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三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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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西北的麥子又黃了。
方衛紅蹲在地頭割麥,鐮刀磨得飛快。
黃紅在旁邊直起腰喘氣,一看方衛紅的壟,已經甩出她大半截。
“你慢點兒——”
“趁天好。”
收工哨響,方衛紅把鐮刀往腰後一別,往大隊部走。
黃紅追上來:“我這次的成績單也該到了。”
到了大隊部,趙書記坐在辦公桌後面抽煙。
黃紅先開口,趙書記從一摞東西裏抽出一張遞過去。
方衛紅站在旁邊沒動。
趙書記又翻了翻,慢悠悠抽出一張紙,擱在桌邊,沒遞過來。
“方衛紅,你的。”
方衛紅拿起來,低頭看了一眼。
西寧師範專科學校,中文專業。
她手指在紙邊捏了一下。
大專。
夠了。
那一瞬間方衛紅腦子裏又閃過當時四妹在紅旗街巷口塞給她紙條的樣子——
“三姐,這十塊錢你拿去買一套數理化叢書,最好今天就去書店,別拖。”
趙書記靠在椅背上,看着她那張沒什麽表情的臉,心裏不痛快。
他本以為她考不上,去年就沒考上,今年居然讓她撿着了。
“西寧師範專科。”
趙書記念了一遍,“大專。”
“嗯。”
方衛紅把成績單折好,塞進貼身衣袋。
趙書記旱煙在桌角磕了磕:
“你那套書,留在大隊部。”
方衛紅看着他,很不客氣,
“我明天再拿過來。”
趙書記嘴角抽了一下。
他還想拿捏,但去年方衛紅找公社押他扣準考證的事,他記着。
這丫頭不好惹,他不想再鬧到公社去。
方衛紅轉身就走。
出了大隊部,黃紅跟上來:
“大專啊,也挺好的。”
“嗯。”
當天晚上,方衛紅給家裏和四妹方曉蘭各寫了一封信。
第二天一早寄出去,出來時在臺階上站了一會兒。
太陽升得老高。
她把手插進口袋,摸到成績單的邊角,捏了捏。
去年落榜的時候,她想的是明年再試,考不上就認。
結果考上了。
夠了。
回到知青點,她把那套數理化叢書從箱子裏搬出來。
一本沒少。
黃紅湊過來:“書真留這兒?”
“留。”
“你虧了,你可以賣給別人!”黃紅偷偷地在她耳邊說。
方衛紅想了想,搖了搖頭:
“這是我早答應好的事兒,書留這兒,有用。”
黃紅沒再勸。
臨走那天,方衛紅把藍布包擱在大隊部桌上。
趙書記坐在對面,眼皮都沒擡。
方衛紅把書一本一本碼在桌上,最後一本的扉頁上寫了一行字:
“方衛紅,書留此處,給後面要考的人。”
趙書記看見她寫字了,沒湊過來。
等方衛紅走了,他翻開第一頁看了看,把書合上,往桌角一推。
旱煙在嘴裏停了一下,沒抽。
方衛紅背着鋪蓋卷上了長途車。
車開出去老遠,她回頭看了一眼柳樹溝,那些土坯房縮成了火柴盒。
方衛紅轉回頭,眼睛閉了一會兒。
——江城,紅旗街。
信是幾天後的下午到的。方母拆開看了一眼。
“方衛紅考上西寧師範專科學校了。”
方父站起來,從方母手裏接過信。
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才把信擱在桌上。
方母站在竈臺邊,手裏攥着鍋鏟,半天沒動。
方衛紅下鄉這些年,她沒寄東西過去。
後來寫信回來,她回得也少。
收拾碗筷的時候,方母說了一句:
“西寧那邊冬天冷,不知道她有沒有厚棉襖。”
方父沒接話。
但第二天一早,他去供銷社扯了幾尺布,買了一斤棉花,讓方小娟給方衛紅做棉襖寄過去。
方小娟一邊縫一邊嘀咕:“早乾嘛去了。”
方母聽見了,手裏的碗筷停了一下,什麽都沒說,轉身進了竈房。
——東北。
方小青收到信的時候,正在竈房裏燒火。
陳建庭在堂屋喝酒,喝一口罵一句:“這破日子,什麽時候是個頭。”
方小青拆開信,借着竈膛火光看了一遍。
三姐居然考上西寧師範專科了,她怎麽考上的?
她手指在信紙上捏了一下。
三姐。居然考上了。
當年在紅旗街,家裏的事都是她做的,她學習成績也一般。
後來三姐說要中考,方小青還笑了一聲:“她那個底子,能考上才怪。”
現在三姐考上了。
陳建庭靠在竈房門框上:“誰的信?”
“我娘家的。三姐考上學校了。”
“考上學校?跟你有啥關系?你還能回去咋的?”
方小青沒接話。
陳建庭哼了一聲:
“一個比一個能折騰。你那個四姐,嫁了個當官的,怎麽沒見她來接濟你?”
方小青手指攥緊了。
四姐。方小蘭。
方小青想起當年在紅旗街,方曉蘭有一次昏倒後醒來,說話也不一樣了。
說話都硬氣了!敢跟爸媽對着來。
她跟方母說過:“媽,四姐不對勁。”
方母說:“你少瞎琢磨。”
後來方曉蘭把二哥送走、把工作轉了、把家裏安排得明明白白。
方小青才明白,那個四姐,已經不是以前那個悶不吭聲的四姐了。
她那時候覺得四姐翻不出什麽花來。
然後方曉蘭走了。
去了東北,嫁了人,考了大學,進了京市。一步比一步高。
方曉蘭走的那天,方小青其實也站在院門口看了一眼。
方曉蘭背着挎包,頭也沒回。
後來她自己也下鄉了,也選了東北,其實當時她和三姐一起下鄉的,三姐說二哥在大西北,一家人在一起有個照應。
她沒去!
方小青想到方小蘭選了東北,還嫁了軍官,她也可以!
沒想到根本不是一回事!
後來,想着反正回不了城,找個本地人嫁了,好歹有口飯吃。
嫁了才知道,陳建庭好酒,喝醉了就打人。
婆婆天天指桑罵槐,說她“城裏來的嬌小姐”。
方小青想過寫信回去。寫給誰?
方母方父只在乎二哥。還有大姐方小娟一攤子事。
方小蘭——從來沒想過。
她以前怎麽對四姐的?告狀、挑刺、陰陽怪氣。
現在落魄了,想起來找四姐了?
陳建庭又罵了一聲:“糊糊好了沒有!”
方小青站起來盛糊糊。
端過去的時候,陳建庭嫌碗沿沾了灰,一巴掌拍在她手背上。
碗掉在地上,糊糊灑了一地。
“乾什麽吃的!”
方小青蹲下來收拾。沒哭。
早就不哭了。
她不知道方小蘭現在過得怎麽樣。
但方小青很後悔一件事——如果當初她對四姐好一點,現在是不是也能有個人拉她一把?
現在想也沒用。
——京市。
方曉蘭收到信的時候,正在給雙胞胎做午飯。
她把信拆開看了,嘴角彎了一下。
淩越回來,看見她心情不錯:“誰的信?”
“三姐。考上西寧師範專科了。”
淩越“嗯”了一聲。
方曉蘭當天下午去郵局寄了個包裹。
寄完包裹,方曉蘭在郵局門口站了一會兒。
當年在紅旗街給方衛紅塞紙條的那天,看來三姐按照她的意思去買書了。
三姐這個人,話少,心裏有數。
現在考上了,往後的路就好走了。
也算對這個對原主有所交代了。
方曉蘭騎上車回家。
——西寧。
方衛紅報到那天,是個晴天。
學校不大,幾排平房,一個操場。她辦完手續,站在校門口看新生名單。
中文系,方衛紅,名字寫在中間。
她看了好一會兒,轉身往宿舍走。
八人間,上下鋪。
方衛紅把鋪蓋卷打開,收拾好後,她坐下來,翻開新發的課本。
看了兩頁,樓下有人喊:“方衛紅——包裹!”
方衛紅下樓,郵遞員遞過來一個布包。
打開一看,皮襖,布料,還有一小包黃芪。紙條上是四妹方曉蘭的字跡。
她把紙條折好,跟成績單放在一起。皮襖抱在懷裏,轉身上樓。
那天晚上,她把皮襖試了試。正好合身。
疊好,擱在床頭。給方曉蘭回了封信,就一句話:
“收到了。都好。”
寫完把筆擱下,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把信折好擱在枕頭底下。
窗外的風刮得緊。屋裏的燈亮着,方衛紅翻開課本,從頭開始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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