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39章 新政

關燈 小 中 大
第39章 新政

三日假期轉瞬即過, 龐大的皇朝很快又像精細的機器一樣快速運轉起來。

這天早朝結束,皇帝又拉着他的心腹開小會,沈明言堵在了宣室殿門口。

皇帝終于避無可避。

黃讓以侍奉帝王将近二十年的經驗發誓, 他絕對在帝王臉上看到了一閃而過的尴尬和窘迫。

這太可怕了,比天上下刀子還要可怕,黃讓不敢多看。

皇帝無可奈何, 只能對進門禀報的小黃門擺了擺手:“讓他進來吧。”

沈明言入內, 下意識環視一周。

今日在殿內的除了心腹五人組外,還多了一位生面孔, 沈明言記得他似乎是叫“慕容循”, 響當當的帝王鷹犬。

前番赈災不力,一大批官員被罷黜下獄, 但朝堂空出的位置又很快被另一批官員補全。


政治是一臺永不停歇的絞肉機,無數人被華美的包裝所欺騙, 以滿腔熱血赴之, 卻被碾碎擠出骨血化作權力的養料。

從不拒絕任何人的犧牲,也從不記住任何人的名字。

舊人哭聲未絕, 新人高升的鼓樂已響徹宮闕。

慕容循從郎中一躍而上成為中大夫,如此破格擢升, 也算備受矚目。

衆臣向七皇子俯身行禮, 沈明言颔首回禮,複也朝帝王躬身:“父皇。”

“免禮。”皇帝輕咳一聲, 故作鎮定:“你來做什麽?”

沈明言道:“父皇命顧聽梧出使……”

“打住。”皇帝沒想到沈明言居然還真是來讨公道的,不是, 都過去幾天了,這逆子怎麽這麽記仇?

皇帝理直氣壯:“是朕下的令,又如何?朕身邊可用的人太少, 你不應該為朕分憂嗎?為了一個臣子來質問你的君父,這就是你的孝道嗎?”

“兒臣不是來質問父皇的。”沈明言故作委屈:“事實上,兒臣正是為此事,來為父皇分憂的。”

皇帝看到他這裝模作樣的面目頓時提起了十二分警惕,他狐疑地問:“你什麽意思?”

沈明言慷慨激昂:“兒臣有一計,可讓天下英才,盡入父皇彀中,為父皇所用。”

皇帝幾乎瞬間想到了仙界那幾次聽到的“教育”二字。他隐約覺得此刻時機未到,做不到仙界那樣讓天下适齡兒童都入學,但出于對沈明言的信任,他還是按捺住性子:“說。”

沈明言侃侃而談:“兒臣以為,可在邺京設立大學,凡符合要求的學子皆可入學就讀,由朝中諸公輪值入內授課,每三年一次,從中遴選品學兼優者,直接入朝授官。”

杜鑒接過話:“殿下所說的官學,本朝已有規制,名為太學。讓朝中諸公輪流授課也不難,只是臣鬥膽請問,該如何遴選合宜的人才?”

沈明言說:“科考。”

皇帝問:“何謂科考?”

“以同一考題或同一标準考校衆人,查驗其學識與才乾,以此分出高下、選拔人才。”沈明淵解釋:“因時制宜,因地制宜,父皇當下需要什麽樣的人才,就出什麽樣的題目,擇優而取。”

“竟還能有此法!”皇帝眼睛瞬間亮了,撫掌大喜,“好!好一個科考!好一個擇優取士!”

沈明言卻未被他的興奮帶動,語氣依舊沉穩,只帶了微微的笑意:“兒臣知曉本朝已有太學,可如今入讀太學的學子,盡是邺京高官勳貴子弟,若只困于此,又如何能網羅天下英才?是故,兒臣懇請父皇另設大學。”

言罷,沈明言再度俯身一禮。

顧聽梧的事情讓沈明言意識到他必須要為一些人争取一個機會,他不能每次都只能在他們需要的時候求一個伴讀之位。

區區伴讀太小太輕,辱沒了他們的才華,而有些人再有才華受制于家世甚至還當不了伴讀。

這不公平。

沈明言話落,宣室殿內驟然安靜下來。

慕容循神色大駭,他下意識張口想要說些什麽,餘光卻忽然瞥見在場所有人都是一副意料之中般的平靜。

他硬生生将湧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低眉順眼地站到了角落裏。

沒有人說話。

有心支持的人不敢貿然開口,意欲反對的人窺破了帝王的心思也不敢吐露異議。

沈明言立在殿中,擡頭望向坐于上首的帝王,目光不閃不避。

沈闊忽而低笑了一聲。

像一刃薄光掠過眉梢,笑聲中不見開懷,反倒有森寒殺意。

帝王不緊不慢地開口:“廣納天下之才,是利國的良策,既是好事,便當不懼萬難。沈明言,你拟封奏疏呈上來,明日朝堂之上,與百官共議此事。”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有些事做起來難,可不做就是給後世埋下禍根。知識一旦被鎖進高門深院,只會越收越緊,到那時再想松開,就算剜肉剔骨也難見成效了。

沒有比“此刻”更好的時機。

仙界有句話說得好,種一棵樹最好的時間是十年前,其次是現在。

沈明言微微詫異。

封建社會,只要帝王手握絕對權柄,那麽聽起來再驚世駭俗的政令也未必不能推行。

沈明言有把握說服皇帝,因為這個帝王并非昏庸怯懦之輩,他胸有雄圖,性烈果決。歷史洪流浩浩湯湯,沈闊作為皇朝的掌舵人,他有足夠的鐵腕與無情去碾碎所有擋在前方的人。

但沈明言沒想到沈闊這麽輕易就接受了,他事先準備的說辭竟一句都沒來得及用上。

難道……沈闊也看出滿清堂權貴士族盤根錯節的弊病,早就有心另立選官之制替代察舉?

沈明言肅然起敬。

老登雖然私德有虧,但有這份眼界與魄力,倒也無愧為一代明君。

“陛下,臣以為不可。”杜鑒突然開口。

所有人疑惑地看向他。

慕容循是敬仰——杜相勇啊,明知陛下心意,居然還敢反對。

皇帝與秦固等人是莫名其妙——你還反對上了?就屬你最積極,在仙界聽到那一番關于教育的論斷時你都快涕泗橫流了。

沈明言是疑惑——他印象中,杜相不是這種人。

身為一個純粹的文人,杜鑒身上有一種近乎固執的文人風骨,那風骨常年淹沒在朝堂政鬥中不顯山不露水,卻總在某些時刻驟然顯露。

帶着敢為天下先的孤勇,和不惜以身殉道的決絕。

就好像同樣的政策,帝王更多考量的是江山穩固皇朝興衰,杜鑒不一樣。

他要人人為聖,他要天下大同。

他朝沈明言躬身一禮:“殿下,請恕臣貪慕虛名,這朝堂谏言的功勞,就讓與老臣罷。”

沈明言一驚:“這如何使得?”

政鬥從來都是暴力而冷酷的,當殺人不見血的權謀算計無法達成目的時,那些人會不介意最直接的方式鏟除異己。

他在這個世界不會死,可是杜鑒會。

“殿下,這您就不要和老臣争了。”杜鑒笑了笑:“臣入仕數十載,朝中門生故吏遍布,多少還有幾分薄面,此事交由老臣來辦或更妥當。”

沈明言是皇子,将來如果他要當儲君,就不能太早站在朝堂的對立面。

沈明言仍是不同意:“我相信杜相的能力,可此事您只需在旁聲援即可,首倡之人必須是我。”

“行了。”皇帝打斷他們的争執,他淡淡地說:“沈明言,你年紀尚輕,朝堂上的事情還是要多聽杜相的。”

“可是……”

“朕說什麽就是什麽。”見沈明言一臉不服,皇帝深覺不保險,沈明言可不是聽話的性子,于是他冷聲補了一句,“明日早朝,你不必來了。”

“父皇!”沈明言難以置信。

皇帝不再理會他,對一旁的黃讓下令:“聽清楚了?把他看好,明日不許他入崇政殿。”

黃讓領命:“是。”

沈明言一氣之下拂袖而去。

慕容循心頭猛地一跳,激動之下差點咬到舌頭。

區區一個皇子,居然敢對皇帝鬧脾氣,沒有行禮,沒有倒退出殿,直接轉背對君王?難道這就是恃寵而驕嗎?

慕容循小心翼翼地擡眼掃了一圈周遭的同僚,卻見衆人皆是一副習以為常理所當然的模樣,只有杜鑒還多了幾分苦笑和歉疚。

慕容循人都傻了。

不是,這有什麽好歉疚的!我就算官位不及杜相大人您,也聽得出來您這是在替殿下攬下禍事。

有善歸主,有惡自與,如此忠厚正直的老臣,七殿下說“謝謝”了嗎?

沈明言就這麽無禮地闖了出去,皇帝居然也沒有阻攔,只在人走遠後才笑罵了一句:“這逆子,分明是為他好,他還鬧上脾氣了。”

杜鑒神色憂愁:“殿下心性純良,定是不願旁人替他擋災受過的。”

秦固也很憂愁:“氣大傷身,殿下前段時間忙着赈災,已是消瘦了許多。杜相,不如還是讓我來提吧。”

反正他有後臺。

杜鑒無奈地笑了笑:“你與我出面又有什麽分別?只要不是殿下親自提,他都是會生氣的。再者而言,将軍是武将,朝堂是文官的戰場,我來更有把握。”

誰都知道提出的人一定是衆矢之的。

他老啦,就算萬一真折在這條路上,也算死得其所,不枉此生了。

慕容循往殿角縮了縮,只覺得自己跟這滿殿的人格格不入。

這就是皇帝的心腹圈嗎?好難懂啊!

他苦澀地想,官場果然不好混。

*

次日早朝,杜鑒一紙奏疏遞上,果然在朝堂掀起了滔天巨浪。

反對的奏折雪片般飛來,夾雜着對杜鑒鋪天蓋地的攻讦與彈劾,不過半日便幾乎堆滿了長樂宮。

作者有話說:

慕容循:他們好像都很知道對方在想什麽,難道這就是帝王心腹之間的默契嗎?我要學的果然還有好多啊。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