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284 章 平安符

關燈 小 中 大
第284 章 平安符

巡防營的人來得很快。

為首的是個三十來歲的校尉,他遠遠便瞧見了路口堵着的兩架馬車,待看清了兩邊的徽記,臉色頓時變得精彩至極。

一方是袁夫人,太子殿下的外祖母,如今整個京城誰不知道三皇子方才被冊立為太子,袁家正是如日中天的時候。

另一方是南陽侯夫人,鎮國公府嫡出的姑奶奶,一品侯夫人的诰命,更要緊的是,她是自家統領陸大人的親妹妹。

這兩尊菩薩,他一尊也惹不起。

校尉在心裏把今日當值的時辰咒了個遍,面上卻不敢耽擱。

他硬着頭皮上前,先朝兩邊的馬車各拱了拱手,而後提了一口氣,朗聲說道:

“兩位夫人容禀,我朝律例,官道通行向來以品階尊卑為序。”

“南陽侯夫人乃一品诰命,袁夫人為四品恭人,依制,袁夫人理應退避一步,讓南陽侯夫人先行。”


他說得客客氣氣,滴水不漏,自覺已是兩全了。

既搬出了朝廷律例,又沒有明着得罪任何一方。

畢竟道理擺在那裏,白紙黑字寫在大梁會典裏的規矩,誰也駁不倒。

傳話的巡防營士卒很快折了回來,面色卻有些古怪。

“大人,袁夫人那邊說了……”

“尊卑雖有別,長幼亦有序,袁夫人說,論輩分,她是長輩,南陽侯夫人是晚輩,歷來都是晚輩給長輩讓路的道理。”

校尉的嘴角抽了抽,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麽好。

前面的馬車裏,陸伊人原本冷眼旁觀,聽到這話,實在忍不住了,隔着車簾冷聲說道:

“長輩?她算我哪門子的長輩?我姓陸,她姓袁,八竿子打不着的兩家人,什麽時候袁家人改姓陸了?”

“還是說,她覺得自己做了太子的外祖母,便連滿朝诰命的長輩也一并做了?”

街邊圍觀的百姓聽了,不少人面面相觑,也有人捂着嘴偷笑。

陸伊人這番話說得尖刻,可在場有腦子的人都聽得出來,她說的是實情。

品階論尊卑,輩分論宗親,袁家跟陸家既無姻親又無族誼,哪來的”長幼有序“?

袁夫人這話,分明是仗着太子的勢強詞奪理罷了。

校尉額頭上的汗都快淌下來了。

他正咬着牙,打算親自走上前去,到袁夫人的車前陪個笑臉,想法子把這事糊弄過去,好歹先讓路口通了。

然而他還沒邁出步子,就聽見身後傳來一個清脆的女聲。

“這位大人,請留步。”

校尉回頭一看,一個丫鬟打扮的姑娘正盈盈走來。

她約莫十五六歲的年紀,穿着一身鵝黃色的比甲,梳着雙丫髻,模樣伶俐,舉止落落大方,一看便是大戶人家調教出來的。

南星走上前來,端端正正地行了個禮,口齒清晰地說道:

“見過大人,奴婢是衛國公府六姑娘身邊伺候的。”

“我們姑娘的馬車就在後面,姑娘方才看到巡防營的大人過來了,又聽到前頭似乎起了些争執,有些擔心,特遣奴婢來問一聲,這條路幾時能通行?若是一時半刻走不了,姑娘好吩咐車夫改道。”

校尉一愣。

衛國公府的六姑娘……

他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可前面馬車裏的陸伊人卻已然聽得一清二楚。

前些日子京城裏最轟動的一樁喜事,便是太後親下旨意,将衛國公府六姑娘賜婚靖王蕭衡。

陸伊人心思何等通透,瞬間便明白了對方的用意。

她嘴角微微一揚,心中暗道:這位秦六姑娘,倒是個玲珑剔透的人物。

她擡手掀起車簾,露出半張面容,朝南星微微一笑:

“原來後面是靖王妃的馬車,實在是不好意思,怠慢了。”

“這等小事,累得靖王妃也走不了道,倒是我的不是了。勞煩你回去跟你家姑娘陪個罪,就說我改日登門致歉。”

校尉終于反應了過來。

他後背一涼,額上的汗頓時涔涔而下,後面那輛馬車裏坐着的,竟是已經被賜婚靖王的衛國公府的千金!

他正要開口去催,卻見袁家那邊已經有了動靜。

車夫不知接了車內什麽吩咐,二話不說便開始倒車,馬車吱呀呀地往後退了出去。

校尉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伸手抹了把額頭上的汗,心道:不管怎樣,總算是解決了。

他當差這麽多年,今日這一遭,怕是能記一輩子。

陸伊人的馬車當先通過了路口,緊接着,秦知微的馬車也跟了上去。

袁家的馬車最後通過,街邊圍觀的百姓漸漸散去。

陸伊人的馬車并沒有走遠,很快,馬車便靠邊停了下來。

秦知微的馬車緩緩駛來,也跟着停了下來。

陸伊人走到馬車旁邊,微微側身,略帶笑意地說道:“方才多謝秦姑娘解圍,本來是我自己的事,竟勞動了姑娘,實在慚愧。”

車簾從裏面被掀開了。

南星先跳下馬車,轉身扶着秦知微的手,秦知微便踩着腳凳穩穩地走了下來。

暮色燈火之下,陸伊人終于看清了這位衛國公府六姑娘的模樣。

少女身量纖纖,着一襲月白色繡蘭草的褙子,烏發如瀑,只用一根碧玉簪松松挽着。

面容清麗出塵,眉目間卻透着一股與年齡不相符的沉靜與從容,仿佛世間萬般紛擾,都入不了她的眼。

秦知微微微欠身:“侯夫人有禮了,方才并非知微有意多事,只是馬車堵在路口,着人去問了一聲罷了,當不得侯夫人一個‘謝’字。”

陸伊人避過了她的禮,目光卻在她臉上多停留了片刻。

那一瞬間,她心頭忽然升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不是面容,不是眉眼,而是那種看人時的神态,讓她莫名覺得熟悉,依稀窺見了一個故人的影子。

可她細想之下,又覺得自己是多心了。

她與秦知微素未謀面,衛國公府的這位六姑娘此前一直随父在江南長大,與京城貴女圈子并無交集。

陸伊人将心頭那一絲恍惚壓了下去,唇角浮起一抹笑意,坦然說道:

“我之前還好奇,秦姑娘是怎樣的品貌,能讓靖王殿下甘心折腰,今日見了姑娘……”

她上下打量了秦知微一番,笑意加深,語氣裏多了幾分真心實意的贊嘆。

“倒覺得這門婚事,是靖王殿下占了大便宜。”

秦知微微微一怔,随即垂眸淺笑:“侯夫人過獎了。”

她的聲音輕柔,卻在說完這句話之後頓了一頓,似乎有千言萬語湧到了嘴邊,最終卻只化作了一個溫和的笑容。

兩人又客套了幾句,便各自上了馬車。

陸伊人并未再多留,只說了一句“改日再登門拜訪”,便吩咐車夫啓程。

馬車辚辚遠去。

陸伊人靠在車壁上,忽然長長地嘆了口氣。

翠屏見她面色有異,小心翼翼地問:“夫人,您這是怎麽了?”

陸伊人搖了搖頭,望着車簾外黑沉沉的暮色,半晌才低聲說道:

“沒什麽,只是……為一位故人,覺得惋惜罷了。”

翠屏還想再問,可看到夫人微微泛紅的眼眶,終究把話咽了回去。

銀杏院裏,燈火通明。

秦知微回到院中時,便瞧見正屋的燈還亮着。

她快步走進去,果然看到蕭氏正坐在燈下,面前擺着厚厚一疊冊子,眉頭微蹙,一頁一頁地翻看。

“母親。”秦知微走上前去,探頭一看,不由微微一愣。

那是一份嫁妝單子。

绫羅綢緞、金銀器皿、田産鋪面、家具擺設……

林林總總,密密麻麻寫了好幾頁紙,字跡工整,顯然是花了不少心思整理的。

“我的婚期還沒定下來呢,母親怎麽就……”

話未說完,蕭氏便擡起頭來,看了她一眼,既有幾分無奈,又有幾分嗔怪。

“你倒是不急,可別人急啊。”

蕭氏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遞給她,“你父親來了信,靖王殿下不知什麽時候給他去了信,說是你們的婚期就定在年底。”

“你父親回信問我意思,那口氣……分明是已經應了。”

秦知微接過信箋看了幾眼,嘴角微微抽了抽。

蕭衡還真是……

這個人原來這般早就做好了打算,連她父親那邊都提前打了招呼。

她心中哭笑不得。

蕭氏瞥了她一眼,見女兒耳根隐隐泛紅,心裏倒是寬慰了幾分。

這門婚事雖是太後賜的,可看女兒這神态,對靖王倒也并非全然無意。

蕭氏将手邊的嫁妝單子往她面前推了推,話鋒一轉:“還有一樁事,你哥哥跟謝家已經下定了。”

“謝家那邊的意思,是明年開春再行嫁娶之禮,可若是你的婚期定在年底……”

她頓了一頓,語氣裏帶了些許感慨:“你倒要趕在你哥哥前面了。”

秦知微笑着安慰道:“母親別着急,一件一件來便是。”

蕭氏嘆了口氣,伸手撫了撫她的發鬓,目光裏滿是不舍。

“你的嫁妝自你小時候便開始攢着了,一年一年地添,到如今也頗為豐厚。”

“你父親在信裏說,他已在江南找好了最好的木匠,到時候家具器物直接走水路運過來。我這邊需要準備的,便是四季的衣裳、首飾,還有各色繡品……”

說到這裏,蕭氏的聲音低了下去,帶了些許悵然。

“只是嫁給皇家,什麽都得人家說了算,婚期也好,禮制也罷,處處都有規矩框着,哪像尋常人家嫁女兒那般自在。”

秦知微知道這個話題若是再說下去,母親又要開始傷感了。

她微笑着岔開了話題,問道:“母親今日跟大伯母去定國公府吊唁了?”

蕭氏點了點頭,面色也跟着沉了幾分。

“去了,定國公府如今冷清得很,老國公走了,府裏偌大的宅院,就剩沈世子一個主子。”

“前來吊唁的賓客,都得他一個人迎來送往,那孩子年紀不大,行事倒沉穩,只是看着瘦了不少。”

蕭氏說着,微微搖頭:“最可氣的是,人家正忙着料理喪事,太子的人偏偏在這個時候把他叫走了。”

秦知微垂下眼簾,沉默了片刻。

“母親,我今日回來的路上,碰到了南陽侯夫人。”

“哦?”蕭氏來了興致,“你說的是鎮國公府的那位姑奶奶吧?我今日在定國公府遠遠見了她一面,她跟着鎮國公府的人一同去吊唁的。”

秦知微便将路口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袁家的馬車如何堵路不讓,南陽侯夫人如何寸步不退。

蕭氏聽完,也是一陣無語。

她放下手中的冊子,搖了搖頭,語氣裏滿是不屑:

“袁家人可真是……太子才剛被冊立,他們就迫不及待地在官道上抖威風了,一個四品恭人,堵着一品侯夫人的路不讓。”

“大梁朝三大國公府,他們倒好,一口氣得罪了兩家。”

她越說越氣,又想了想,添了一句:“算上定國公府今日的事,太子那邊讓人當衆叫走沈世子,也不是什麽好看的手段,這三大國公府,袁家竟是一家都沒放在眼裏。”

秦知微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沒有接話。

蕭氏沉吟片刻,忽然嘆了口氣,語調放低了些:

“聖上剛冊立太子,袁家就這般行事……後面估計不會太平。”

她停了停,目光落在女兒的面上,她畢竟是宗室出身,有她的敏銳與深慮。

“這麽看來,你早些成親,未必是壞事。”

秦知微放下茶盞,微微一笑,沒有應聲。

次日,京城西門外的官道上,兩匹馬并辔而行。

沈硯一身素白,眉目間尚帶着幾分憔悴。

他的身旁,蕭衡着一襲玄色勁裝。

兩人并肩走了一段,蕭衡側頭看了看身後越來越遠的城門,忽然開口:

“昨日太子找你,究竟何事?”

沈硯沉默了片刻,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因着祖父的事,特意把我叫過去關心幾句,噓寒問暖的,說了好些體己話。”

他頓了頓,語氣轉冷:

“他若當真關心我,就該親自來定國公府吊唁,而不是當着滿堂賓客的面,遣人來傳我過去。”

半年前,三皇子還是皇子的時候,與沈硯稱兄道弟,打鬧嬉笑。

可一朝身份變了,人也便跟着變了。

沈硯想到了從前的種種,神色更加冷峻了幾分。

蕭衡勒了勒缰繩,讓馬匹放慢了步伐,轉而認真地看着沈硯:

“你心裏有數就好,太子如今初立,正是急于立威的時候,他要拿三大國公府來試探深淺,你且沉住氣,不必急于回應。”

沈硯心裏明白蕭衡的意思。

他撇了撇嘴,故意換了個輕松些的語氣:“行了行了,知道了,你這一走,京城可就交給我了,你還真是放心。”

蕭衡看着他這副嘴硬的模樣,不由失笑:“我不放心你,還能放心誰?”

沈硯悶了悶,沒有吭聲,半晌,從懷中取出一個香囊來。

香囊做工精細,素白色的綢緞上繡着一枝銀杏葉,針腳綿密細致,一看便是出自女子之手。

他将香囊遞給蕭衡,淡淡說道:“母親一大早讓人送來的,裏面裝了一枚玉環,說是保平安的。”

他停了停,又補了一句:“還有一道護身符,是前些日子你受傷的時候,我去護國寺求的,住持親自開的光,靈驗得很。”

蕭衡接過香囊,打開一看,裏面果然是一枚溫潤的白玉環,觸手生溫,旁邊擱着一道折疊整齊的黃紙符咒。

他握着那枚玉環,指腹摩挲了片刻,嘴角的笑意濃了起來,眼中有一瞬間的柔軟。

他小心翼翼地将香囊仔細地系在腰間,而後伸手拍了拍沈硯的肩膀:

“好小子,沒白疼你。”

緊接着,沈硯又從懷中掏出另一個香囊。

他乾咳一聲,遞了過去,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我在護國寺求了兩道符,這一個……你幫我轉交給父親。”

蕭衡将香囊收好。

“你父親看到這個,肯定高興壞了。”

蕭衡最後回望了一眼城門的方向,目光幽深。

他拉緊缰繩,雙腿一夾馬腹,駿馬嘶鳴一聲,揚蹄而去。

煙塵滾滾,轉瞬便消失在了官道盡頭。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