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未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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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子面聖, 除非是負責禦前護衛的将士,其餘人不得攜帶任何武器。
是以此刻宣室殿內唯一的的刀劍是帝王的佩劍。
秦固甫一入內,便見帝王佩劍出鞘, 寒芒畢露的劍尖直指跪地的杜鑒,眼中滿是幾欲噴湧而出的怒氣。
杜鑒跪在地上,微微仰頭露出脖頸, 竟是一副坦然引頸受戮的模樣。
秦固一驚, 連忙跨步上前擋在杜鑒身前,重重單膝跪地, “陛下息怒, 請陛下三思!”
沈闊已然怒到了極致,胸腔劇烈起伏, 握着劍柄的手青筋暴起,然而理智告訴他不應該因為這樣一句話殺了杜鑒, 杜鑒的價值要大于這一次冒犯。
秦固已經給了他臺階, 沈闊終究忍了下來。
他收回佩劍,冷冷地說:“滾出去, 朕現在不想看到你。”
“惹陛下盛怒,是臣之過, 臣罪該萬死。” 杜鑒下拜:“只是臣鬥膽恭請陛下, 容臣這一番愚直之言能入陛下聖聽,望陛下稍作斟酌。”
“滾!”
杜鑒再次叩首, 膝行着倒退兩步,這才起身退了出去。
他并非不怕死, 也并非存心禦前挑釁,但當今陛下是好了傷疤忘了疼的性子,所以這些話他只能現在說。
皇帝此刻越是因為即将失去沈明言而恐慌焦慮痛惜——無論這份不舍是源于朝夕相處的父子情分, 還是權衡利弊的惜才之心——就越會把他的話聽進去,越會為這句诘問而動容。
沈明言卷入奪嫡之争已是勢在必行,無論他本心願不願意,終究已經深陷局中。
奪嫡之路從來刀光劍影,沈明言縱有天縱之才,卻未必能知曉那些深宮中朝堂上的陰詭算計與歹毒手段。
他必須為沈明言争取更多的支持和靠山,譬如帝王,那是這天底下最有力的依仗。
所以這些話他只能現在說,等不到風波平息塵埃落定。
否則等沈明言平安醒來,沈闊的這份後怕與悔意或許就淡了,那時他固然不會再因這話動怒以至于要他性命,卻也不會放在心上。
至于沈明言醒不過來?杜鑒不願意考慮這種可能。
杜鑒退出殿後,沈闊向後一靠坐在椅子上,他揉了揉眉心,神色似有些疲憊,“維岳怎麽來了?”
秦固仍保持着單膝跪地的姿勢,“秦岑護主不力,他已卸去甲胄跪在永綏宮外,聽候陛下發落。”
“他在永綏宮?”沈闊皺了皺眉,大概是方才來去匆匆,他竟也未曾留意。
他似是無聲地嘆了口氣,語氣裏沒了方才的暴戾,只剩沉沉的倦意:“此事與他無關,你帶他回去吧。”
沈闊确實想不管不顧地遷怒所有人,可他理智尚存,知道不是任何人都可以舍棄。
那些作為皇朝蠹蟲的權貴死再多都不足惜,但杜鑒不行,大将軍也不行。
滿朝文武都覺得沈闊因沈明言遭此毒手而發瘋,但他其實相當理智。
他已經以最差的結果思考下一步,哪些人可以借這個機會鏟除,哪些人可以借此重用。
沈明言若是死了,能借他之死将朝堂和皇宮清理一遍,也算是他沒白死。
“秦岑奉命保護殿下,而今殿下昏迷不醒,他難辭其咎,理應受罰。”秦固猶豫片刻,到底還是輕聲勸道:“憂思過甚最是傷身,還請陛下保重龍體。”
“朕知曉了。”帝王溫聲道:“回去吧,維岳,也讓秦岑安心,此事不會影響他在朕這裏的位置。”
帝王顯然已無心見人議事,秦固沒有強留下來。
走出長樂宮宮門時,迎面卷來一陣刺骨的寒風,秦固擡眼望去,遠處的天忽然暗了下來,一大片墨色的烏雲沉沉壓在邺京城的上空,連宮牆的琉璃瓦都失了光澤。
風卷着雨絲的潮氣掃過宮道,眼看一場雨便要落下來了。
春雨貴如油,這個時節下雨本來應該是好事,可秦固心中仍是沉甸甸的。
他忽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倘若殿下真的醒不過來了,那這啓朝怕是未來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放晴了。
從長樂宮離開,秦固去了永綏宮,先去向太醫問了沈明言的病情。
太醫已經接連就同一個問題回答了皇帝、穆廷尉、杜丞相等一衆大人物,現下對這套話術已經很熟練。
從太醫一長串場面話中提煉出沈明言情況不樂觀的重點,秦固憂心忡忡地離開。
殿外的丹墀之下,秦岑依舊直挺挺地跪着。
秦固嘆了口氣,上前朝他伸出手:“小岑,陛下已經寬恕了你,随我回去吧。”
秦岑固執地搖了搖頭,“我沒有保護好殿下,殿下一日不醒,我便一日不起來。”
“胡鬧!”秦固斥道:“你要抗旨嗎?”
他方才急匆匆去求見陛下,本就是怕秦岑受牽連,怕盛怒的帝王遷怒取了弟弟的性命。
可如今陛下全然沒有降罪的意思,他心裏的不安卻不曾消減。
陛下嘴上說此事與秦岑無關,可心裏難道就真的不介意嗎?
怕是……除非七殿下能平安醒過來。
秦岑沒有看他,依舊跪得筆直:“兄長無需擔心我,我不是因為擔心陛下懲處才在此故作乖覺的。”
他聲音低低的,“我是真的……于心難安。”
他跟在沈明言身邊的時間不算長,但也足夠讓他感受到這個人的人格魅力。
七殿下是個好人,沒有保護好他,他難辭其咎。
沈明言昏迷第六天,三月初一。
宣室殿的燭火亮了一整晚,然而直到天亮仍舊無事發生。
他們去不了仙界了。
黃讓守了一整夜殿門,卻不知殿內究竟發生了什麽。
只知道第二日宣室殿宮門打開時,他從未在帝王臉上見過那樣可怕的神情,連同在殿內的杜相、穆清等人也個個面色凝重。
滿朝文武此前都以為前些日子帝王為了七殿下中毒一事已經夠大張旗鼓了,诏獄之內人滿為患,整個邺京都找不出一間空牢房。
今日早朝才知原來那不過是個開始,僅僅是山雨欲來前的鋪墊。
皇帝開始殺人了。
但凡此前在朝堂上攻讦過七殿下、明裏暗裏給他使過絆子的朝臣,動辄便是抄家滅族,刑場上血流成河,連這場連日連綿的雨都洗不乾地上的血跡,風裏似乎都裹着化不開的血腥味。
滿朝文武人人自危,戰戰兢兢,甚至開始自發地為七殿下祈福。
上蒼保佑,七殿下可千萬不能有事啊!
*
沈明言醒來時專程看了一眼時間——10月7日,周六,早上九點。
他這次在啓朝并沒有度過完整的一個月,但似乎并不影響他回現代的時間。
真是神奇的時間流速。
也不知道在啓朝的他怎麽樣了,毫無預兆地突然抽離意識回到現代,那邊的那具軀殼,該不會是……又死了吧?
沈明言沒想到自己竟然會生出幾分不舍。
他走得突然,他死訊傳出去之後,不知道造紙坊和印刷坊的匠人們會有多傷心,希望他們不要沖動,也不要生出什麽要為他找出兇手然後報仇的想法。
幸好他死之前聽說杜相已經好轉,有杜相在,造紙坊和印刷坊應該能夠得以保存,不至于被世家謀奪成為他們的私産。
沈闊是個還算有為的君主,他應當也不會向世族屈服。
官學已經建立,只要他足夠堅定,遲早能培養出足夠強大的新興階層。
社會只有不斷求變才能往前發展進步,若是一潭死水只會走向覆滅。
沈明言想,他到啓朝這一段時間,應該有讓世界變得更好了一些吧。
只是陸九……陸九應該會很難過。
他也很難過,他還有太多東西沒來得及教給陸九,他甚至沒來得及給陸九起一個名字。
還有顧聽梧……當時還說顧聽梧出使草原太過危險,沒想到到頭來,反倒是顧聽梧先聽到了他的死訊。
可他倒不算太擔心顧聽梧。
他能感覺得出來顧聽梧的精神內核非常強大,以他的韌性,遇到任何磨難都不會被輕易打垮。
何況客觀來說,顧聽梧效忠他也是出于利益的考量,他的存在本身并沒有那麽重要。沒有了他,顧聽梧也會找到別的出路的,沈明言相信他。
事已至此,就算再放心不下,也終究鞭長莫及于事無補。
沈明言輕輕嘆了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掀開被子起身去洗漱。
等他推開卧室門來到客廳,見江述早就起了。
江述仍是愧疚自己的失誤,這兩天都是他起得最早。
好好的沙發和椅子不坐,江述盤腿坐在地上,對着筆記本電腦敲敲打打,有時又随手從旁邊拿起一張紙塗塗畫畫。
草稿散落滿地,他不準和光收拾,說換了位置他就找不到了。
見沈明言出來,他忙裏偷閑招了招手:“明神,你先去吃早餐,然後幫我看看這一步有沒有算錯。”
“就來。”沈明言從餐桌上拿了一個包子,邊吃邊看江述的演算。
四人不分晝夜,沈明言很快連現代的生活都顧不上了,更不必說啓朝。
直到第二天晚飯的時候夏灼才突然想起這件事,問起沈明言的經歷,“明言,前天是周五,你在那邊有遇到什麽事情嗎?”
沈明言很憂愁:“我可能死了。”
作者有話說:
沈明言:雖然離開得很突然,但啓朝應該也不會有什麽事吧?
沈闊:發瘋!發瘋!都得死!
秦岑不會真的跪到小明言醒來的,明言沒這麽快蘇醒,但以防你們覺得心地善良的作者惡意給秦岑安排了一個跪死的結局,所以作者認為有必要提前說明一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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