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甜 “朝朝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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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車從奉先殿祈福回來時, 宮宴那邊的鼓樂未散。
前殿燈火通明,朔使與狄臣隔着酒案笑談,各懷心思。
偏道上卻清冷得很, 只有一輛青氈小車慢慢碾過薄雪。
車中, 趙玄度仍抱着明月。
明月把兩道守歲符在袖中藏好,擡頭看趙玄度。
他倚在車壁上,眼底烏青重得吓人,偏偏抱着她的手很穩。
明月輕輕問:“你回來了, 烏烈他們知道麽?”
趙玄度垂眼看她。“不知道。”
明月心口一動。
她幾乎能想見,若烏烈知道趙玄度回來了, 定要一路哭着撲上去,阿塔海也會跟着守在門外。
孫媽媽要去熱餅, 柔妃要問傷,連烏豹都會圍着他的靴子打轉。
他們都會高興。
可這一刻, 她竟生出一點很小很小的私心。
她只想先把趙玄度藏起來。
藏在她屋裏。
藏在她懷裏。
誰也不告訴。
明月靠近他,小聲道:“那你一會兒先別驚動他們。”
趙玄度看着她。
“想藏我?”
明月臉上一熱,卻還是點頭。
“嗯。”
趙玄度眼底那點疲憊裏, 慢慢浮出一點危險的笑。
“又藏?”
明月聽懂了。
去歲雪夜, 她偷偷往廢鷹房投食。後來他發熱,她又把他藏進自己的房裏。
那時她緊張得連門外一點腳步聲都怕。
如今竟又要藏他。
明月忍不住也笑了:“那你給不給我藏?”
趙玄度低頭吻了吻她發頂。
“給。”
他乖乖答。
一點兒也不像那個剛在黑水城外令周狄兩軍俯首的少年閻羅。
更不像方才在車裏差點為她掀簾殺人的人。
他只是當年廢鷹房裏那只被她偷偷投喂的小狼。
馬車從偏門悄無聲息地駛入重華院, 明月先一步跳下車,左右看了一圈。
黑甲衛們極有眼色地隐入了暗處, 院子裏靜悄悄的。
她轉過身, 一把拉住趙玄度的手, 像是藏着什麽絕世珍寶的小賊,拽着他踩着積雪,輕手輕腳地往自己的暖閣裏溜。
趙玄度任由她牽着。
她讓他停, 他便停。
她讓他低頭避過窗下,他便低頭。
他生得高大挺拔,周身帶着沒散盡的血火殺氣,可此刻順從得不可思議。
他刻意壓住了所有腳步聲,看着身前少女像護食的貓兒一樣,生怕別人發現他的存在。
在外頭,他是活閻王。
在明月面前,他心甘情願做她一個人藏在暗處的,哪怕見不得光的私有物。
只要她肯疼他。
到了內室,暖閣的門被輕輕合上。
明月剛松了一口氣,轉過身,就被趙玄度一把摟住腰,重重地壓在了門板上。
他低着頭,鼻尖親昵地蹭着她的側頸。
完全成了一只終于回到主人懷裏的兇獸,正毫無防備地袒露着肚皮。
少年的聲音又啞又軟:“跑什麽?烏烈他們就算看見了,誰敢攔我?”
“我就是不想讓他們看見。” 明月紅着臉,眼底全是化不開的癡戀。
她伸出手,輕輕環住他的脖頸,“阿乖好不容易回來了……今晚,我誰也不想分。”
他低頭埋在她肩側,許久都沒有說話。
明月心軟得厲害,擡手覆住他的手背。
“累了麽?”
趙玄度嗓音很低。
“還好。”
明月才不信。
她點了燈,替他解下披風,又想替他卸甲。
可那甲扣又冷又緊,她手指撥了幾下,趙玄度便握住她。
“我來。”
明月不肯。
“你坐着。”
趙玄度看着她。
她認真得很,眼尾依舊留着方才重逢後的紅,偏要裝出一副很會照顧人的模樣。
趙玄度便真的坐下了。
他低着頭,任她替自己解甲扣。
一片一片玄甲被取下來,落在榻邊,明月時不時擡眼看他的神色。
趙玄度一直看着她。
“看我做什麽?”明月問。
“半個月沒看。”
她手指一頓,臉便紅了。
取着取着,兩個人又親到了一處去。
兩人跌撞着往床榻走去,極盡纏綿地擁吻。
衣衫淩亂間,明月被他壓在柔軟的錦被裏,眼角泛起潋滟的紅。
“阿乖,你等我一下。”
她輕輕推了推他的胸膛,氣息微喘。“我……我有東西要給你看。”
趙玄度眼底滿是濃重的欲色,卻還是乖乖松開了手,嗓音喑啞:“好。我等你。”
明月紅着臉起身,快步走到妝臺前。
那裏珍而重之地放着他之前送的那個留有掌紋的絲絹。
這半個月裏,她一針一線,在那掌紋的旁邊繡上了一行字。
“朝朝明月,生生玄度。”
按照他們的漢人的習慣,是不是會有個什麽詩句,憑證。
她便翻漢書,自己琢磨出了這麽一句。
明月将絲絹捧在手心,耳根紅得厲害。
她想把這個送給他。
告訴他,這半個月她都怎樣想他,怎樣等他。
也想把那一夜倉促小婚禮裏來不及給他的,都補給他。
她已經是他的妻。
那日紅燭未滅,合卺酒還甜。
可他天亮便走,她舍不得,哭了一整夜,哪裏有心思親近。
也怕這樣親近将他累着,耽誤他次日的行程。
如今他回來了。
她想把自己交給他。
榻邊紅燭輕輕晃。
明月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往床榻走去,聲音帶着羞怯的顫意:“阿乖,我……”
外頭風聲吹過窗紙,屋裏帳幔垂下半邊。
床榻上,那個剛才還眼底燒着火,恨不得将她吞下去的少年,此刻正和衣靠在床柱上。
他一條長腿微曲,頭微微偏着,雙眼緊閉,胸膛起伏綿長而沉重。
他累得睡着了。
連日的血戰、算計,加上日夜兼程跑死馬的狂奔,早就将這具鐵打的身體熬到了極限。
在聞到她的香氣後,緊繃了多日的身子徹底放松下來,他連一息都沒能撐住。
他睡得很沉。
明月怔了怔。
片刻後,她的眼眶慢慢紅了。
她輕輕坐回榻邊,沒有叫醒他。
屋裏的燈影落在他臉上,他眼底的烏青越發明顯,唇色更淡。
手上有幾處被缰繩磨出的血痕。
他原該在黑水城休整。
原該處理周狄兩邊的軍務,原該睡上一整日,喝藥,換傷布,養好精神。
可他趕回來了。
為了她。
藏進她的車裏,抱着她,親她,吃醋,裝作自己還有用不完的力氣。
明月俯身,指尖一點一點撫過他的眉眼。
她心疼得幾乎喘不過氣。
“傻子。”
她輕輕地說,生怕驚醒他。
趙玄度睡中似乎聽見了,眉心輕輕動了一下,手指本能地收緊,仍舊握住她的腕。
明月便不動了。
她俯身,将那方絲絹輕輕放進他掌下。
趙玄度睡着也像認得她的東西,手指慢慢攏住,将那句“朝朝明月,生生玄度”壓在掌心。
明月看着他,眼淚落下來,又怕滴到他臉上,忙擡手擦去。
她在他身邊躺下,小心避開他的傷口,把臉貼到他心口。
那裏心跳很穩。
一下,一下。
她聽了許久,她一定要把這聲音牢牢記住。
“趙玄度。”
她很輕地喚他。
“你要長命百歲。”
睡着的人沒有應聲,只把她往懷裏帶了帶。
明月便靠着他,終于慢慢閉上眼,也跟着沉沉睡去。
……
周遭極冷,仿佛墜入了沒有盡頭的冰窟。
明月又做夢了。
又是那個陰暗逼仄的地宮,可這一次,眼前的畫面卻清晰得多。
她“看”到了一口巨大的、冰冷的棺材。
趙玄度就靠在那口棺材上。
他瘦得脫了形,肩骨支着玄衣龍袍,發間似有白霜。
那雙黑沉沉的眼睛,此刻死寂一片,裏面裝滿了令人窒息的瘋癫與絕望。
他嘴裏呢喃着什麽,忽然,他緩緩擡起了手。
手裏,握着一把黑金色的短刀。
沒有絲毫猶豫,他握着刀柄,狠狠地将鋒利的刀刃捅進了自己的脖頸。
“噗嗤——”
利刃切開皮肉的聲音在死寂的地宮裏被無限放大。
滾燙的鮮血如噴泉般濺射而出,瞬間染紅了身後的棺木。
他甚至連哼都沒哼一聲,像是一具終于完成了使命的提線木偶,順着棺材頹然滑落。
“阿乖——!!”
明月猛地驚醒。
她坐起身,渾身都是冷汗。
屋裏天光微亮。
“阿乖……”
她本能地伸手去摸身側。
空的。
昨夜趙玄度躺過的地方,空空蕩蕩。
錦被是涼的,榻上根本沒有那個高大的身影。
明月的心一下墜下去。
難道昨晚在馬車裏的擁吻,在暖閣裏的相擁,都只是她思念成疾生出的一場大夢?!
難道趙玄度根本沒有回來?
他還在黑水城?
還在風雪裏?
剛才那個夢是在向她預警,他要死在戰場上了?!
明月再也坐不住,鞋也顧不得穿,赤足下榻,披了件外衣便往窗邊跑。
窗子被她一把推開。
刺目的冬日陽光伴着清冽的雪氣瞬間湧入暖閣。
明月下意識地閉了一下眼,再睜開時,卻生生愣住了。
院子裏的雪地上。
趙玄度一身玄色勁裝,正眉頭緊鎖地站在一株梅樹下。
烏烈和阿塔海一左一右地纏着他,正唾沫橫飛地比劃着什麽,激動得臉紅脖子粗。
柔妃站在不遠處的廊檐下,正掩着嘴溫柔地笑。
而那只體型碩大的雪烏豹,正毫無威嚴地在趙玄度腳邊蹭來蹭去,巨大的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甩着。
趙玄度被煩得直揉眉心,滿臉寫着“想殺人”,卻偏偏壓着性子沒有發作。
只在聽見窗響的一瞬,立刻擡頭看過來。
看見明月光着腳站在窗邊,他臉色一變,瞬間踹開礙事的烏豹,大步朝窗邊走來。
“怎麽不穿鞋就亂跑?”
語氣兇巴巴的,一如往常那般透着滿滿的心疼。
那鮮活的眉眼、不耐煩的語氣、還有陽光下真實的影子……
明月靠在窗棂上,眼淚奪眶而出,嘴角卻不受控制地高高揚起。
真好。
他真的回來了,不是夢。
明月捂着心口,感受着陽光的溫度。
腦子裏卻忍不住閃過剛才那個駭人的夢境。
她不明白,為什麽自己最近總是會夢見上輩子的事。
可剛才夢裏的那一幕,根本不是她上輩子的記憶啊。
前世她死後,靈魂漂泊時,明明只看見趙玄度發了瘋般催人趕着她的棺木一路北上。
看見他命人驅逐狄民,焚燒狄旗。
在那之後,自己便回到了這裏。
他怎麽可能會用刀傷害自己。
上輩子,他歷經了那麽多九死一生才登上帝位,天下一統。
他受盡苦楚,以至于後來性情大變,瘋瘋癫癫,一身病痛。
他比誰都警惕,必然也比誰都惜命。
他怎麽可能會用刀捅自己?
一定是她太擔心了。
一定是這半個月她日日怕他出事,才會做這種夢。
明月低頭,看見趙玄度掌心還攥着那方絲絹。
朝朝明月,生生玄度。
他睡着時握住的,此刻就在他掌中。
趙玄度擡手,隔着窗握住她的臉。
“明月。”
她回過神:“嗯?”
他看着她赤着的腳,語氣沉下來。
“回榻上去。”
明月乖乖點頭。
趙玄度看她還不動,眉頭皺得更深。
“要我翻窗進去抱你?”
院中烏烈的叫嚷聲一下停了。
阿塔海默默轉過臉。
柔妃也偏過頭,唇邊彎得厲害。
明月的臉後知後覺地紅透,忙把窗子合上。
窗外,趙玄度低低笑了一聲。
少年清冽好聽的笑聲隔着窗紙傳進來。
夢是假的。
窗外的晨光是真的。
他回來了。
她的年,也終于要到了。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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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