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側影 這不是榮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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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康城裏又下雪了。
外面的風聲從窗縫吹了進來, 帶來蕭瑟的涼意,屋子裏的暖爐燒了很多的炭火,嘉宓擡起頭來, 望向窗外的風雪, 她還在臨摹字帖, 墨跡暈染在宣紙上, 像一朵綻放的墨蓮。
她今日的心緒不定, 因為她知道。
或許今生的很多事情都很先前不太一樣, 或許年後,就要出事。
這種預感從這個月開始越發的強烈。
昏黃的燭火映照着她的臉,她披着厚厚的披風,将筆落下, 用手将窗戶輕輕推開,望見窗外厚厚的積雪, 新雪在不停地落下。
這幾年的雪,似乎都格外的大了些。
而建康城地處南方, 冬季本也沒那樣冷, 按理說應該是養人的好地方, 但這幾年卻——
嘉宓難以自控地咳嗽了一聲,蘇葉連忙從一旁趕來, 想要去關上窗戶:“王九娘子,您這是風寒了, 怎麽還開着窗子, 外面正下着雪呢,您當心發燒了。”
只是嘉宓卻伸出手擋住了蘇葉的手,她溫和的低聲道:“不妨事,我本就不在意這個, 我只是在想,揚州的百姓們今歲好不好過,眼下戰亂四起,沒有幾天安生的日子。先前孫蒙和盧一的叛亂曠日持久,雖眼下暫時因為盧一的離去,和孫蒙的逝世,有所緩解,但終歸元氣大傷,民怨四起。”
她站起身,将手中的毛筆放了下去,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這世間之事,我似乎總是看不清,摸不透,我在這裏錦衣玉食,卻不能為這天下的百姓做些什麽。而王家身為簪纓世族的一舉一動,我父親也絲毫不能夠左右。”
話語聲很輕,卻在漆黑的深夜裏擲地有聲,蘇葉的眼裏帶了一絲心疼,她嘆了口氣,接着上前去拉住嘉宓的手:“婢子知道九娘子心裏的苦,可是九娘子已經做得夠好了,您這些時日把先前自己經營生意賺的銀錢大半都換成糧食米面,想方設法接濟那些百姓,天下衆生疾苦,眼下正值亂世,并不是九娘子一人之力能夠救了的,您不要太過于自責。”
她的話語聲帶了幾分不忍:“九娘子,您在跟随謝秘書監之時,沿途也為百姓做了義診,您已經盡了您的全力,若不是您,婢子恐怕也只是在富貴人家手裏做妾室,身不由己的玩物,大恩大德,要如何言謝?”
嘉宓的指尖撫弄過手中的青玉碗,将苦澀的藥汁吞入口中,擡起頭來,溫和的臉看着面前的蘇葉,嘆氣道:“我知道你安慰我是好心,現下夜已經深了,你先去睡吧。”
見她有所顧慮,嘉宓又溫聲道:“不必在意我,我只是鑽了牛角尖,許是很快就會想明白了,為我勞心傷神,也影響你夜裏睡眠。”
屋子裏的火燭和炭火噼裏啪啦的燃燒着,吱呀作響,她眸色堅定,帶着不容抗拒的力量,蘇葉本來還想再勸勸她,卻清楚勸不了嘉宓什麽,到最後只能選擇認輸,她颔首,又後退半步:“是,女郎,但是,您記得關窗,要早點休息,不要太晚睡下,您的風寒會加重。”
嘉宓點點頭,将窗子大半關上,微微揚起笑臉:“好了,你去吧。”
……
蘇葉離開後,嘉宓還是睡不着。
她心裏想的事情太多,桓越離開這幾個月,她和謝硯之見過,也詳細詢問了桓越的身體情況,得知的結果是,桓越活不過半年。
眼下已經三月有餘……
桓越一死,朝堂必然改弦更張。
可她心裏心亂如麻的事情不止是朝堂,還有那日同楚澈的對談。
在嘉宓心裏,那段對談留下的,仍然是前世疤痕帶給她深刻的烙印。
她無法簡單的和楚澈講出前世的那些因果,如果是他真是十惡不赦的人,或者王家真的毫無指摘之處,她或許可以坦然的站在道德制高點去選擇恨他。
可是她哪裏來的理由?
琅琊王氏坦白而言算不得什麽好人,王氏一家除了她的父親和兄長,幾乎無人算不得無辜。自古以來,覆巢之下無完卵的道理,孔融的小兒懂得,難道她便不懂得了麽?
她前世不明白,也無人告訴她,楚澈只在暗中圖謀,選擇将琅琊王氏一網打盡,可是卻從來沒有告訴過她。
他以為這樣就是對她最好的保護,卻不知道,如果她清楚,絕不會大吵大鬧,而是想試圖去将這件事情的影響降到最低,她本也不是什麽有政治野心的女子。
對于她而言,她從不介意去試圖站在他人的角度理解問題,嘉宓最難以忍受的,是本可以不落到那般田地。
父親和兄長是她最在意的人,他們之間,隔着的東西,或許從前世王煥之離世的那一刻,就無法挽回了。
夜裏凜冽的寒風從窗外吹打過來,帶來片片雪花,恍惚間,嘉宓的思緒朦朦胧胧,半睡半醒裏,她好像又陷入了潮水一般的記憶。
她死時那年冬天的昭陽殿,還是個雪季。
*
月色清冷,灑落在馬車的棚頂上,謝硯之風塵仆仆的從車上下來,他剛從北方回來,一連趕了多夜的路,只是第一件事,卻不是回到自己的府邸休息,而是來到了王煥之的府邸。
這其實不是君令。
他鮮少會選擇違抗楚澈的命令,因為他本質是一個恪盡職守的臣子。
去北方處理軍事和流民,本不應回來的這樣快,但他恰恰是壓榨自己的時間,在短時間內将事情辦成了,在楚澈調他離開建康之前,他心裏便早有預感,是皇帝要處置王家,新朝伊始,楚澈是一個有着雄心壯志的帝王,而謝硯之,之所以會選擇擁護他,亦是因為他将天下蒼生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上面。
世家大族是需要被拔掉和根除的毒瘤,科舉制的實行并不能夠一勞永逸的解決這其中的問題,如果采取循序漸進的辦法,去根除世家大族在朝中把控朝政的影響力,這勢必又是一場持久戰,很可能會有幾十年到百年的演變,也高度依賴于君王的個人能力。
楚澈……
或許先前對琅琊王氏的處理是想循序漸進,找一個合适的辦法,而今之所以會有沖動,謝硯之心裏再清楚不過,是因為嘉宓懷的孩子,是一個皇子。
而皇子,将來注定是要繼承大統的。
祿榮在車下扶着謝硯之的手,将他拉了下來,低聲問詢道:“郎君……我們又是何必惹琅琊王氏的事?您在謝家已經為了他們付出了那麽多,他們又不領情,王家與您,哎。”
他抿了抿唇:“陛下不希望您同琅琊王氏走得太近了,您先前想辦法要王家郎君走,他又不肯聽您的,從江州刺史被調回建康之時,陛下其實就已經決定對王家下手了。”
“您做再多,那皇後娘娘也不會知情的。”
這些話本身不該他一個貼身的侍從來說,可是祿榮實在忍不住,他跟随謝硯之多年,十分清楚自家郎君的性情,京城裏想要嫁給他的女郎不勝枚舉,宛若過江之鲫,可他都不放在心上,對外的話是,心思全都放在了治國理政之上,實在不願牽連好人家的姑娘,可是只有謝硯之心裏知道他為什麽要這樣去做。
謝硯之只是微微垂眸,平靜地開口道:“祿榮,這不是你該多加評判的事情,我有我的打算。”
……
話語聲中,琅琊王氏的府邸門已經被打開,開門的小厮一早就知道了謝硯之回來要先拜訪琅琊王氏的消息,畢竟他已經來過信通知了王玄知,時間也和他在信上面估算得差不多,小厮急急忙忙地上前來迎接他,躬身施禮道:“謝宰輔終于來了,我家公子和老爺都在等您,今夜這樣晚,本以為您不會來了,但方才驿卒把您歸來的消息遞過來了,這消息和您到,也就一前一後。”
謝硯之點了點頭,他撐起傘,望着月夜裏簌簌而下的落雪,輕聲道:“有勞,王禦史中丞和王太尉現在何處?”
“公子已經出來見您了,應該馬上就到,至于老爺,正在屋裏備茶等您。”
謝硯之随着仆役的引領,邁進了琅琊王氏的府邸,同前些年他印象裏的好像沒什麽出入,陳設還是一樣的,卻好像有些冷清了。
雪花飄落在他的狐裘上,他今日只着了一身紫色的常服,因行程匆忙,整個人的模樣顯然有些倦怠,但清冷的銳氣還是讓人不敢直視。
他的腳步一深一淺地踩在了雪地裏,壓過吱吱呀呀的響聲,路走了一會兒,聽到不遠處傳來的聲音:“謝宰輔。”
仆役的腳步也停了下來,謝硯之擡起頭,望見是王玄知的模樣,對方正朝他施禮:“下官來得有些匆忙,謝宰輔是否用過晚膳,家父已有準備。”
謝硯之搖了搖頭,示意王玄知讓王家的仆役離去。
過了一會兒,原地只留下他們兩個人。
謝硯之嘆息出聲,又開口道:“王幼昧,此處只有我同你兩個人,不必以官場官職相稱,我只問,娘娘如今的胎如何了?她的身體怎麽樣?還有,陛下如今可是對王家有了更深一步的想法?”
空氣中有片刻的沉寂。
王玄知輕輕阖眸:“你上次想的辦法不錯,宓宓的身體還好,只要不傷神,孩子并無大礙,這孩子是個男胎,先前陛下也透露過,孩子一出生,便打算立他為太子。”
他笑容裏帶着些苦澀的意味:“陛下前些時日,已經召見我父親說過此事。”
可這不是榮耀,而是敲打。
作者有話說:
前世的事情,下一章也是。
等回憶完會切換到桓越領盒飯,沒多久皇帝也快死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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