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53章 偶遇 因為她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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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偶遇 因為她看到

酉時的天還未完全黑下來, 但距離日暮時分已然很近了。

天邊的火燒雲一望無際,嘉宓從琅琊王氏的馬車上下來之時,便看到不遠處已經在一旁等待自己的好友謝初瑤。

見到她也到了, 謝初瑤快步走了過來, 又朝着同行的王煥之和崔攏月禮貌的問了中秋安康, 才拉起嘉宓的手, 清了清嗓子, 湊近她耳畔道:“我父親先前已經進宮了, 我在這裏,是為了等你。”

是為了特意等嘉宓這種事情,這樣自然的說出,嘉宓當然看得出來。

因為王謝兩家姻親關系密集, 且陳郡謝氏有意将謝初瑤許配給王玄知,所以謝冀也并不攔着女兒同嘉宓交好, 況且她們之間的交好,本也不涉及朝廷內的勾心鬥角, 兩家長輩自然樂見其成。

王煥之因為知道小輩們聊天需要空間, 故而先行一步同妻子離去, 好讓嘉宓有可以和謝初瑤敘舊的時間。

兄長也同父母一同離去了。

對于這樁婚事,嘉宓心裏也說不出什麽感覺, 她知道如果王玄知真的娶了謝初瑤的話,不會待她不好, 也會相敬如賓, 這是大多數士族眼裏覺得門當戶對也合理的一生,可是郗恽…嘉宓心裏也看得明白,對方是真心喜歡這一世的謝初瑤的。

在她的立場上,又不知道該如何評判這件事, 方才看了一眼兄長,也只是溫和地注視着她和謝初瑤拉着的手,只是那眸中,對謝初瑤其實也并無愛意,是敬重和禮數更多。


她收回冗雜的思緒,低聲開口道:“初瑤,你覺得我阿兄他怎麽樣?你願意和他成親嗎?還有——郗五郎對你的意思,你怎麽看?”

這句話出口時,謝初瑤嘆了口氣,又開口道:“我其實,也不知道怎麽辦。”

她頓了頓,行走在宮道裏,總覺得自己心情煩亂:“我不會喜歡一個人,也并沒有盼望過在這個時代成親生子,這使我感覺恐懼,雖然從出生之時便已經穿越到了這個世界,和陳郡謝氏的族人一起度過了十幾載的人生,但我總覺得,這裏不是我的家。宓宓,怎麽說呢?我這樣形容,好像很奇怪,我先前覺得,史書裏的那些政治鬥争和婚姻聯姻都離我太過遙遠了,如果我是沒有前世記憶的謝初瑤,恐怕我會覺得聽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沒什麽不好,因為所有的士族女子幾乎都是這樣的人生,貴為公主,也不過是帝王手中平衡予奪的那枚棋子,沒有真正的自由可言。”

“在這個男尊女卑的封建社會,連男子都沒有資格去随意決定自己的命運,更何況身若浮萍的士族女子?我不該有什麽幻想,陳郡謝氏給予我錦衣玉食的生活,我其實應當知足,父親讓我嫁給誰都是一樣的。至于郗家郎君他……或許我明白他對我是有意的,只是在我的角度,謝家的意願更為重要,遑論我根本不敢去想象要讓自己在這個封建時代去喜歡上一個人。”

她的語氣裏帶了一絲沉重的意味,苦笑着看向嘉宓,話語落在此處,嘉宓明白她內心的困頓與苦楚到底是什麽,是了…

這個時代到底不是謝初瑤原本的家。

嘉宓從前看話本之時,總覺得那些孟婆湯的設定有些太過于天馬行空,不切實際,人如果再來投胎到人間,真有這件事情的話,那麽忘掉前世的自己是多麽痛苦的一件事。

她從前一直是這樣想的,只是現如今的嘉宓方知,很多事情,原本不是這樣的,記得的沉重會讓絕大多數人喘不過氣來,所以有時記不起迷迷糊糊的重蹈覆轍,或許在另一個維度所謂天道的裁決眼中,才是真正公平的。

讓人迷茫的死于安樂,在士族子弟看來,總比生于憂患要讓人心中暢快得多。

嘉宓的心裏感覺有些沉悶,良久她才應聲道:“初瑤,我明白你的意思,我自己尚且因為明由的事情覺得焦頭爛額,感覺痛苦和掙紮時刻圍繞着我,我自己都覺得這個時代的婚嫁制度未免太過不公,遑論你一個來自異世,在那裏生活了二十多年,受到過和我截然不同教育的女子呢?”

“我阿兄會是個好丈夫,我也知道這世界上并不是兩情相悅才是最好,能夠做到相敬如賓,在外人面前和和美美,已經算是不易,我父親也不會希望我這樣同你說話,只是郗家小郎君對你是真心實意,你平素又和他做過玩伴,我才來過問你的心意究竟是什麽,我不想你或許會錯過一個真心喜歡你的人。”

她這句話說完,連自己都覺得可笑。

宮道上兩個人寂靜無聲,只聽得到細碎的腳步聲,良久,嘉宓才聽到謝初瑤這樣反問道:“那你和七哥呢?你不覺得你錯過了真心喜歡你的他嗎?嘉宓,說到底,我們都是一樣的,沒有辦法去掙脫這個時代給我們的枷鎖,到最後,父母家族,全都是要去考慮的對象,所以很多事情,不是覺得好就可以,我與郗恽,又哪裏比得上你同七哥?”

她話說到了此處,嘉宓方才嘆了口氣,毫無疑問,謝初瑤身為她的好友,無疑是了解她的,是了,嘉宓自己又何嘗不會因為謝硯之對她的情意而動容?

可是在這之後呢。

是不容抗拒的天家聖旨,是關乎琅琊王氏整個家族意願的事情。

所以哪怕她現如今已經隐約明了謝硯之的情意,并且在意他這個人,可她卻什麽都不能做,只能讓兩個人之間好像将這層情意藏在雲霧裏,捉不到,也摸不透。

她又何嘗不想順遂自己的心意呢?只是她做不到,先前是因為她沒能完全放下楚澈,而眼下卻是因為——

她的婚事,本就要服務于人皆盡知的政治,而不是由她自己做主的。

這件事情,前世或許她心中沒那樣明白,只覺得自己是被錦衣玉食嬌縱養大的女郎,而今明白了,卻只覺得好像各有各的苦衷。

嘉宓仰起頭低聲回應道:“我明白你的意思……謝蘭衡,他是個極好的人,只是我不願明月染塵,我雖仰慕他的高潔,卻也不願要我成為他感情中的負累,他是真正的讀萬卷書,行萬裏路的人。”

“從前我讀史記,見過太史公在《史記.孔子世家》中寫過,<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雖不能至,然心鄉往之。餘讀孔氏書,想見其為人>我雖未曾看過後世的史書,卻覺得……若後世的評價公平一些,該為謝蘭衡留下的,便是這樣的判語。”

可惜這個時代,由于後世君王的薄情,竟也沒給這樣的人,一個最符合他身份的評語。

哪怕嘉宓心知肚明,對于謝硯之本人而言,行事從來都是但求無愧于心,而并非外界單一的評判所能左右,可她心中卻還是難免心疼。

覺得這樣的人不該給他那樣的評價。

可是寫後世工筆史書的人不是她,能做到像範晔那樣對袁術董卓呂布這樣的人,尚有憐惜之詞的史學家本就寥寥無幾,太史公能給項羽和呂後符合身份地位的本紀已然是不易,再往後的官方修史,乃至于民間修史,也總不可避免的會帶有一點後世的人審判的色彩。

謝初瑤明白嘉宓未盡話中的深意,她低聲道:“能夠被客觀看待的人本就寥寥無幾,但我和你的想法是相同的,或許這樣說來大逆不道,但我覺得儒家經典的話是死的,可人的理解是活的。後世——有一位很有名的文學家說過一句話。”

“天命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①”謝初瑤擡起頭來凝望向面前的嘉宓:“這話雖然聽起來有些狂悖,但我覺得,他想說的話中的真意,已然十分明了,其本質上的意義是,法要與時俱進,我少時讀書,很喜歡一句話,有經久難壞之制度,則有歷久始衰之國祚。②一個社會或者說是一個國家,其王朝奠基人從一開始定的制度都是好的,可是不代表所謂的祖宗成法不需要去修訂。”

只是這個世界上的絕大多數認知,到最後居然都變成了那些死的東西。

且到政權的中後期,統治者們越來越做不到兼聽則明,往往做的都是那些偏信則暗的道理。

*

秋日裏的天,暗得總比以往要早些,今日是中秋節,宮內的氛圍似乎并沒有受到那些所謂的內憂外患的影響,王公貴族們仍然是醉生夢死,謝硯之行在宮道中,望見逐漸深沉的暮色,心中情緒晦暗不明。

郗恽将他從謝瑄那裏拉過來之時,見到的便是對方這一副陷入沉思的模樣,也不知道謝瑄身為謝家長輩到底說了些什麽,郗恽心裏也清楚,謝硯之行軍時,或許同嘉宓之間也發生了很多不為人知的細節,而他一向謹言慎行,并不會把那些事情講給他人,陸銘安也不會告知于他,可是,他卻也能感覺得出,那些事情在一定程度上加深了謝硯之對嘉宓的情意。

……

少女跟随朱紅色的宮牆前行的腳步忽然頓了一瞬。

嘉宓本與謝初瑤輕聲談論的聲音戛然而止。

因為她看到了眼前不遠處的那人。

那人緋紅色的仙鶴官服的袖擺随風飄搖,桂花的花瓣落在他身上,昏沉的暮色打在他過分清隽的臉龐上,襯托得他愈發不像這世間的人,恍然間,竟有幾分孤寂。

三品的官位,已經算是大臨極其不易得到的權位,可是嘉宓明白,他在意的,從不是權柄,而是蒼生。

作者有話說:

①出自王安石

②出自孟森《明史講義》

腦子亂糟糟的,寫的我好難受,這段時間病好的太慢了反複生病。

諸位,新年快樂。這本書總體其實寫的還不是很成熟,我第一次嘗試把複雜的歷史觀融入到架空小說裏,初瑤的話我會經常引用一些後世人的評論,不能直接正文說王安石和孟森,那個時代他們也不知道這兩位誰,總體還是我不能太離譜,畢竟科舉制還沒出現。

最近在補金庸先生的采訪,他說希望百年之後還有人在看他的書,他做到了我真的很佩服他能将深邃的思想包裹在通俗文學裏,這段時間在回憶他的人物塑造和瓊瑤奶奶的故事內核,嘗試了解他們的作品能引領一個時代的原因是什麽。

時代是在變化的,而人物的塑造手法和洞察人心是沒什麽變化的,我認為網文和嚴肅文學并無高下之分,核心是能夠傳遞自己想說的話,那麽哪怕是網文同樣可以流傳于世,引發共鳴。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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