頭看了看窗外,嘴唇皮子哆嗦了兩下,什麽也沒說出來。

她兒子還躺在醫院裏,左腿膝蓋以下接不上了,這輩子都站不起來了。

當初她跟方曉蘭鬧的時候什麽都沒撈着,兒子廢了,工分扣了,一家人連頭都擡不起來。

現在淩越回來了。副營長。

劉大娘坐在炕沿邊一動不動,手指慢慢把斷針攥進掌心裏,針尾硌着虎口,硌出一道白印。她沒有松手,就那麽攥着。

竈房門口有腳步聲響了一下。

劉大娘偏過頭,看見她家老二從外面走進來,縮在舊棉襖裏,兩頰凹陷。

他進門的時候往她手裏那半截斷針上瞥了一眼,什麽也沒問,走到竈臺邊蹲下來,把竈膛裏半死不活的火撥了撥。

劉大娘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

她這個二兒子比他哥安靜,平日裏不怎麽吭聲,但他哥出事之後,這人每天天不亮就出去,天黑透了才回來。

她不知道他去乾什麽,也沒問。

“你也聽說了。”她開口,聲音啞啞的。

劉老二“嗯”了一聲,把火鉗擱在竈沿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沒有看他娘,目光落在竈膛裏那簇被撥旺又慢慢穩住的火苗上。

劉大娘沒有再說話。

她低頭把膝蓋上那件舊棉襖疊起來擱在笸籮邊,又從針線笸籮底摸出另一根針穿上線,繼續縫那道口子。

針腳比方才慢了,像是縫着縫着就走了神。

劉老二在竈臺邊蹲了一會兒,把帽子往下壓了壓,站起來往外走。

“去哪兒?”劉大娘頭也沒擡。

“……轉轉。”

門在他身後合上了。

劉大娘盯着那扇合攏的門板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低下頭,碗櫥上的油燈跳了一下,把她佝偻的影子拉得老長。

十隊那邊,水田清淤的活剛歇了晌。

張巧坐在田埂上,褲腿卷到膝蓋,小腿肚上全是泥點子,端着搪瓷缸喝水,水是涼的,裏面漂着一層浮土。

旁邊另一個知青從遠處跑過來,氣還沒喘勻就說:

"張巧!九隊那邊的消息——淩越回來了!升副營長了!"

張巧手裏的搪瓷缸猛地頓住了。

她低頭看着自己泡得發白的手指,沒有擡頭。

旁邊那個知青看她臉色不對,試探着喊了一聲:"張巧?你沒事吧?"

"沒事。"

張巧站起來,把搪瓷缸裏那層浮土倒掉,重新接了一瓢水,"乾活了。"

她走回水田裏,彎腰繼續清淤。

張巧低着頭,沒有讓人看見自己臉上的表情。

後山,松樹林邊上。

于招娣拎着竹筐走了一段路之後,步子越來越慢。

她不是來撿柴火的,她只是想走遠一點,走出那些"淩越回來了""升副營長了"的聲音。

山路拐過那片松樹林的時候,一個人影從樹後面閃出來,擋在她面前。

于招娣吓了一跳,往後退了半步才看清——劉家老二。

劉大根的弟弟。

這人比他哥瘦一圈,縮在舊棉襖裏,兩頰凹陷,但那雙眼睛比劉大根亮,像是熬了幾個晚上沒睡透的亮,底下一層青黑。

他往前湊了一步,聲音壓得很低:

"于知青……你等等。"

于招娣攥着竹筐的手指收緊了一下,往旁邊挪了半步想繞過去。

"你聽我說。"

劉老二又往前擋了一步,

"我哥的事,你知道吧?腿廢了,一輩子站不起來了。"

于招娣的步子頓住了。

"是方曉蘭害的。"

劉老二盯着她,"我哥那天晚上是去找她的。要不是她……"

于招娣沒有接話。

她當然知道劉大根的事,全農場都知道。

但她沒想過劉老二會找上自己。

劉老二往她面前又近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了,像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

"于知青,淩隊長回來了——副營長,你聽說了吧?"

于招娣沒有動。風吹過松林發出沙沙的聲響,她站在那片陰影裏,嘴唇抿成一條線。

“我知道,于知青是喜歡淩隊長的吧?”

于招娣的睫毛猛地顫了一下。

她沒有承認,但也沒有否認,就那麽僵在原地,攥着竹筐的手指又收緊了一分,指節泛白。

劉老二看着她這副反應,嘴角動了一下,像一只蹲在暗處的耗子終于咬住了餌。

“你送過魚湯——大清早翻山越嶺送到養蜂場去,他不要。你替他留過位置,他不坐。他喜歡誰,你心裏清楚。”

于招娣的嘴唇終于動了,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更啞:

“……你想說什麽?”

劉老二沒有急着回答。

他從棉襖內兜裏摸出一只油紙包,扁平的,用麻繩纏了兩道,攥在手裏往她面前遞了遞。

沒有強塞,就那麽懸在半空中,像在等她伸手。

“淩隊長現在都是副營長了,你不想成為副營長夫人嗎?”

于招娣的呼吸猛地停了一瞬。

“副營長夫人”四個字像一根針,準确地紮進了她心裏最深處那個她從不敢承認的角落裏——她确實想過。自聽到這個消息,更是無數次。

于招娣的目光落在那只油紙包上,只落了一瞬。

“……這是什麽?”

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比剛才更輕了,尾音像被風吹散了。

劉老二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兒,看着于招娣,然後他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弧度很短,像刀鋒上閃過的一道寒光,很快又壓平了。

“于知青,”

他說,“你是個聰明人。這東西是什麽,你回去打開看一眼就知道了。用得對不對,你自己心裏比誰都清楚。”

他沒有說那是什麽。

劉老二的臉上明擺寫着:你其實猜得到。

于招娣的手指在竹筐把手上又收緊了一分。她确實猜得到。

劉老二也沒有再解釋。

他把油紙包塞進她放在地上的竹筐底,用最底下一層枯樹葉蓋住了,動作很快,像做過無數次。

“用了,就是你的。不用,就當沒見過。”

然後他退了兩步,轉身縮進松林裏,腳步聲踩在枯葉上,很快就不見了。

于招娣站在原地,竹筐還在腳邊。

她低頭看了一眼筐底——枯樹葉蓋得嚴嚴實實。

“副營長夫人”四個字還在她耳朵裏嗡嗡地響,像一根撥過頭的琴弦,餘音一陣一陣地往外蕩。

于招娣彎腰拎起竹筐,沒有翻動那些枯葉,也沒有低頭再看第二眼。轉身往回走了。

知青點,天已經擦黑了。

走廊上還有人走動。于招娣從筐底抽出那捆枯樹枝擱在門口,然後把筐拎進屋,關上門。

窗戶紙透進來的光不夠亮,她摸着黑蹲在炕沿邊,手指探進筐底,撥開枯葉,摸到那個油紙包。

麻繩纏了兩道,指腹觸到的時候她頓了一下,然後慢慢抽出來。

于招娣低下頭,盯着膝蓋上那個扁平的油紙包,手指在粗糙的紙面上慢慢摩挲了一下。她沒有扔掉它。

她把油紙包推進枕頭底下最深處,用手掌把枕巾壓平,拍了拍。

然後她躺下來,面朝牆,閉上眼睛。

黑暗裏,劉老二那句話又響了一遍——“淩隊長現在都是副營長了,你不想成為副營長夫人嗎?”

于招娣的手指在被角上攥了一下,又松開了。

然後她的手不自覺地伸到枕頭底下,指尖碰了碰油紙包的邊角,确認它還在。

粗糙的紙面硌着她的指腹,她沒有收回來,就那麽搭在上面,像是在摸一件已經開始發燙的東西。

半晌,她的手指慢慢縮回來了,重新攥住被角,整個人往被子裏縮了縮。

月光從窗紙縫隙裏透進來,落在她側臉上,她的眼睛還睜着,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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