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足夠 那便夠了
關燈
小
中
大
燭火被順着窗棂縫隙透進來的風, 吹得明滅不定。
嘉宓被面前人扣在懷裏,仰起頭來,看到他倔強而又不肯認輸的那一雙眼睛。
她一時之間, 說不出自己到底是什麽心情, 又到底該對桓勳說出什麽樣的話來。
殿內只有她和桓勳兩個人, 顯得空蕩而又寂靜, 良久, 嘉宓才低聲開了口, “你是決定要讓楚沉簽署禪讓诏書了嗎?”
“準備都做好了?”
她當然知道桓勳要篡取皇位一事,更何況,此事在暗地裏,于滿朝文武中間, 早就傳得沸沸揚揚,哪怕是沒有明說, 但是桓勳的種種舉動,無疑不代表, 他要染指皇位, 且勢在必奪。
只是現如今在京師建康主政的人是桓勳, 他手握大權,是眼下朝廷的冢宰, 自然是說一不二,且強權鎮壓之下, 不少臣子都畏懼下一個受死的人會淪落到自己頭上, 自然敢怒而不敢言,只能附和桓勳。
他輕輕擡眼,又微微颔首,低聲道, “準備的事情也做得差不多了,我已經派人去京口知會桓予,要他帶着謝硯之一同回到建康。”
見到嘉宓聽到謝硯之名字時的微怔,桓勳輕撩了撩眼皮,又繼續開口,“我登基一事,有委托伯父為我試探謝蘭衡他的想法,想知道他是否贊同我登基為帝。”
“宓宓,如果你在我提到謝蘭衡時,不流露出如此在意的表情,我想我應當會更開心。”
他知道嘉宓喜歡的人是謝硯之,而不是他。
但是桓勳從來不介意自己選擇又争又搶,他向來認為勝者為王,敗者為寇,只有贏家才有資格擁有一切,只不過他不願見到嘉宓在他提起謝硯之時因為對方而分神。
嘉宓輕輕擡眸,二人的視線交彙在一處,她抿了抿唇,又接着開口道,“可是道寶,你知道我心中在意的人是他,不是嗎?”
她反問時的語氣極為平靜,就如同闡述某種不争的事實。
“我無法違背我的本心,同樣,也不能夠欺騙你,我的內心所思所想,的确更多的是有他的影子,你之所以要他離開建康,不也有大半原因是因為此嗎?”
桓勳唇瓣微勾,低低地笑了出來,他點頭,又側着身子看着嘉宓,輕聲道,“是,你說的不錯。宓宓有玲珑剔透的心,故而能猜透我的所思所想,不過,有的時候,你應該明白一件事,那便是,我知道是一回事,你在我面前流露出對他的在意,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把嘉宓的手放在他的胸口,聲音忽而變得很沉,繼而開口道,“你的注視和在意,就像一把刀子,硬生生地剜開了我的心口,讓我覺得鮮血淋漓,你還要問我,明知這樣,為何執迷不悟?”
“謝蘭衡給不了你天底下最尊貴的身份,亦給不了你,世界上絕大多數女人想要的無上殊榮。可是我能給你,也能讓你的家族長盛不衰,選我,又哪裏不比選他來得更好?”
他說話時帶着的自信和篤定,是一種大權在握時給他的底氣。
嘉宓心中有千言萬語,難以直白地道出。
她微微低眸,又輕聲道,“你讓我兄去勸楚沉移宮一事我已經知曉,他是如今的司徒,做這些亦是沒有選擇,可是你準備要明由去逼迫楚沉簽署卞橋寫下的退位诏書,蓋下印玺,卻是在折辱他的尊嚴。”
“道寶……我覺得,或許有時候,我猜不透你的用意到底是什麽。”
“先前你讓卞橋拟的大意,亦讓我有所過目,冊文內容,多是說你承運疊代,且厚此薄彼,攻诘大臨宗室的內容,言語或許有些太過,朝廷的老臣們,不會善罷甘休,此文若出,定是引起朝野熱議。”
嘉宓是了解這些士大夫的,士族自形成以來,便形成了一種獨特的階級的氣質,他們善于标榜自己,團結一致,維護自己階層的利益,謀朝篡位,本就算不得值得稱贊的事情,況且桓勳對他們來說,并不算什麽與其為善的當權者,所以更被會釘在恥辱柱上。
因謀朝篡位,本就是亂臣賊子,故而歷朝歷代,若有此事,也必定會選擇文過飾非,用春秋筆法來寫诏書,也不太會過分的指出前朝統治中存在的漏洞和偏差,争取以一種看起來較為和平、沒有争端的方法來禪讓疊代。
否則在天命一說上難以立足,亦不能夠自圓其說。
朝中大臣雖為了性命在他篡位這件事情上,不敢多加言說,但是于冊文的說法上,難免會讓臣子們覺得心有重壓。
見到嘉宓擔憂的目光,桓勳微微阖眸,繼而低聲開口道,“宓宓問了我這樣多的問題,到底是想讓我挑一個回答,還是,都回答給你聽?”
“若你是想都聽,恐怕我的回答,你也不會都滿意。”
可他既然用這樣的語氣來回應嘉宓,原本也是打算把她想要知道的答案,都以他的理由來說給嘉宓聽。
“我授意卞橋知會楚澈去逼迫楚沉簽署禪讓诏書,的确是故意的。因為我知道,你雖然不愛他了,但是還在意他這個人,那日你替他解圍,我沒有深究,是因為我喜歡你。可不代表我不在意你曾經愛過他,并且還想替他維護尊嚴的事實。我就是想把他的尊嚴打破,踩在泥土裏,讓他親手逼迫楚沉簽下禪讓的诏書,成為大臨宗室的罪人。”
他承認得極其坦率,并不會對嘉宓隐瞞他真正的心思,“至于禪讓诏書用詞一事——”
“我自然猜得出來他們會用什麽言辭來形容我,但是大臨宗室自身的皇位也是謀逆篡奪而來,得位不正,多加诽謗之語又有何不可?他們自身釀成的苦果,導致失去長安,失去洛陽,洛陽亦是我父曾經親手打回來的,桓氏于江山社稷之功,遠甚于他楚氏!”
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還帶着一絲不甘心,桓勳的手掌扣住嘉宓的手,與她十指相扣,又輕聲道,“那日我曾經問過你,若是我是亂臣賊子,你還會理我嗎?”
“你還記得你的回答嗎?”
嘉宓當然記得,可是她和他現如今對于同一個問題的理解發生了根本上的偏差,她在意的,不是他是否得位不正,而是,有沒有以仁政施于天下。
她感受到桓勳手中因為緊張而滲透出的薄汗,浸潤在了她的指尖,她擡起頭來,輕聲開口,“我記得——可是道寶,你還是不懂我。”
得道者和失道者,只有一字之差,卻差之毫厘,失之千裏。
*
深夜的冬雨,帶來刺骨的寒意。
楚澈端坐在窗前,手中握着筆,思緒萬千,久久不能平息。
一旁為他端了參茶和點心的許之可,見到自家殿下這樣失神,躊躇了一會兒,終究還是開口道,“殿下,您還是吃點東西吧,您這一整天都滴米未進了,屬下擔心您一直這樣,身體會出什麽毛病,朝廷大事,眼下也不是您光擔心就能夠左右得了的。”
楚澈當然清楚許之可所言是真,但他眼下,的确難以安心,他揉了揉眉心,聽着夜雨滴答作響的聲音,又輕聲開口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現如今的朝局,讓我很難安得下心。”
“今日卞橋來找我,你也看到了。我如今是砧板上的一塊肉,沒有自主決定的權力,桓敬靈要我去逼迫皇兄退位……其實是在讓我下水,做大臨宗室的罪人,雖然我本不覺得楚沉的心智适合為帝,但我做逼迫他退位的人,于情于理,都會受到指摘。”
他扶了扶額,又繼續道,“只是如今,我除了聽從桓勳的話以外,暫時沒有別的選擇。”
楚澈太明白自己現如今的處境,許之可一時之間不知道怎麽安慰他,只得開了口,“殿下,您也別太難過了,謝大人說,讓我們在京師做內應,我想他總會有辦法的。”
郗恽和楚澈都在建康,會經常與謝硯之通消息,他心裏清楚,有些事情,在力量未足夠積蓄完全之前,貿然行動,只會枉送性命。
他嘆息出聲,“我知道,阿宓的心裏,已經不再是我,她先前拖着與我的婚事,便是不願同我再成婚。”
楚澈心知肚明,況且那些光怪陸離的夢境,似乎逐漸在拼湊成一張逐漸變得完整的拼圖。
但他心中總想着,他與嘉宓,先前是有情意,并且兩情相悅,不至于走到最壞的那一步。
若是他在哪裏曾經讓她不快,他會選擇改過,不再讓她難過。
可是很多事情,卻從來不是他想如何便能如何。
嘉宓不同他直白地說出原因,他靠那些夢境的碎片,亦無法知道事情的全部實情。
可他心裏,哪怕知道她或許不再愛他,也希望嘉宓要幸福,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被桓勳強留在深宮之中,去做她不想做的事。
“殿下——”許之可低聲道,“您不怪王九娘子,也不生謝大人的氣嗎?還有,這婚事,桓勳也要來橫插一腳。”
聞言,楚澈只是苦笑着搖了搖頭,他又道,“我雖不願阿宓去喜歡其他人,卻也知道謝蘭衡為人端方清正,比之桓敬靈,要好上太多太多。”
“如果我們之間有絕對不可調和的矛盾,她終究不可能和我走到一起,我亦費盡心思無法挽留阿宓……”
“我會選擇把她交給謝蘭衡。”
因為楚澈知道,謝硯之是這世界上最可托付之人,有他在嘉宓身邊,楚澈會知道。
嘉宓過得很好。
那便夠了。
作者有話說:
國慶快樂下一章是蘭衡的戲份,距離全文完結倒計時,正在全力沖刺朝着結局狂奔。
啊因為我想趕緊完結所以删了一部分以前準備詳細寫的劇情。按照常理來說……外派做官其實身上不應該有京師的職務了,但我就暫時不給蘭衡降職了。大家明白歷史實際情況就好,一切為我書服務。國慶快樂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