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蕭衡追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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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知行走後,房間裏便安靜了下來。
驿站的客房不算大,陳設也簡樸。
一張架子床、一方書案、兩把圓凳、一只舊得發暗的銅臉盆架。
窗戶是木格子的,糊着一層半新不舊的窗紙,外面的月光透進來,在地面上投下淡淡的方形光影。
蛙聲倒是熱鬧,一片一片地從驿站後面的荷塘裏湧過來,此起彼伏。
秦知微坐在床沿上,一手撐着下巴,發起了呆。
哥哥方才的話還在耳邊回響。
她垂下眼簾,嫁人。
難不成她還當真要嫁人不成?
算了,不想了,明日還要繼續趕路。
先睡吧。
她起身吹滅了案上的油燈,脫了外裳,和衣躺到了床上。
呼吸漸漸平緩了下來。
正欲入睡之際……
身後忽然有了動靜。
她猛地睜開眼,翻身坐起。
窗戶已經被人從外面無聲地推開了。
月光從打開的窗扇中傾瀉進來,一個黑色的身影從窗口翻身而入,動作乾淨利落,腳尖在窗臺上輕輕一點,整個人便無聲地落在了房中的地面上。
下一瞬,那身影微微擡起頭來,月光照亮了他的半張面孔。
一雙漆黑的眼睛,在月色中微微發亮。
“噓。”
他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唇前。
是蕭衡。
秦知微迅速起身,先走到窗前,将被推開的窗扇重新關好。
她沒有點燈。
黑暗中,她回過頭來,壓低了聲音問道:
“你怎麽過來了?”
蕭衡站在窗下,一身暗色勁裝,腰間系着窄帶,袖口紮得緊緊的,顯然是翻牆爬窗的利索裝束。
他的面容隐在暗處,沒有立刻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微微偏了偏頭,反問道:
“這話不是該我問你嗎?”
聲音不高,語氣中卻帶着幾分壓不住的不悅。
“我得到消息的時候,你已經離開揚州了。”
秦知微聽出了他語氣中那一絲薄怒,不是真的生氣,更像是一種被人瞞在鼓裏、事後才知道的憋悶。
她抿了抿唇,小聲辯解道:
“我這些日子在府裏根本就見不到你,你天天早出晚歸,有時候連府裏都不回,我臨走前讓青霜給你留了信,他沒給你嗎?”
“看到了。”
蕭衡的聲音沉了一沉。
“我就是看到了信,才追過來的。”
秦知微微微一怔:“追過來的?你從揚州一路追過來的?”
蕭衡沒有正面回答,從揚州到盂城驿,快馬加鞭也要大半天的路程。
她們的馬車走了一整日才到,他卻在她們入住驿站之後不過一兩個時辰便趕到了,可見是騎了多快的馬、趕了多急的路。
秦知微心中微微一軟,她輕輕嘆了口氣,語氣中帶了幾分無奈。
“你乾嘛追過來?我們後面京城見便是了……”
話音未落,蕭衡便打斷了她。
“京城見?”
他微微向前邁了一步,離她近了些。
“咱們住在同一個府上,尚且不好見面,你在內院,我在外院,中間隔着多少重門戶多少雙眼睛?等回了京城……”
他微微一頓。
“你住在衛國公府,你大伯父可是禁衛軍統領,你們衛國公府的宅邸是什麽規制?那圍牆怕是比揚州城牆還難翻。”
“難不成讓我夜闖衛國公府?別說你大伯父,便是府裏那些巡夜的護衛,等閑人也近不了身。”
秦知微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可細細一想,他說的确是實情。
在揚州時,她住在總督府後院,蕭衡雖也在府中,但兩人各居一院,中間隔着層層院落,想要私下見面已是極不方便。
可好歹蕭衡對總督府的布局了然于胸,又身手不凡,偶爾翻牆過來還勉強可行。
可回了京城就不同了。
衛國公府是京中數一數二的勳貴宅邸,門禁森嚴,護衛周密。
大伯父秦振又是禁衛軍統領,治軍嚴謹的人管起家來自然也不會馬虎。
蕭衡要是真的半夜來翻衛國公府的牆……
她忽然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酸。
“那我豈不是回了京城以後……”
她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悵惘。
“想見硯兒也很難了?”
蕭衡沉默了一瞬,旋即輕輕嗤了一聲。
“你就只惦記你兒子。”
語氣裏有幾分吃味,幾分無奈,還有幾分連他自己大概都沒有察覺到的委屈。
秦知微卻理直氣壯。
“我不惦記我兒子,我還惦記誰?”
這話說得坦坦蕩蕩,沒有半分閃躲。
蕭衡被她這句話噎了一下,一時竟無言以對。
他在黑暗中站了片刻,像是在調整自己的心态。
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間漏進來一絲,恰好照在他的下颌線上,映出一道微微繃緊的輪廓。
片刻之後,他開了口。
“那你去肅州……就只是為了查案?”
秦知微坦然道:“還有硯兒。”
“沒別的了?”
“別的?”秦知微微微側頭,在暗處看向他,“你指什麽?”
蕭衡沒有立刻回答。
最終,他還是說了出來。
“比如說……沈修遠。”
秦知微的呼吸微微一滞。
“哦……你是怕我重蹈覆轍?”
她微微笑了一下。
“放心吧,我之前就跟你說過了,我對沈修遠,早就……”
蕭衡卻搖了搖頭。
“我不是不放心你。”
他的聲音忽然低了幾分,“我是不放心他。”
秦知微微微一怔。
“你是說沈修遠?”
她愣了一瞬,旋即輕輕笑了起來。
“你也太高估你姐姐了,沈修遠如今是定國公、是一方統帥,位高權重,日理萬機。”
她頓了一下,換了一種更輕松的說法:
“何況人家日日都有美妾在懷,哪裏還會記得從前的事?”
蕭衡的眉頭動了一下。
“你怎麽知道他美妾在懷?”
秦知微答得乾脆:“硯兒說的。”
蕭衡聞言,說了一句:
“沒白疼這小子。”
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像是自言自語。
“你說什麽?”
“沒什麽。”
蕭衡迅速将話頭帶了過去,語氣重新變得沉穩起來。
“還有一件事,你到了肅州之後,若有什麽事,可以去找張鵬飛,他已經回肅州了。”
張鵬飛。
這個名字讓秦知微微微一怔。
她試探着問道:
“張鵬飛……他如今是你的人了?”
“嗯。”
蕭衡的語氣平淡。
“他如今算是督查司在肅州的暗探,你到了之後若需要幫手,直接去找他便是,他知道該怎麽做。”
秦知微點了點頭,旋即又想起一個人來。
“孫氏呢?”
蕭衡答道:
“我給她安排了新的戶籍文牒,她現在姓汪,祖籍安南,是南邊過來做買賣的商戶女,這個身份經得起查,來龍去脈都編排好了,她回肅州之後,張鵬飛會跟她成親。”
他微微一頓:
“說不定你到得早的話,還能趕上他們的婚禮。”
秦知微聽到這裏,先是怔了一下,随即不由得微微動容。
張鵬飛與孫氏,兩個在這場風波中差點丢了性命的人,如今能重新安頓下來、成家過日子。
可她随即又想到了另一層。
“可是……孫氏的長相并沒有變,她回了肅州,孫家的人不會認出來嗎?”
蕭衡淡淡道:“那又怎樣?”
“孫氏已經死在運河裏了,這是官府的卷宗上白紙黑字寫着的,至于肅州城裏冒出來一個長得像她的汪姓商戶女,那又如何?這世上相貌相似的人多了去了。”
他頓了一頓,語氣中忽然多了一絲幾不可察的深意。
“讓他們懷疑一下,也沒什麽不好的。”
秦知微敏銳地捕捉到了他話中的弦外之音。
她蹙起眉頭,目光在暗處緊緊地盯着他。
“你這又是什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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