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花樣

次日, 皇貴太卿藺氏自願前去陵園為先帝守陵的消息就正式公之于衆。

盡管公布文書上對于藺昭“自願守陵”的行為各種不吝贊美之詞，但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淪為了宮鬥的失敗者。

歷朝歷代中，從後宮禦夫淪為守陵宮男的人, 毫無例外都是宮鬥失敗者。勝利者才能在後宮安享晚年，失敗者只能在幽閉的陵園中度過餘生。

曾經屬于皇貴太卿的華麗衣飾和豐厚俸祿, 藺昭一夜之間全部失去。

他換上一身宮男級別的重孝麻衣, 和其他守陵宮男一起排成長長的兩列隊伍, 簇擁着先帝的靈柩走進陵園。

進入陵園大門前, 藺昭下意識地回頭張望一眼，迎上了季綸淚眼汪汪的視線。

如果武徹不能再把他弄回宮, 那麽這或許就是他們之間的最後一面。

陵園的大門轟隆隆關上了, 藺昭命運多舛的人生又進入一個新階段。守陵宮男成了他的新工作崗位, 陵園成了他的新工作地點。

進入陵園守陵前, 藺昭還曾經設想過有沒有機會從這裏逃走。現在實地觀察一番後，他意識到自己的想法未免太不切實際。


陵園和皇宮一樣，既規模龐大，也有專門的軍隊駐守。

別說藺昭這樣裹過腳走不遠的弱男子, 就算是能飛檐走壁的高人，也無法突破守陵軍的重重守衛逃離陵園。

藺昭不無灰心地意識到：看來我想要離開這兒只能指望兩個人，要麽是武徹把我重新弄回後宮, 要麽是武徽造反成功來接我——如果她還想讓我回到她身邊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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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園面積非常大，主體建築共有地下地上兩層。

先帝的棺椁會埋入地下陵寝，而地面上還會修建一座寝宮，這裏就是守陵宮男平時日常工作的地方。

先帝正式落葬地陵後, 所有新上崗的守陵宮男被召到地上寝宮前, 聆聽守陵主管講述日後的日常工作要求。

聽着那一項又一項的具體工作要求, 藺昭滿頭黑線地想：好嘛, 以後上班就真的要跟上墳一個樣了。

先帝雖然已經死得翹翹的被埋入地下陵寝，但在地上寝宮中，守陵宮男還得像侍奉活人一樣照顧着這個死人。

每天一大早，他們要按照死皇帝生前的作息時間，來到寝宮為她準備洗漱用品，為她整理床鋪被褥，為她呈獻衣裳鞋襪，為她提供一日三餐——以祭品的方式在牌位前按時奉上。

除了物質方面的享受外，還得為亡魂提供精神享受，具體操作是對着死皇帝的牌位表演舞蹈。

總之就是一切都得像皇帝還活着那樣精心伺候着，不能有任何閃失。

在此類工作流程中，還要求表情必須是相應的悲痛肅穆，哪怕一絲笑意都不允許存在，每天都得像剛死了爹媽一樣耷拉着臉。

除此以外，守陵宮男還肩負着整個陵園的衛生保潔工作。

寝宮內外到處要擦洗得一塵不染；陵園裏也要打掃得乾乾淨淨，連雜草都不能有一根。

寝宮的面積不小，陵園的面積更大，每天按這個衛生标準來操作，工作量可謂是巨大。

除了這些基本工作流程外，每逢皇帝的生日、忌日以及各種節日，陵園還會舉辦各類大型祭祀活動。

準備祭祀是一項非常繁雜的工作，守陵宮男的工作量加倍增長，而且還不能出錯，否則就是殺頭之罪。

繁重的工作之餘，守陵宮男還有為死皇帝祈福的義務勞動。完成這項任務，每天至少要在寝宮的主殿裏跪上一個時辰誦經祈福。

這些工作內容聽得藺昭眼前一黑又一黑：卧槽，人都死了還能折騰出這麽多花樣，真踏馬勞民傷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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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帝死後，随棺椁一起進入陵園守陵的宮男足有上百人。

除了藺昭外，還有十幾個人也曾是先帝的後宮禦夫，都是位分不高的常侍、禦林或保林。

他們在皇帝生前從未得到過寵幸，在皇帝死後卻得為他來到陵園當活死人。

雖然曾是後宮禦夫，但是在陵園守陵一律降為宮男身份，只能和其他人一樣住在寝宮旁的小屋裏，吃穿用度不會有任何優待。

不過藺昭成了一個例外。

在陵園主管守陵工作的蘇陵監，為他安排了一個溫馨小套間，可以一個人住得舒舒服服。

也不用和別人一樣去排隊吃大鍋飯，一日三餐都有人專門給他送小竈菜過來。

蘇陵監是個長相富态的老阿姨，沖着藺昭笑容可掬的時候簡直像個彌陀佛。

“藺郎君，宮裏有人傳話，讓下官要把您安頓好。不過陵園的條件簡陋，無論如何不能跟宮裏比，只能委屈您了。”

藺昭如今不再是皇貴太卿的身份，蘇陵監只能含糊地以“郎君”相稱。

宮裏傳話的人是誰她沒有明說，但藺昭一聽就心知肚明：看來武徹還是饞我的身子，有她惦記着，我在這裏也不會太受罪。

确實如此，蘇陵監領了這個要把藺昭安頓好的差事，自然就不會讓他在陵園乾什麽髒活重活。

上百個新晉員工逐一安排具體工作時，藺昭被分配到了最清閑的崗位，主要負責每天為先帝獻上一日三餐的供品。

大部分人都被分配在保潔組，這是陵園中最苦最累的活，工作量也最大，要的人手自然最多。

雖然保潔是個苦差事，但卻不是最差的差事。

最差的差事是擔任舞蹈表演，每晚三更時分，在先帝的牌位前為死人翩翩起舞供其欣賞。

為什麽不是白天而是晚上？因為有種說法是晚上才是亡魂出來活動的時間段，所以守陵宮男為死去的皇帝獻舞就定在這個時間段。

藺昭覺得這說法太扯蛋了。

既然如此，白天乾脆讓所有人都歇着好了。為什麽還要一大早爬起來，去寝宮為死皇帝提供生前那樣的洗漱更衣鋪床等工作呢？

陵園本來就是一個陰森森的地方，還要大半夜對着牌位給死人跳舞。

而且還是沒有音樂伴奏的舞蹈表演，也不能發出任何聲音，理由是怕驚擾到先帝亡魂。

想像一下，三更半夜的時候，在幽暗的燭光下對着死人的牌位跳舞，安靜得像死亡一樣沒有任何聲音，那場面該有多詭異多驚悚吧。

哪怕稍微有點風吹草動，都會讓人吓得以為是鬼來了。

一些膽子小的守陵宮男，做這份工作時經常吓到生病，聽說還有人被活活吓瘋的，總之就不是人乾的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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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落葬半個月後，時令立了冬。

立冬後，離譜變态的工作內容又多了一項——每天晚上需要安排守陵宮男為死去的皇帝暖床，理由是不能讓亡魂歸來時睡冷被窩。

後宮中的皇太君不知怎麽知道了有這碼事，專門下達一道旨意給陵園，欽點藺昭來負責這項“光榮任務”。

蘇陵監把皇太君的旨意告知藺昭時，他聽了真是很想暴走：有沒有搞錯，死人還要暖床？這也太踏馬扯犢子了。

如此扯犢子的荒唐事，藺昭卻沒有拒絕的權利。皇太君存心要跟他過不去的話，連武徹都攔不住，他只有乖乖服從的份兒。

就這樣，藺昭每天晚上也要去寝宮上班。

他的排班表排在舞蹈組後面，他們以默片方式為死皇帝獻完舞後，他再去替死皇帝暖床。

現代社會的歐陽斌是一個無神論者，從來不相信這世上有鬼，所以藺昭也不會覺得半夜暖床的工作很可怕。

他只是覺得這一切實在太荒謬，荒謬得不能再荒謬了！

當然，世界上沒有鬼，和半夜三更的陵園寝宮活像恐怖片現場，完全是兩碼事。

是夜天氣不好，閃電打雷加暴雨不斷。

兩個守陵宮男在閃電雷鳴中為死人獻舞，那氣氛要多吓人就多吓人。突然一聲驚雷劈下時，他們也不知看見什麽，雙雙慘叫着有鬼跑了出來。

獻舞獻到一半跑掉是對死皇帝的大不敬，兩個吓得半死的守陵宮男都被拉去挨板子，直接活活打死了。

藺昭冒雨去上班時，正好遇上兩具血淋淋的屍體被拖走。寝宮前的雨水混合着血水，在青石地面上流淌得凄豔無比。

兩位同事的悲慘遭遇，讓藺昭兩腿發軟，渾身發寒，指尖都不由自主地微微發顫。

他發自內心地覺得：這種不把人當人看的封建君王專制制度真應該被推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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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冬不久後，就下了今冬的第一場雪。

看着天地間紛紛揚揚的雪花，藺昭一邊裹緊身上的棉襖一邊想：泡溫泉的最佳時節到了。

每年冬天，位于繡嶺的行宮會成為坤乾國皇帝駕幸之所。繡嶺行宮以溫泉湯池著稱，寒冷的冬季來這裏泡溫泉再舒服不過了。

過去的三年中，藺昭每年都陪着死去的老皇帝去繡嶺行宮泡過溫泉。

盡管那時他還是清虛道長，沒有任何後宮位分，但老皇帝要帶上他一起“論道”，誰敢放個屁？

今年冬天格外冷，地處荒郊的陵園更是冷到滴水成冰。

藺昭每天晚上去給死皇帝暖床時，都特別懷念繡嶺的溫泉。唉，要是這寝宮是那行宮就好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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