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長得像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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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知微看着沈硯,目光中帶着幾分審視式的好奇:“你怎麽知道這些?”
沈硯的表情很坦然。
“我喜歡看雜七雜八的書,兵書看,史書看,游記看,工匠手劄也看。”
“醫書自然也看過,外祖父府上的藏書樓裏有一套前朝名醫編纂的《濟世全錄》,其中有一卷專門講婦人産難之症的,所以我知道婦人生産是什麽情況。”
秦知微聽完,不知該說什麽好。
她兒子這腦袋瓜裏到底裝了多少東西?
“不過……”
沈硯皺起眉,将圖紙拿到眼前更仔細地看了看,“您這張圖上有一個問題。”
秦知微立刻正色:“什麽問題?”
“前端葉片的弧度不夠。”
沈硯指着圖紙上的某處,“您畫的弧度太平了,如果是這個弧度的話,送入之後跟胎兒頭部的貼合不會太好,容易打滑。”
“真正使用的時候,葉片需要更貼合顱骨的形狀,弧度應當再大一些,像是半個碗的內壁那樣。”
他說着,又指向了另一處。
“還有這裏,手柄和葉片之間的連接處。”
“您畫的是直杆連接,可如果是直杆的話,施力的角度會很別扭,這個連接處應該做一個彎折,讓手柄的方向與葉片的方向之間形成一個角度,這樣握持的時候才順手。”
他說到此處,又皺了皺眉。
“最重要的是,您方才說控制前端的開合,這一點确實是最難的。如果兩片葉片是固定的,送進去之後就沒法再調整開合的幅度,那遇到不同大小的胎兒頭部時就沒法适應。”
他擡起頭,看着秦知微。
“所以,兩片葉片應當是可拆分的,分別送入之後,在外端用一個鉸鏈或者插銷結構合攏固定。這樣不僅可以控制開合的角度,還能根據實際情況調整兩片葉片之間的距離。”
秦知微聽到這裏,眼睛已經亮得不行了。
她這幾個月來反複琢磨、翻來覆去想不通的幾個關鍵問題,弧度、角度、開合控制,被沈硯三言兩語便說得清清楚楚。
“你等等……”
她連忙起身去案上取了一張新紙鋪開,又将硯臺推到沈硯面前,“你來畫。”
沈硯也沒推辭。
他拿起桌上的毛筆,在硯臺中蘸了墨。
他先畫了兩片葉片的側面圖,弧度比秦知微原先畫的大了不少,前端收窄、尾端漸寬,整體形狀像是兩片向內彎曲的柳葉。
然後畫了連接杆,不是直杆,而是帶了一個柔和彎折的弧形杆,彎折的角度大約在二十來度左右,恰好能讓手柄的方向與葉片的方向錯開。
最後畫了鉸鏈結構,兩根連接杆在交彙處通過一個橫軸相連,橫軸上可以活動,使兩片葉片能夠在一定範圍內自由開合。
橫軸的下方還畫了一個簡單的卡扣,用來在合攏後固定位置,防止術中滑脫。
前後不過一盞茶的功夫,一幅完整的圖便畫好了。
秦知微湊過去看的時候,整個人都愣住了。
這幅圖比她畫了幾個月的所有圖紙加在一起都要精準、都要完善,都要接近她腦海中那個模糊的構想。
甚至超出了。
每一個她卡住的地方,沈硯都給出了解決方案。
而且畫得極其精确,幾乎可以直接拿給工匠按圖制作了。
“我就是想要這樣一個東西。”
沈硯看了看自己剛畫的圖,似乎覺得還不夠完善。
他又拿過一張紙,重新畫了一遍。
這一次比第一張更加細致,每一個部件都标注了尺寸,鉸鏈的內部結構單獨放大畫了一個局部圖,葉片的橫截面也畫了出來,标明了厚度和邊緣的打磨弧度。
連手柄末端的防滑紋路都畫上了。
秦知微看着這第二張圖,心中的震撼已經無法用語言來形容了。
“我這就去找工匠!”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中有一種久違的興奮。
是一個醫者在看到了拯救生命的可能性之後,迫不及待地想要将它變為現實的急切。
沈硯在她身後叫住了她:“母親。”
秦知微轉過頭。
“可以多做幾個。”
沈硯說:“手柄的長度做成不一樣的,長的、短的、中等的,各備幾副。”
秦知微聽完,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她快步走向門口,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看了沈硯一眼。
“硯兒。”
“嗯?”
她笑了笑。
“你這腦袋,真是太好用了。”
說完她掀簾走了出去,腳步又快又急,衣裙帶起一陣風,連簾子都被吹得啪啪響。
南星和當歸在廊下被她的架勢吓了一跳,連忙跟了上去。
“小姐!您慢點……”
沈硯獨自坐在屋中,看着母親風風火火離去的方向,嘴角不由自主地彎了起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院中的陽光鋪了滿地碎金。
沈硯心想,剛才這幅圖,應該沒有浪費他學了幾年的臨床醫學。
遠處又傳來了秦知循的聲音,那小家夥大概是得到了中午吃鍋子的消息,聲音之大,隔了兩進院子都能聽到。
沈硯倚在窗邊,微微笑了一下。
千裏之外,肅州。
都督府的大門外,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
沈修遠策馬而回。
他今日去了城外的軍營巡視,來回奔波了大半日,風塵仆仆。
深色的窄袖騎裝上沾了細細的沙塵,靴筒上濺着幾點泥點。
不過他的精神頭倒是不錯,下馬時的動作依舊乾淨利落,不見半分疲态。
他翻身下馬,将缰繩抛給候着的侍衛,回頭看了一眼。
身後還跟着一輛馬車。
那馬車不大,青帷布頂,式樣樸素,與軍中常用的辎重車相仿。
管家沈懷安已經在府門口候着了。
沈修遠大步走到府門前,在臺階下停住,對沈懷安說了幾句話。
“後面馬車裏,是李将軍的妹妹,從陽城過來的。”
他說的李将軍,是陽城守将李元青,沈修遠麾下的一員心腹将領,年紀不大,三十出頭,打仗勇猛,行事忠誠,是沈修遠這些年親自提拔起來的人。
“陽城那邊最近不太平。”
沈修遠繼續說道,“李将軍不放心,就把妹妹送到肅州來了,你收拾一下客院,好生照顧着。”
“是。”沈懷安躬身應了一聲。
沈修遠不再多說什麽,徑直邁上臺階進了府門。
他的背影消失在影壁之後,腳步聲漸行漸遠。
沈懷安目送着主子離去,在心中将方才這番話過了一遍。
陽城李元青将軍的妹妹,嗯,這事說得通。
李元青是國公爺的心腹愛将,他的妹妹因為邊地不靖被送到肅州都督府暫住,于情于理都說得過去。
都督府是整個肅州最安全的地方,把人安置在這裏,也算是對心腹部将的一種照拂。
沈懷安将事情想明白了,便轉身朝那輛馬車走去,準備迎接這位李姑娘。
馬車的簾子被從裏面輕輕掀開了。
一只纖細白皙的手先伸了出來,扶住了車門框。然後一只繡着蘭草紋樣的缃色繡鞋踩上了腳凳。
随即,一個年輕女子從車廂中走了出來。
沈懷安擡頭看過去……
他愣住了。
那一愣只有短短一瞬,可那一瞬間,他渾身上下像是被什麽東西定住了似的,手腳都僵了。
面前的女子約莫十七八歲的年紀,她穿着一身素淡的衣裙,發髻梳得簡簡單單的,只別了一支樸素的銀簪,通身上下不見半點多餘的裝飾。
可就是這樣一個素淨至極的女子,在暮色中站在馬車旁的那一刻,沈懷安的呼吸微微一滞。
不是因為她生得美,雖然确實是好看的。
而是因為她的眉眼之間,有一種說不出的……熟悉。
眉目的形狀、鼻梁的弧度、下颌的輪廓,一處處單獨拎出來看,都算不上多麽相似。
可組合在一起的時候,那張臉在暮色的籠罩下,竟隐隐約約地……
像一個人。
一個已經離世多年的人。
明安郡主。
再仔細看,面前這位李姑娘,她不是郡主。
她的神态、她的氣質,都與郡主有着顯而易見的不同。
可那一打眼看過去的瞬間,在暮色的模糊中,那種微妙的相似,還是像一根針一樣,輕輕地紮了他一下。
沈懷安回過神來,将那一瞬的恍惚壓了下去。
他躬身行禮,态度恭敬而周到:
“李姑娘,國公爺已經吩咐過了,客院已經在收拾了,姑娘先請進府歇息,若有什麽需要的,盡管吩咐。”
李姑娘微微颔首,聲音輕柔:“有勞您了。”
她跟着沈懷安往府內走去。
沈懷安走在前面引路,面上不顯什麽,心中卻在翻來覆去地想着同一個問題:
國公爺這是什麽意思?
李元青的妹妹被送到都督府暫住,這件事本身沒有任何問題。
可偏偏這位李姑娘的長相……
沈懷安不敢往深處想。
他在沈家伺候了大半輩子,主子們的心思,他雖不敢妄加揣測,可有些事情,眼睛看到了,心裏便有數了。
國公爺自郡主去世後,一直不曾續弦。
身邊雖有姬妾,可從無一人受過真正的寵愛,來了又走,走了又來,不過是擺設罷了。
沈懷安以前不懂國公爺為什麽不續弦,以他的身份與權勢,天下的好姑娘任他挑選,何至于空置正室這麽多年?
後來他漸漸琢磨出了一些味道。
都督府的深處,沈修遠已經回到了自己的書房。
他坐在案後,沒有點燈。
暮色透過半開的窗戶滲進來,将整間書房籠在一層青灰色的光影中。
他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只暗屜上。
沉默了片刻,他伸手打開了暗屜。
暗屜裏放着一卷畫軸。
他沒有展開它。
只是用手指輕輕地摩挲了一下卷軸上已經磨得發亮的絲帶。
那絲帶被他這些年不知摸了多少遍,原本鮮豔的顏色早已褪得暗淡了,可觸手的質感依舊柔滑,像是一縷不肯消散的舊日溫柔。
他摸了一會兒。
然後将暗屜合上了。
“咔”一聲,銅鎖扣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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