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交鋒 如今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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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宓的心不由自主地輕顫了一瞬。
她無法說出自己此時此刻到底是什麽情緒, 亦或是情緒太多,積壓得她心中難受,無法暢快地去形容自己的感覺。
宣布婚事的時候, 如果說她尚且能讓自己維持那副盡量沒有太大情緒起伏的模樣, 因為此時早已知道, 有一種近乎于認命的死寂感, 那現在就是那潭深水又被重新激起了浪花。
她望着楚澈那雙望向她過于溫柔且含情的目光, 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前世的種種。
夫妻十年, 總不是完全沒有情意。
哪怕到了後面,那樣深重的曾經有過的情意,已經成了讓她喘不過氣的負累。
她眸色複雜的凝望着面前遙遙相望的楚澈,只覺得心口處莫名的讓她覺得不适,
楚澈的眸色微微暗了一瞬,他其實今日在來之前祭拜過了孟憐月, 所以進來宴席時也不算太早。
他看到了謝硯之,自然也見到了嘉宓和謝硯之是先在一路同行才繼而分開的情形。
楚澈沒有上前去同謝硯之過問他有關于嘉宓的事情, 實際上自從嘉宓上次遠赴邊關去找謝硯之的時候, 他內心就隐隐約約有預感, 總覺得自己在即将失去她的邊緣。
好在現如今他還有同她的一紙婚約。
他從前從未如此害怕過失去些什麽東西,哪怕這皇位暫時不屬于他, 楚澈也相信自己會有手段謀求到。
皇位于他最大的意義,不是在于成為皇帝, 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 他的用意本也不在于此,而是因為楚澈想肅清朝野,而謝硯之和他的目标是相同的,他相信, 在這條路上,只要他和謝硯之共同走下去,他總能在亂局之中找到一條出路,成為這大臨的君主,改變目前的現狀,改變混亂的朝局,再用十幾年的時間去平定北方,收複故土,讓這百年的亂世得以終結。
他凝望着嘉宓,發覺她望向自己的目光裏,有着太多太多複雜的情緒,是他看不清也摸不透的。
嘉宓原本對他的愛意或許還存在,但她現在更多的是對他複雜的感覺,先前她同謝硯之在一起多次時,楚澈心中那種痛徹心扉的感覺,抓撓得他心裏有說不出的苦楚。
皇帝的話還在耳邊,由不得楚澈再去多想,他只得在此刻選擇開口:“父皇說的是……兒臣定會竭盡全力輔佐東宮,輔佐兄長,至于阿宓,兒臣也心悅她已久,這樁婚事,是兒臣盼望許久的,會好好照顧于她。”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溫和,帶着些謙恭的意味,讓人看不出什麽端倪來,也是敬愛兄長與帝王的好皇子,卻只有嘉宓明白楚澈這人溫和的外皮下究竟藏着一副怎樣想要這朝堂為他翻雲覆雨的一顆心。
她聽見他溫和的聲音自遠處傳來,又看得到他對自己的目光中的偏愛,總覺得恍若隔世,上一世的她,此時此刻,只是個滿心期待出嫁的新嫁娘,又如何像現在這般滿腹心事呢?
欽天監選擇日期,恐怕選擇的日期又會與前世一般無二,只是今生的很多細微之處發生了變化,比如桓越并未在此時強行執着于要進行第三次北伐,今生卻——
但可能就算這些細節不甚相同,最後所有事情的走向也都會殊途同歸。
那邊楚澈的話音剛剛落下,嘉宓便又聽到皇帝的問詢:“小九對于明年的成婚如何看?說起來,你也是朕看着長大的,明年成婚總不能虧待了你,儀仗方面,總要按照太子妃的規格來。”
這是對她的恩賜和殊榮,楚景并不是一個愚蠢的帝王,相反,他是整個大臨南遷至揚州後,為數不多的掌管實權,能夠拿捏朝政的皇帝之一。
他極富有智慧,懂得制衡朝野,故而能将朝臣們都把控在手掌心之中,只是中宮嫡出的嫡子卻并不算得上争氣,嘉宓的姑母王微若端坐在一旁,看到帝王投向自己的眼神,又低聲道:“嘉宓也是本宮的侄女,是子弘的孩子,這一切,都按陛下的意思來。”
“只是……”王微若話語微微一頓:“本宮近日以來身體不适,這婚事也不知道能不能看得到了。”
她這一世,身體遠不如嘉宓所知曉的前生,楚景的意思極為明顯,他給嘉宓按照太子妃的禮數迎娶,并非只是因為在意嘉宓,而是因為雖然按照禮法而言,應當立楚沉為太子,事實上楚景為了暫時安撫朝臣與琅琊王氏,也這樣去做了。
王微若年長于王煥之六歲,她又比楚景小兩歲,不惑之年的她,因為擔憂兒子身體變得每況愈下,又清楚如果自己不能長壽,楚景日後的太子之位只會坐得不穩,故而憂慮。
她深知以楚沉的心性和才識是無論如何無法坐穩這個位置的,如果她能夠活下去看顧這個孩子或許還有可能,但到底是群狼環伺,東宮太子之位想要坐得穩妥也絕非易事。
她将手中的清茶放到一邊,輕聲笑道:“一切儀仗,但憑陛下定奪。子弘得到陛下給得這樣大的恩典,也是琅琊王氏之幸。臣妾在此,也替子弘和九娘謝過陛下。”
這句話是出自政治考量的角度去說,王微若明白,楚景有意考察儲君,并不在意于一定要立楚沉,東宮太子之位雖按嫡長子而言,楚沉是皇後的嫡長子,有着先天的優勢,但這規矩又不是不可變更,楚景是一個能夠總攬朝綱的實權皇帝,他想要更疊的繼承人,怕是只出于他的思量之間。
至于琅琊王氏,王微若自己心知肚明,只要外戚還是出自于王家,或許琅琊王氏的其他人也并不在意是不是她的血脈做未來的繼承人,況且她身體已經抱恙很久,若是突然離世,只怕以楚沉的性情和能力,會導致大權旁亂,如今朝中權臣四起,她心裏其實并無太多的樂觀的想法。
先前之所以想一直促成嘉宓同楚沉的婚事,是因為王微若了解王煥之這個弟弟疼愛幼女,他一直同妻子感情很好,對待王玄知的教育十分傷心,嘉宓亦是他的掌上明珠,而王煥之又是當今琅琊王氏的家主,如果是楚沉娶了嘉宓,那麽她與自己家族的利益紐帶就會綁得更深,但是嘉宓選擇的不是楚沉。
她儀态端莊地望向楚景,楚景與她多年夫妻,也明白她此時此刻的意味,只是含笑道:“如此甚好,子弘應當也是滿意的,嘉宓是朕心儀的兒媳,必不可虧待了才是。”
這句話話音方落,端坐在臣子座位上的王煥之便躬身施禮道:“娘娘同陛下實在是擡愛小女,臣不勝惶恐。天恩浩蕩,如沐甘霖。”
哪怕王微若是王煥之同母的親姐姐,可是在禮法面前,法不可廢,這樣的宮宴場合,還是要稱呼她一聲皇後娘娘,而非阿姊。
嘉宓想到婚事,心情有些莫名,她手指輕輕摩挲了一下桌面,複又看到父親投向自己的目光,她知道王煥之此時此刻把目光投向她,到底是什麽意思,無非是要她叩謝天家的隆恩。
無論這恩典到底是聖上出于什麽原因賜下來的,但這樣的隆恩,也值得慶賀,她是要感念聖人的恩賜的。
前一世,嘉宓只沉浸在新嫁娘的喜悅裏,從未思索過這樁婚事背後那些恩情的點點滴滴,如今想來,也都是權力的博弈。
她頓了頓,目光剛好與另一旁的楚澈相對,心裏暫時按捺下去的淩亂又一次浮上心頭,但她還是跟随着父親叩謝了恩典。
“臣女謝過陛下賞賜,一切但憑陛下定奪。”
*
這邊談話的輕笑聲已經蔓延出來,絲竹之聲停止後,謝硯之能觀察到主座之上帝後交談的暗流湧動,他官服的袖口處還殘留着方才桂花樹下落下的桂花的餘香。
酒過三巡,郗恽偷偷和謝泠舟換了位置,湊到謝硯之身旁時,瞧見那人清淺不定的目光望向遠處主座交談的帝後,又分神去看向端坐在那裏的小姑娘時,心裏已經明白了幾分。
郗恽今日是有話要向皇帝奏報,楚景近些時日朝會的時日并不算多,想要尋找到合适的時機也絕非易事,這一次是難能合适的機遇,遑論現如今楚景看起來心情還算不錯。
身邊窸窸窣窣的動作聲将謝硯之的思緒拉回了些,他望向換了座位跑過來的郗恽,壓低聲音道:“你同我五哥換了位置,你父親等會兒找你該怎麽辦?”
謝泠舟恐怕是借着喝醉的由頭出去,才會将位置暫時讓給郗恽,謝硯之心中也清楚此事,他更明白,郗恽心裏一直都有謝初瑤,所以哪怕此時此刻他這樣做,會違背郗筠的意思,他也要去做。
他低聲道:“蘭衡,我……我知道直接貿然提出或許會引起謝散騎不滿,我父親或許也會不滿,但我不想管那麽多了。你方才,雖然什麽都沒說,可你心裏還惦記着王九娘子的婚事,是麽?”
良久的沉寂無聲,月夜中清冷的月輝灑在謝硯之的身上,他默了默,沒有回應,卻已然是他最終的回答。
他和嘉宓之間,都各有各的路要走,她承載着的是琅琊王氏和皇族施加給她的婚事,不是她想拒絕就能夠拒絕的。
謝硯之一早就明白她的選擇會是什麽,所以他從不會将自己的心意袒露出來,讓她背負她的難堪。
他們都不是可以随意為情愛付出一切的人,在男女情愛之上,遠有比這要更加重要的東西。
夜晚的涼風将謝硯之鬓邊的碎發吹起,他頓了頓,第一次沒有任何顧慮的開了口:“既已決定,便去做。”
或許無論對謝初瑤還是郗恽都是一件好事,琅琊王氏不缺少一個可以相敬如賓的少夫人,但郗恽卻是真心想求娶謝初瑤。
……
圓月高照,楚景的醉意已經有些深沉,卻聽到禦座之下的少年忐忑又帶着些不撞南牆不回頭的勇氣的聲音:“陛下,臣有事想請陛下同意。”
他用手扶着額頭,微微睜開雙眼看向俯身下拜的少年,已隐約認出了幾分:“哦,是郗家小郎君,郗宗正的兒子?朕記得,你按年紀來說,也到了成親的年紀,怎麽,是郗宗正沒給你找到合适的姑娘?”
少年的聲音微微頓住,随後随着風聲緊抿唇瓣開了口:“是——臣已有心悅之人,不願家父為臣相看婚事,特而向陛下求娶,臣想求娶謝散騎之女,謝初瑤。”
作者有話說:
實際上作者已經沉浸在自己的創作裏不知天地為何物了,下一章就直接到一個月後桓越要出征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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