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 章 狹路相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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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昭遠循聲望去,目光落在樓梯口那幾個人身上。
他先看到的是江蓠,一個面容明麗、氣勢十足的年輕女子,下巴微揚,一雙杏眼裏寫滿了不忿,通身上下透着一股不好惹的利落勁兒。
緊接着,他的視線越過江蓠,落在了她身後那人身上。
秦知微。
陳昭遠的眉頭跳了一下。
他認得她,秦家二房回京之後,秦知徐曾帶他到衛國公府走動過幾次,他見過這位六姑娘。
包廂莫非是她訂的?
陳昭遠的心裏“咯噔”了一下。
北戎使團那邊不好交代,可衛國公府這邊……更不好得罪。
他在兩邊之間飛速掂量着輕重,面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在他開口之前,另一個人先說話了。
那個方才出言要包廂的北戎人身旁,站着一位年輕的姑娘。
她一直安安靜靜地沒有出聲,此刻卻微微上前了一步,目光落在秦知微身上,面上浮起一絲溫和的笑意。
“原來是秦姑娘。”
她的漢話說得很好,若不是那身北戎的金絲繡紋長裙和腕上叮當作響的銀鈴手镯,乍一聽幾乎辨不出她是異族人。
秦知微認出了她。
阿依慕,北戎三公主。
她們曾在永安侯府的宴會上見過一面。
秦知微沖她微微颔首,算是還了禮。
陳昭遠回過神來,連忙笑着打圓場。
“哎呀,這可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沒想到竟是自家人。”
他的語氣中帶着幾分刻意的親熱,“六妹妹也在這裏。”
秦知微沒有接他這話。
“自家人”從陳昭遠嘴裏說出來,她只覺得刺耳。
秦知微微微側過身去,壓低聲音跟身後的杜仲和江蓠說了幾句話。
杜仲的面色沒什麽變化,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江蓠的眉頭倒是擰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麽,但被秦知微的目光按了回去。
與此同時,原本跟在南星身後的兩名侍衛不着痕跡地往前挪了幾步,将秦知微和杜仲、江蓠隔在了身後。
而另一道幾乎無人注意到的身影,玄黃從側面的過道無聲無息地繞了上來,站在了江蓠右後方半步遠的位置。
秦知微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掠過那幾個北戎人。
方才說話要包廂的那個,應該就是北戎的五皇子。
陳昭遠轉向秦知微,清了清嗓子。
“六妹妹,容我引見一下。”
他側身讓出半步,一手虛引,“我身後這兩位便是北戎的五皇子殿下,和三公主殿下,他們久聞宴樂居的大名,想來嘗一嘗京城的風味。”
“還請六妹妹行個方便。”陳昭遠賠着笑,語氣中帶了幾分懇切。
秦知微淡淡地開口。
“這酒樓不是我開的。”
“你們想吃飯,不用征得我同意。”
陳昭遠的笑容還沒來得及擴大。
秦知微繼續說:“吃完記得給銀子就行。”
陳昭遠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六妹妹說笑了。”陳昭遠乾巴巴地笑了兩聲。
蘇掌櫃站在一旁,左看看秦知微,又看看陳昭遠,再看看那幾個北戎人,進退兩難。
正在這時,他的目光忽然落在了秦知微身後那位老者身上。
蘇掌櫃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杜……杜神醫?”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半分,滿臉驚喜。
“您這是回京了?”
杜仲負着雙手,聞言微微點頭,面上帶着幾分故人重逢的随意。
“是啊,我這剛到京城,第一件事就想着你這裏了。”
蘇掌櫃滿臉堆笑:
“哎呀哎呀,杜神醫可有些年頭沒來了……”
“行了行了!”杜仲擺擺手,有些不耐煩地打斷了他。
蘇掌櫃随即想起眼前的困局,面上的笑容又苦了三分。
他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看向杜仲,語氣中帶着幾分為難與懇求。
“杜神醫,咱們也是老朋友了,您看這樣成不成,我給您換一個包廂,蘭語那間也是上好的雅間,今日這頓我請客,所有菜品随您點,您看……”
杜仲瞥了他一眼。
“不是我定的。”他淡淡道,“我說了不算。”
蘇掌櫃讨了個沒趣,只好将期盼的目光轉向秦知微。
秦知微卻沒有看他。
她的目光落在陳昭遠身上:“陳世子。”
“今日北戎的皇子與公主若是從我手上把這間包廂搶走……”
秦知微微微偏頭,“明日,我就得入宮請罪。”
入宮請罪,請的是什麽罪?
是大梁未來的親王妃被外邦皇子當衆折辱、退讓的罪。
打的不是秦知微的臉,是靖王的臉,是大梁皇室的臉。
到那時候,陳昭遠居中斡旋不力、縱容外使欺淩皇室宗親,這頂帽子夠他吃幾壺的?
“您覺得合适嗎?”秦知微問。
陳昭遠的額角滲出了一層冷汗。
他差點忘了,秦知微不只是衛國公府的六姑娘,她是已經被太後賜了婚的靖王妃。
那道賜婚的旨意意味着在禮法上,她已經是大梁的親王妃了,身份比在場所有人都高,包括北戎的皇子和公主。
北戎皇子的尊貴,那是在北戎的。
到了大梁,論禮制,他不過是外邦使臣,品級遠在大梁親王妃之下。
他有什麽資格讓大梁的親王妃給他讓包廂?
陳昭遠的腸子都快悔青了。
他連忙轉過身去,壓低聲音跟五皇子解釋。
可他說完之後,等來的卻不是他期望的退讓。
五皇子微微側過頭來。
他聽完了陳昭遠的解釋,非但沒有息事寧人的意思,反而饒有興味地将目光投向了秦知微。
靖王的未婚妻,這麽好的一個能折蕭衡面子的機會,能折大梁朝廷面子的機會,就這麽白白放過?
他怎麽舍得。
他擡起手,漫不經心地指了指身後的包廂門。
“就是這間吧?”
“就是靖王本人站在我面前……”
他微微一頓,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幾分。
“這個包廂,也是我的。”
這話落下來,過道裏安靜了一瞬。
江蓠的火氣噌地就蹿了上來。
她往前邁了一步,聲音裏帶着毫不掩飾的怒意與嘲諷。
“你這人官話說得不錯,”她冷笑一聲,“但還是一股子強盜邏輯,到了別人的地盤,搶別人的東西,還振振有詞,你們北戎人都是這樣的嗎?難怪……”
“小心!”
江蓠的話被生生截斷在了喉嚨裏,一只手從側面猛地伸過來,扣住了她的肩膀,将她整個人往後拽了一大步。
是玄黃。
他不知何時已經欺身到了江蓠身側,出手的速度快到周圍的人幾乎沒有看清他的動作,只見一道模糊的影子閃過,江蓠便被拖到了他身後。
而就在前一瞬間,五皇子的右手袖口微微一抖,一枚銀色的細針從他袖中激射而出,直奔江蓠面門而去。
細針不過三寸長,可勁力十足,破空之聲雖微,卻尖銳刺耳,分明是用了七八成的內力,這一針若中了,輕則破相毀容,重則……
然而,“叮”的一聲脆響。
一枚梅花形狀的暗器恰到好處地撞在了那枚銀針上。
兩件暗器在半空中交擊,銀針失了準頭,斜斜地射入了牆壁之中,沒入青磚,只餘針尾在外面微微顫動。
梅花暗器則打了個旋兒,紮在了門框上,花瓣形的刃口深深嵌入木頭,紋絲不動。
所有人都僵住了。
蘇掌櫃吓得雙腿一軟,差點坐到地上。
江蓠被玄黃拉在身後,整個人還沒反應過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方才站的位置,又扭頭看了看牆壁上那枚沒入青磚的銀針,後背忽然蹿起一陣冷汗。
那枚針若是中了……
她不敢再往下想。
五皇子的面色終于變了。
那枚梅花暗器是從他身後的竹韻包廂裏射出來的。
五皇子猛地轉身,以他的功力,方才他在這過道上站了那麽久,始終沒有察覺到身後這間屋子裏藏着人。
這怎麽可能?
那個人的功力不在他之下,才能将氣息收斂到連他都感知不到的地步。
整個大梁,能做到這一點的人……
包廂的門被從裏面推開了。
蕭衡從門內緩步走出。
他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直裰,腰間束一條青玉帶,衣袍上沒有任何繁複的紋飾,素淨得幾近寡淡。
長發以一根白玉簪束起,幾縷碎發垂落在鬓角,襯着他清隽的面容,多了幾分閑散的文人意氣。
包廂裏只有他一個人。
沒有侍衛,沒有暗衛,沒有任何旁人。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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