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後記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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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衡眉頭越蹙越緊。
沈修遠在春節過後傳來的捷報他記得清清楚楚。
定國公親率鐵騎長驅北進,橫穿千裏戈壁,直抵北戎王庭。
北戎王措手不及,倉皇棄庭北逃,王室被迫再度向北遷徙至苦寒之地。
沈修遠一戰下來,俘虜了北戎的五皇子與三公主,大獲全勝。
此前,北戎王曾向天下宣稱,五皇子與三公主是以議和之名前往大梁,卻遭大梁皇室構陷殺害。
此番二人被活生生地押解入京,北戎的彌天大謊不攻自破,在諸邦之間顏面掃地。
随後,沈修遠便率軍南歸。
按照行程推算,他這個月月底便可抵達肅州,整軍之後,不日即可班師回京。
一切都在計劃之中,穩穩當當。
怎麽會出事?
蕭衡擡起頭來:“西北到底怎麽了?”
青霜單膝跪地,聲音有些發澀:
“定國公在快要抵達邊境的時候……箭傷複發,定國公……定國公不治而亡。”
蕭衡:“這不可能!”
青霜垂首不敢擡頭:“軍報上就是這樣寫的。”
蕭衡的呼吸急促了幾分:“北戎都已經被他打服了,王庭都端了,他怎麽可能……”
蕭衡深吸了一口氣,轉頭看向秦知微。
秦知微面色蒼白,卻沒有他預想中的那種驚惶失措。
她只是靜靜地站着,目光落在窗外紛飛的落花之上,一言不發。
“你先別急。”蕭衡走到她身邊,壓低了聲音,“我先進宮,去看看到底怎麽回事。”
秦知微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我有些擔心硯兒,你趕緊去吧。”
蕭衡點了點頭,大步流星地出了門。
蕭衡走後,秦知微緩緩坐回窗前的榻上,
手擱在膝頭,一動不動。
窗外的杏花已經開到了尾聲,暮春的風一陣一陣地吹過來,花瓣便紛紛揚揚地落下,旋轉着,飄零着,鋪了滿地碎白。
她看着那些落花,思緒漸漸飄遠了。
沈修遠大破北戎的捷報傳回京城之後,朝堂上曾經掀起過一陣不小的風波。
有朝臣聯名上奏,稱定國公此役居功甚偉,直搗王庭、俘獲王室,乃開國以來所未有之武功,理應加封異姓王以酬其勞。
硯兒當時沒有當場應允,但秦知微看得出來,他心動了。
他想封,不只是因為功勞,更是因為一份血濃于水的私情。
可第二日早朝,便有禦史上奏彈劾,直指沈修遠此役窮兵黩武、勞師遠征,深入北戎腹地數千裏。
雖然得勝,卻耗費了國庫大半的軍饷糧草,功過相抵之下,不宜再行封賞。
緊接着,更有人翻出了去年冬日硯兒登基時的舊事。
有人私下裏說聖上偏袒養父,有失公允。
更有人在暗地裏放出風聲,質疑硯兒的身世,說什麽靜妃之子的說法只有幾個權貴作證,并無鐵證,這皇位來路不正。
這些話明面上沒人敢說,可私下裏流言蜚語已經傳得沸沸揚揚。
蕭衡察覺之後,以雷厲風行之勢追根溯源,很快便揪出了背後推波助瀾之人。
硯兒震怒之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處置了一批人。
貶官的貶官,下獄的下獄,流放的流放。
手段之果決狠辣,讓衆臣刮目相看。
自此,朝堂上安靜了許多。
可安靜歸安靜,暗流從未真正消散。
随着沈修遠班師回朝的日子一天天臨近,那些蟄伏的暗流又開始湧動了。
功高震主,自古以來便是将帥的大忌。更何況沈修遠與新帝的關系如此特殊。
他若回京,該如何安置?
他手中的西北兵權,又當如何處理?
這些問題,朝臣們不敢明說,可人人心裏都在盤算。
秦知微想,沈修遠大約也在盤算。
他為何如此急切地要在最短的時間內打完這一仗?
表面上看是因為北戎狼子野心、不可不伐,可真正的原因……
她閉上了眼睛。
他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了。
虞美人之毒不可逆,冰蠶封脈只是延緩,不是解藥。
他要在自己倒下之前,把該打的仗打完,把該解決的隐患清除乾淨。
可還有一件事,他也想在倒下之前解決。
兵權。
“啪”的一聲脆響打斷了秦知微的思緒。
她回頭望去,白芷蹲在地上,正手忙腳亂地撿拾碎裂的茶盞。
碧綠的茶湯洇濕了她的裙角,瓷片碎了一地。
“王妃恕罪……是奴婢手滑了。”白芷低着頭,聲音有些發悶。
秦知微看了她片刻,輕聲道:“你是在擔心蘇清吧?”
白芷的手頓了一下。
她低垂着頭,聲音很輕:“怎麽也算是……認識的。”
秦知微沒有再追問。
她輕輕招了招手:“你過來。”
白芷放下手中的碎瓷,起身走到秦知微身邊。
秦知微側過身,湊近她耳畔,壓得很低:
“軍報……未必是真的。”
白芷猛地擡起頭來,瞪大了眼睛:“啊……”
秦知微擡手虛按了一下,制止她的驚呼。
含元殿。
蕭衡到的時候,殿中已經屏退了所有宮人內侍。
偌大的宮殿裏只有沈硯一人端坐在禦案之後,面前攤着兩封文書。
一封是軍報,另一封,是一封密信。
聽到蕭衡的腳步聲,沈硯擡起頭來。
蕭衡快步走上前,目光銳利地打量了他一番。
少年天子面色沉靜,眼中雖有幾分凝重,卻不見驚慌之色。
蕭衡的心微微放下了幾分。
“軍報是假的。”沈硯開口,聲音平穩,“父親沒事。”
蕭衡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緊繃的肩線松了下來,他擡手揉了揉眉心,聲音裏帶着幾分又氣又無奈的意味:
“沈修遠他是不是有毛病?”
沈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将那封密信遞了過去:
“還好軍報跟他的密信是同時送到的,不然我怕是也要吓出一身冷汗。”
蕭衡接過密信,展開來看。
信是沈修遠親筆所寫,筆跡蒼勁有力,不似病體之人。
信中只說了一件事:
“如今是解決西北兵權最好的時機。”
沈修遠在信中寫道:
北伐既畢,大軍南歸,西北将帥盡在掌中。
然而功臣歸朝、兵權在握,歷朝歷代無不為之忌憚。
與其日後惹得朝堂紛争,不如趁此時機,借他之“死”,順勢将西北兵權收歸朝廷。
定國公府已無後嗣,兵權無人可繼,名正言順,再無隐患。
他把自己的“死”,當作了送給硯兒的最後一份大禮。
蕭衡看完密信,沉默了許久。
最後他只說了一句話:
“你父親……是真疼你啊。”
沈硯垂下眼簾,沒有說話,可他攥着禦案邊緣的手指節泛白,出賣了他此刻并不如表面那般平靜的內心。
次日,定國公沈修遠在班師回朝途中箭傷複發、暴斃身亡的消息傳遍了京城。
舉城皆驚。
百姓們自發地在街巷間設了路祭,焚香燒紙。
這位一戰定西胡、再戰破北戎的大梁戰神,竟就這樣倒在了凱旋的路上,英年早逝,壯志未酬,世人皆嘆天妒英才,造化弄人。
早朝之上,少年天子面色悲戚,親下明旨:
追封定國公沈修遠為定北王,配享太廟,蔭澤後世。
滿朝文武山呼聖明。
随即,第二道旨意緊跟而至。
取消肅州都督一職,在西北設肅州總兵、涼州總兵、武威總兵三職,分領原定國公麾下兵馬。
原屬沈家的西北兵權,就此一分為三,分別由朝廷直接任命的将領統轄,再無一家獨大之虞。
旨意宣畢,殿中寂然。
衆臣面面相觑。
有人心中暗嘆新帝手段老辣,有人暗自慶幸兵權隐患終于消除,也有人忽然覺得這一切來得太過巧合。
定國公前腳剛立下不世之功,後腳便暴斃身亡,緊接着兵權便被拆分……
可轉念一想,又覺得這猜疑實在站不住腳。
沈修遠是新帝的養父,新帝追封他為異姓王、配享太廟,哀榮之隆,本朝未有。
若說新帝害了自己的父親來奪兵權,未免太過誅心。
況且,沈家已無後嗣,兵權無人可繼,收歸朝廷乃是順理成章之事。
于是各懷心思的大臣們紛紛俯首叩拜,齊聲道:“聖上英明!”
散朝之後,文武百官魚貫而出。
衛國公秦朗走在最後面,步子慢悠悠的,像是在散步。
他沿着宮牆下的長廊緩緩前行,身旁的老槐樹已經抽出了新芽,嫩綠的葉子在春風中輕輕搖曳。
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來,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三大國公府。
秦朗在心中默默數着。
衛國公府他秦家,雖無兵權,父子幾人皆是朝中重臣,加之秦知行高中狀元入了翰林,秦執掌了戶部,秦家在朝中的根基正一日日穩固起來。
鎮國公府陸家,靜妃的母族,天子名義上的外祖家。
新帝登基之後,陸家水漲船高,在朝中也頗有聲勢。然而陸家的榮光系于一個并非親生的外孫,根基終究淺了幾分。
定國公府沈家。
秦朗微微搖了搖頭。
若說從前三大國公府之中最風光顯赫的,莫過于定國公府。
原因無他,唯有沈家手中握着實實在在的兵權,西北數萬鐵騎,天下仰望。
可如今再看呢?
追封定北王又如何?配享太廟又如何?
人都沒了,兵權也散了。
沈家的府邸還在京城裏空着,大門緊鎖,落滿了塵埃。
偌大一個定國公府,一夕之間,竟成了一座空宅。
沈家……已經沒人了。
秦朗走到宮牆的拐角處,不經意間回了一下頭。
金銮殿的琉璃瓦頂在正午的陽光下閃耀着刺目的金光,巍峨壯麗,氣象萬千。
那把天下至尊的龍椅之上,坐着的那個少年天子……
秦朗眯了眯眼睛。
或許,也不能說沈家沒人了。
秦朗收回目光,慢悠悠地朝宮門走去。
靖王府。
秦知微站在後院的杏花樹下,手中握着一封信。
她擡起頭,望向天際。
暮春的天空澄澈如洗,一行歸雁從北方飛來,排成人字,掠過靖王府的飛檐翹角,向着南方遠去。
風吹過杏花樹梢,最後一瓣花從枝頭飄落,打着旋兒落在她的肩上。
她伸手拈起那瓣花,放在掌心看了片刻,輕輕一吹,花瓣便随風而去,飄飄蕩蕩,不知落向何處。
前世的仇,今生的債,愛恨糾葛,權謀籌算……到了此刻,都随着這一瓣落花,歸于塵土了。
身後傳來腳步聲。
蕭衡走到她身邊,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微涼的指尖。
秦知微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暮春的陽光落在他的側臉上,輪廓分明,眉目溫和。
她輕輕回握了他的手。
風暖花落,歲月無聲。
這一世的故事,至此,便算是有了一個圓滿的結局。
(正文完)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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