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兩人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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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修遠立在帳中,背對着蕭衡,面朝沙盤。
他的目光落在沙盤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旗幟上,卻顯然什麽也沒有看進去。
良久,他伸手探入懷中,取出一樣東西來,然後往身後揚手一擲,朝蕭衡直直飛去。
蕭衡反應很快,側身擡手,五指一合,穩穩地将那東西接在了掌中。
入手沉甸甸的,他低頭一看,瞳孔驟然一縮。
是一枚虎符。
青銅鑄就,虎形伏卧,背脊上刻着錯金的篆文。
虎身中央一道鋸齒狀的合縫将其一分為二,此刻躺在他掌心中的,正是其中的右半,調兵之符,統帥之憑。
西北軍的虎符。
蕭衡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當然知道這枚虎符意味着什麽。
大梁朝立國之初,太祖皇帝親将此符授予定國公府,許沈家世代執掌西北軍權。
百年來,這枚虎符便是西北十萬鐵騎的象征,是定國公府世鎮邊關的憑證,更是大梁天子定國公府之間那道微妙平衡的支點。
先帝在位時,便一直想将這枚虎符收回。
景和帝登基之後,更是處心積慮、百般謀算。
樁樁件件,歸根到底,都是為了這半枚虎符。
而現在,沈修遠把它扔了過來。
蕭衡擡起眼,看着沈修遠的背影。
“你這是什麽意思?”
沈修遠依舊背對着他,“你來了正好,這裏就交給你了。”
他停頓了一拍。
“我明日就離開。”
蕭衡盯着沈修遠的後背,“你瘋了?”
沈修遠終于轉過身來。
那雙向來沉靜如水的眼睛裏,此刻翻湧着一種蕭衡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情緒。
像是一個人在無數個輾轉反側的深夜裏,将所有的委屈、不甘、痛楚與疲倦反複咀嚼、反複吞咽之後,最終只剩下了一片荒蕪的平靜。
“呵……”
沈修遠冷笑了一聲。
“這大梁的江山,本就是你們蕭家的江山,你們蕭家人,自己來守吧。”
他微微仰起頭,“我,不伺候了。”
蕭衡沒有立刻接話。
他看着沈修遠的臉色,看着他眼底那層深不見底的倦意與冷意,心中飛速地轉着念頭。
上一次他們分開,是在肅州。
那時候沈修遠對他雖算不上熱絡,卻也并非這般模樣。
這中間發生了什麽?
只有一個原因。
他知道了。
蕭衡的眸光微微一沉。
沈修遠已經開口了,“明姝的事情……”
“是我們沈家對不起她,對不起謝家,這筆賬,我認。沈家虧欠她的,虧欠謝家的,我這輩子都還不清。”
“但是……”
“我們沈家,從未對不起你們蕭家。”
他直視着蕭衡的眼睛,“遠的暫且不說,就說近的。”
“我三叔,順德九年随先帝親征北戎,身中三箭,就戰死在這嘉峪關外,死時年僅二十二歲。”
“他的兒子、我的堂弟沈修和,十六歲那年從軍,兩年後在一場遭遇戰中被西胡騎兵包圍,力戰而亡。”
“我四堂叔一輩子駐守在玉城,當年被北戎人圍了三次,他守了三次,第三次守城的時候城牆被攻破了一段,他帶着親兵堵在缺口上,硬生生扛了兩個時辰等到援軍。”
“那一仗他活了下來,可落了一身的傷病,三十多歲便去了。”
“還有我六堂叔,新婚不到三個月就上了戰場,遇到西胡夜襲營寨,他帶人斷後,天亮收拾戰場的時候屍首都找不全了。”
“我的堂叔伯六個人,活到最後的只剩下父親一人,我的堂兄弟,連上我,統共九個,如今還活着的……”
“只有三人。”
“祖父活着的時候,他從來不讓人提起這些,他說沈家世受皇恩,守土有責,死在沙場上是本分。”
“可那些死在沙場上的人,他們是我的叔伯,是我的兄弟,是我年節時一起喝過酒、練武場上一起摔過跤的至親之人。”
他擡起頭來,眼眶微紅。
“父親去後,我才知道父親當年受的傷……若不是我早出生了幾年,我們沈家,早就斷子絕孫了。”
“可就算這樣,換來的依舊是帝王猜忌。”
蕭衡站在那裏,他沒有反駁。
定國公府世鎮西北,百年來,沈家兒郎的血浸透了這片黃沙,一代又一代的骨殖埋在了祁連山下、嘉裕關外、玉城牆根。
他們為大梁守住了江山的西北門戶,如今這筆賬,應該算到誰的頭上?
沈修遠冷笑了一聲,将目光從他身上移開。
蕭衡低頭看了看手中的虎符,“你方才說你要離開,你準備去哪裏?”
沈修遠微微一怔,随即嘴角浮起一絲嘲諷的弧度。
“你怕什麽?”
他斜睨着蕭衡,“不是已經賜婚了嗎?你還怕什麽?怕我跟你搶?”
這句話一出口,帳中的氣氛驟然變了。
蕭衡的眼神一變。
他盯着沈修遠看了幾息,忽然明白了。
他果然全都知道了。
“你果然還是……”
蕭衡的聲音低了下去,語氣中多了一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意味。
未盡之言的指向,兩個人都心知肚明。
蕭衡深吸了一口氣,将手中的虎符在掌心翻轉了一下,然後擡起頭來,直視着沈修遠的眼睛,說道:
“沈修遠,你別忘了你自己曾經說過的話。”
沈修遠眉頭微蹙。
“在肅州的時候,你可是千方百計地勸我,讓我去衛國公府提親。”
“你說她出身衛國公府,與我甚為般配,還勸我莫要錯過了好姻緣。”
沈修遠的臉色驟然變了。
“你還好意思提!”
他的聲音驟然拔高,在帥帳之中回蕩,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你從頭到尾都知道!你知道她是誰,你知道她的身份,你知道……你什麽都知道!可你一個字都沒有跟我說!你看着我把自己的妻子往你面前推,你心裏一定覺得很好笑吧?”
他走近了一步,胸膛劇烈地起伏着,克制了無數個日夜的憤怒像是終于找到了出口,洶湧而出。
“這樣戲弄我,很好玩嗎?”
最後幾乎是吼出來的。
帳壁上的影子随着燭火猛烈地晃動了一下。
蕭衡沒有退後,也沒有避開沈修遠那道幾乎要将人灼傷的目光。
他站在那裏,垂着眼簾,緩緩開口。
“不管你信不信,我從未有過戲弄你的心思。”
沈修遠冷笑了一聲,“你沒有?那你這叫什麽?看我自己出醜?”
蕭衡沒有接這句話。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虎符,而後走上前兩步,将那半枚虎符放在了沈修遠身旁的案幾上。
“還給你。”
他直起身來,與沈修遠面對面,相距不過三尺。
兩個人的目光在帳中的燭火裏相撞,一個冷如寒冰,一個深如古潭。
“但凡你對她的了解多一些……”
“在肅州的時候,你早該察覺到了。”
沈修遠的瞳孔微微一縮。
“硯兒對她的态度,他對一個素不相識的姑娘,為何會那般依賴、那般親近?你沒有覺得奇怪嗎?”
“還有我對她的态度,你既然看得出我對她有意,那你有沒有想過,為何偏偏是她,讓我甘心折腰求娶?”
“還有孫家的事情,還有杜仲、雲之湛、紫蘇……”
“哦對了……你還見過她。”
帳中死一般的寂靜。
沈修遠渾身一僵。
“可是你依舊沒有認出她。”
蕭衡看着他,目光裏有嘲諷,有無奈,還有一絲淡淡的悲憫。
“沈修遠,最該反思的人……是你自己。”
沈修遠站在那裏,像是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冰水。
那雙赤紅的眼睛裏,方才還在燃燒的怒火一寸一寸地熄滅了。
他想起了在肅州祁連閣下見到秦知微的那一面。
少女身量纖纖,眉目清麗,他看了一眼,只覺得那姑娘容貌不俗、氣度沉靜,是個冷美人兒,難怪蕭衡會動心。
他沒有多看一眼,也沒有覺得哪裏不對。
沒有感受到任何心悸、恍惚、似曾相識,什麽都沒有。
可那是他的妻子。
是他曾經朝思暮想、午夜夢回……
沈修遠猛地轉過身去,背對着蕭衡。
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帳中沉默了很久。
久到帳外的風都換了一個方向,炭盆裏的火快要燒盡了,只剩下幾點暗紅的餘燼在灰燼中明滅。
終于,沈修遠開口了。
“她……她根本就沒想過跟我相認。”
她重活一世,有了新的身份,選擇了新的人生。
可她自始至終都沒有來找過他。
她不想讓他知道。
她不也想跟他相認。
蕭衡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話。
“你有沒有想過,她連自己過去的舊仆都願意相認,為什麽不願意跟你相認呢?”
沈修遠的背影猛地一僵。
“你剛才問我,怕不怕你跟我搶?”
蕭衡的聲音裏聽不出任何情緒,卻平靜得近乎冷酷。
“你自己不覺得可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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