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入淮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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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硯看着父親的表情,在心中默默掂量了一下。
算了,他早就知道會是這樣。
父親在無關緊要的事情上可以縱着他由着他,但在涉及安全的事情上,從來都是寸步不讓的。
搬出都督府住到城中的別院去,便意味着脫離了都督府重重護衛的庇護,父親不可能答應。
他知道這一點,其實也沒真的打算搬出去。
“您誤會了。”
沈硯從廊柱上直起身來,伸了個懶腰,語氣忽然變得輕松了。
“我沒想搬出去住。”
沈修遠皺眉:“那你這是鬧的哪一出?”
沈硯眨了眨眼。
“我有一個……不對……”
他改了口,認真地糾正自己的措辭:
“是有一門親戚,過些日子要來肅州住上一段時日,我想着總不能讓人家住客棧吧,便讓人去收拾了城中的玫瑰別院,好讓他們到了以後有個落腳的地方。”
他擡手指了指滿院子停着的板車和馬車,一臉理所當然。
“只是那別院裏面原先的那些家具擺設,我有些瞧不上,太舊了,款式也不好看,我想着搬幾件自己院子裏的好東西過去,待客嘛總該體面些,就是這麽簡單。”
他無辜地看着父親。
“是您自己小題大做了。”
沈修遠看着兒子那張毫無愧色的面孔,一口氣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
“……你哪裏來的親戚?”
“母親那邊的親戚。”
沈硯答得飛快,語氣中帶着一種刻意的界限感。
“跟您沒什麽關系,不是您的親戚。”
沈修遠面色微微一沉。
“謝家的人?”
沈硯搖了搖頭:“不是謝家的,是從揚州過來的,算起來,我應該叫表舅和表姨。”
揚州,表舅,表姨。
沈修遠的腦中迅速閃過了蘇清前日的那番禀報,世子在揚州與秦家的少爺和姑娘相處得不錯。
估計是清河郡主的兒女。
從謝明姝那邊論,倒确實說得上這層關系。
看來蘇清說得不錯,硯兒與清河郡主家的那兩個孩子,關系确實不一般。
能讓這小子一大清早便張羅着搬家具、收拾別院,恨不得把自己最好的東西都搬過去,這份上心,可不是尋常交情能換來的。
沈修遠沒想到這一大清早便鬧了這麽大一個烏龍。
他深吸了一口氣,将胸中殘存的那點郁悶呼了出去。
“行,你自己看着辦吧。”
他沒有在這件事上多做糾纏,轉而說道:
“還有一樁事,我明日打算去巡邊,你跟我一塊兒去。”
沈硯的表情頓時垮了下來。
“啊?”
“巡邊?明天?”
“嗯。”
“那我……能坐馬車嗎?”
沈修遠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什麽話都沒說,可什麽話都說了。
沈硯的肩膀微微塌了下來。
“這大熱天的騎馬出去巡邊,我的臉肯定要被曬黑的……”
他嘟囔着,語氣裏有幾分不情不願的抱怨。
沈修遠終于忍不住了。
“你一個男子漢大丈夫,怎麽還怕臉被曬黑?”
他的語氣中帶了幾分訓導的意味。
他在邊關十幾年,風吹日曬是家常便飯,手底下的兵卒們哪個不是曬得又黑又糙?男人家怕什麽曬……
沈硯卻理直氣壯地回了一句:“您懂什麽。”
沈修遠張了張嘴,還想再說幾句“男兒當志在四方、莫學閨閣女子愛惜皮相”之類的話,可對上兒子那雙眼睛,到嘴邊的教訓硬是咽了回去。
這孩子……
還是被岳父養得太過嬌氣了些。
他正欲換個法子開導幾句,眼角的餘光忽然捕捉到了一點異樣。
院門外的甬道盡頭,遠遠地走過來兩個女子的身影。
兩人衣着鮮亮,一個穿了件藕荷色的襦裙,一個着了身鵝黃色的褙子,步态袅袅地順着甬道往這邊走來。
距離還遠,看不太清面容,可那身段儀态,一望便知是年輕的女眷。
兩人走到離沈修遠和沈硯還有三四丈遠的地方,便被守在甬道口的親兵攔了下來。
兩個女子被攔住後,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有些讪讪地站在了原地。
沈硯眯起了眼睛。
他擡起一只手搭在眉骨上方,遮住了刺眼的日光,朝着那個方向仔細瞅了瞅。
然後他冷哼了一聲。
他側過頭來,看着自己的父親。
“父親這是又換人了?”
語氣輕描淡寫,卻字字紮心。
他微微歪了歪頭,嘴角勾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托您的福,兒子年紀雖然不大,但各色美人倒是見了不少了。”
這話說得刻薄至極。
一個十來歲的少年,本不該用這種語氣跟自己的父親說話。
可這句話裏裹着的那層意思,是一個孩子對亡母的維護,對父親身邊走馬燈似的女人的厭倦,對這一切他無力改變之事的冷嘲。
沈修遠原本準備說的話被這句話硬生生地擋了回去。
他看了一眼遠處那兩個被攔住的女子,又看了一眼面前這個面無表情的兒子。
沉默了片刻,什麽也沒有說,轉身走了。
沈硯望着父親離去的背影,面上的冷嘲之色一點一點地褪去。
他低下頭,踢了一腳腳邊的碎石子。
“平安。”
“在!”
“繼續搬。”
“是!”
淮安府。
千裏之外,另一番天地。
淮安城坐落在運河與淮水的交彙之處,自古便是南北要沖、漕運樞紐。
城池不算極大,卻因了這一水一運的地利之便,繁華熱鬧得很。
與揚州的精致雅麗不同,淮安的繁華裏多了幾分粗犷豪爽的氣息。
這裏是南與北的分界線,南方的細膩和北方的豪邁在此處交彙碰撞,融成了一種獨特的市井風情。
城門外,官道兩旁的白楊樹在夏風中嘩嘩作響,葉子翻轉着,露出銀白色的葉背。
一個少年郎獨自站在城門外的官道旁。
他穿了一身靛藍色的直裰,腰間束着一條月白色的絲縧,身量颀長清瘦,面容白淨秀氣,眉目間有幾分書卷氣,又有幾分掩不住的少年意氣。
他站在路邊的一棵白楊樹下,借着樹蔭避了幾分日頭,目光一直朝着南方的官道上眺望着,不時踮起腳尖張望一番。
又等了約莫兩盞茶的工夫。
南邊的官道上,終于揚起了一片淡淡的塵煙。
少年郎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塵煙漸近,先是隐約可見幾個騎馬的身影,然後是兩輛青帷馬車的輪廓。
車隊約莫數十來個人的規模,幾個騎馬的護衛走在前後,兩輛馬車居中,車簾低垂,不見車中之人。
少年郎從樹蔭下快步走了出來,理了理衣襟,正了正腰間的絲縧,又擡手将被風吹亂的幾縷碎發攏到了耳後。
車隊越來越近,他第一個看清的,是騎在馬上走在最前面的那個年輕人。
那人一身青灰色的行裝,騎在一匹棗紅色的駿馬上,身姿挺拔如松。
雖然一路風塵,衣裳上落了薄薄一層細灰,可眉宇間的英氣和從容卻不減半分。
少年郎快步迎了上去。
他走到騎馬之人的馬前三步處停住,拱手深深一揖,聲音清朗:
“來者可是知行表哥?一航在此恭候多時了。”
秦知行勒住了缰繩。
他低頭看了一眼面前這個眉清目秀的少年郎,個子比他矮了小半個頭,模樣卻極精神,一雙眼睛又黑又亮,看人的時候帶着幾分天然的誠懇與熱忱。
他翻身下馬,一把扶住了正在行禮的少年。
“一航表弟?”
少年郎擡起頭來,“正是!淮安侯府盧一航,見過知行表哥!”
這便是淮安侯與惠陽郡君的長子,淮安侯世子盧一航。
秦知行扶着他的手臂,上下打量了一番,點了點頭。
“一航表弟好氣度。”
盧一航被他這一誇,耳根微微泛了紅,卻極力維持着世家子弟的矜持,拱手道:
“表哥一路辛苦了,城門外不是說話的地方,母親在府中已經備好了接風的筵席,表哥和表妹請随一航進城。”
他說着,目光不自覺地朝着秦知行身後的馬車瞟了一眼。
那目光一閃而過,可秦知行還是看見了。
他什麽都沒說,只是微微笑了笑,拍了拍盧一航的肩膀。
“走吧,勞表弟親自出城相迎,我與妹妹感激不盡。”
盧一航笑着引路,領着車隊往城門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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