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母子夜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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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硯原以為自己方才說的蔥油蟹與香辣蟹已算得上是難得的佳肴,可到了晚膳時分,看到衛國公府的大廚端上來的那一道蟹饆饠,還是結結實實地吃了一驚。
這道菜他從前不曾見過,做法非常講究,頗有幾分前朝宮廷食譜的影子。
先取紅膏母蟹,将蟹殼揭開,把蟹黃、蟹膏與蟹肉一絲一縷地剔出來,不能碎,也不能散,全憑一雙巧手和十足的耐性。
而後将這些蟹粉拌在一處,加少許姜汁與黃酒去腥提鮮,再小心翼翼地塞回蟹殼之中,堆得滿滿當當、微微隆起。
然後淋上一層秘制的醬汁,據說是用陳年花雕、醬油與少許饴糖熬成的,再裹上一層薄薄的面糊,最後入滾油中炸至金黃酥脆。
端上桌時,蟹殼金燦燦的,面糊炸得起了細密的酥花,筷子一戳,外殼“咔嚓”一聲裂開,裏面的蟹粉鮮香四溢,濃郁得幾乎要将人的魂魄都勾走。
秦知循是第一個動筷子的。
他夾起一只蟹饆饠,也不顧燙,咬了一大口。
蟹黃的醇厚、蟹肉的鮮甜、面糊的酥脆在口中交織在一起,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一瞬,随即便徹底安靜下來。
不說話了,一邊吃一邊點頭,腮幫子鼓鼓囊囊的,像一只偷了果子的松鼠,滿臉都寫着心滿意足。
秦知微看着他那副模樣,忍不住彎了彎唇角。
她拿起公筷,夾了一只菊花蒸蟹,輕輕放到沈硯的碗裏。
菊花蒸蟹是将蟹與菊瓣同蒸,蟹肉裏沁着一縷淡淡的菊花清香,去腥解膩,雅致得很。
這道菜費工夫,蟹要選青殼白肚的上品,菊花須得是當日清晨帶露摘的甘菊,遲了便失了那股子清冽的香氣。
沈硯微微一怔,擡頭看了秦知微一眼。
她已經轉過臉去跟蕭氏說話了,好像方才那個舉動不過是尋常長輩對晚輩的随手關照。
沈硯垂下眼,看着碗中那只蟹,蟹殼上還綴着幾瓣金黃的菊花,熱氣袅袅。
他沒有馬上吃,而是将它端端正正地擺好,然後才拿起了筷子。
秦執如今還在揚州,府中只有蕭氏帶着幾個孩子。
沈硯與秦知循年紀尚小,蕭氏索性不講究什麽男女不同席的規矩,一家人圍坐一桌,倒比往日多了幾分熱鬧的煙火氣。
蕭氏瞧了瞧秦知微的碗,見她只顧着給旁人夾菜,便親自夾了一只橙釀蟹放到她面前。
“這道你嘗嘗,是新來的廚子拿手的,橙子是今年進貢的洞庭橘。”
橙釀蟹的做法也頗為精巧。
先将橙子從頂部切開,挖去大半果肉,留下一個完整的橙盅,再把拆好的蟹肉蟹黃填進橙盅裏,蓋上橙蓋,入籠屜蒸熟。
蒸好之後,蟹肉吸了橙汁的甘甜,橙皮又沁了蟹肉的鮮香,兩味交融,清鮮不膩口。
秦知微接過來,用小銀匙舀了一勺蟹肉,小口小口地吃着。
橙香在齒間散開,她微微眯了眯眼,不由輕聲贊道:“确實好手藝。”
蕭氏看她吃得高興,面上也帶了幾分笑意。
一旁的秦知循終于吃完了手裏那只蟹饆饠,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角,擡頭環顧了一圈滿桌的佳肴,忽然發出一聲悠長的感嘆。
“就差菊花酒了。”
他這話說得煞有介事,一副老饕品鑒的模樣,可偏偏配上他那張圓滾滾的娃娃臉,實在讓人忍俊不禁。
話音剛落,後腦勺上便挨了輕輕一下。
是坐在他旁邊的秦知行。
秦知行伸回手,面上一派兄長的嚴肅:“你才多大,就想吃酒了?”
秦知循揉着後腦勺,一點兒也不覺得理虧,反而振振有詞地辯道:
“我這叫有感而發!古人雲,秋來蟹肥菊花黃,對蟹賞菊怎能無酒?我這是應景,哥,你讀的書比我多,這個道理你不懂嗎?”
秦知行被他這一套歪理氣笑了,正要再說什麽,沈硯忽然擡起頭來,看了秦知行一眼。
他擱下筷子,語氣随意:“我聽外祖父說,表舅跟謝家表姨的親事,要定下來了?”
這一句話落下來,花廳裏微微安靜了一瞬。
秦知行的耳根肉眼可見地紅了起來。
他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什麽,蕭氏已經接過了話頭,語氣中帶着幾分欣慰。
“這事說起來,還得感謝太傅從中搭線。謝家的門第、家風都是極好的,尚書夫人也是個爽利人,我與她見過兩回面,彼此都覺得投契。”
“我跟尚書夫人商量過了,打算先過小定,等你父親從揚州回來,再正式下聘。”
秦知行低着頭,耳朵連着脖子都泛了一層薄紅,手裏攥着筷子,也不知往哪裏放。
“……母親安排便是。”他悶聲說了一句。
秦知微看着哥哥那微微發紅的耳廓,适時地轉了話題:“母親今日去成王府了?”
蕭氏聽到這話,夾菜的手微微一頓,面上的笑意也淡了幾分。
她放下筷子,不自覺地嘆了一口氣。
“去了。”
那日在宮中,謝太後的意思很明白。
無非就是在敦促成王府趕緊把蕭瑜與北戎公主的婚事給辦了。
聖上賜的婚,成王府不敢不接,但成王稱病已有月餘,明面上是卧床不起,暗地裏的心思誰都清楚,他不願意。
可聖上跟太後的态度擺在那裏,由不得他不願意。
蕭氏今日去成王府,便是要把太後這層意思原原本本地傳達給父王。
成王聽完了,沉默了很久,最後靠在床頭說了一句:“知道了。”
蕭氏看着父王鬓邊新添的白發,心裏也不是滋味。
晚膳過後,天色已暗,府中掌了燈,廊下的燈籠在晚風中輕輕晃蕩,映得院中的桂花樹影影綽綽。
秦知微提出要考較一下秦知循近日的功課。
秦知循苦着一張臉,但看姐姐面上雖帶着笑,眼神卻不容商量,只好乖乖應了。
沈硯跟在後面,一行人到了秦知循的房中。
房裏點了兩盞燈,秦知循坐在書案前,面前攤開一本論語,耷拉着腦袋,活像一只被拎住後頸的小貓。
秦知微坐在一旁的圈椅上,手中端着一盞茶,說:“子曰,學而時習之,下一句。”
“不亦說乎。”秦知循有氣無力地答道。
“有朋自遠方來?”
“不亦樂乎。”
“人不知而不愠?”
“不亦君子乎。”秦知循打了個哈欠,“阿姐,這也太簡單了。”
秦知微微微一笑:“那好,子曰,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下一句呢?”
秦知循愣住了。
他絞盡腦汁想了半天,最終小聲嘟囔了一句:“我吃太多螃蟹了,腦子有點轉不過來。”
沈硯忍不住輕笑了一聲。
秦知微也不惱,耐心地提示道:“就有道而正焉。”
秦知循如夢初醒般拍了一下桌子:“對對對!就有道而正焉,可謂好學也已!我記得的,就是一時沒想起來!”
如此又問了幾句,秦知循的眼皮子便開始打架了。
他趴在書案上,腦袋一點一點的。
秦知微無奈地嘆了口氣,起身替他把書合上,又吩咐守在門外的丫鬟進來伺候他洗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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