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67章 心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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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心術

茶葉和其他的飲品不一樣, 蜜水果飲酪漿不過口腹之欲,而茶葉是能拿出去與草原部落做交易的。

草原部落以肉食和奶制品為主食,常年缺乏蔬菜和谷物, 茶葉恰好彌補了這種膳食結構的缺陷,是他們的生存剛需。

華夏歷史上不止一個朝代用過“以茶治邊”的手段,草原部落為争奪茶葉貿易權甚至不惜兵戎相見。

沈明言曉之以情動之以理, 沈闊必須承認自己心動了。

“即便如你所言, 此事交予少府督辦便是。”話雖如此,沈闊也清楚沈明言的奇思妙想, 沈明言才是最好的執行人。何況他先前的謹慎也委實沒有道理——今後如若還有人能對沈明言下毒, 當他這個皇帝是死的嗎?

沈闊不情不願地權衡着,忽然靈光一閃, “交給你也行,你也別一天到晚往宮外跑, 就在宮內, 朕讓少府全力配合。還有,先前說過讓你随秦固學武, 你是不是還沒開始學?”

沈明言:“……”

他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可憐巴巴地望着沈闊, “非學不可嗎?”

鐵石心腸的沈闊別開臉, 強硬道:“非學不可,你看看你的身體素質!我啓朝皇子哪個不是文武雙全?朕像你這麽大的時候, 早已能策馬彎弓,獵虎于南山了。”


見賣慘無用, 沈明言瞬間收回那副可憐模樣,反唇相譏:“兒臣自小無人教習武藝,比不過父皇, 也是情理之中。”

皇帝:“……”

都說了別提那十四年了!

為了茶葉,沈明言不得不屈服。

于是第二天散朝之後,秦固就來上工了。

沈明言對武藝毫無基礎一竅不通,只能從紮馬步開始。

如今已是五月下旬,天漸漸熱了起來,沒過多久,沈明言的衣袍便已被汗水浸透。

秦固站在一旁欲言又止,終于他忍不住開口:“殿下,這才過了半刻鐘。”

“我知道。”沈明言還維持着馬步的姿勢,蔫蔫地擡了擡頭,聲音有氣無力:“将軍,師傅,是我的手腳自己在抖,我也控制不了。”

“這……”秦固看着他發白的臉色和不停打顫的雙腿,咬了咬牙,終究還是狠不下心,“不然……殿下就先歇息一下?”

“真的嗎?”沈明言眼睛一亮,仰起頭看他,濕發沾在額前,狼狽又可憐,“這樣會不會不太好?”

一旦突破了心理底線,剩下的話便說得順理成章,秦固上前扶着他站穩,安慰道:“真的,習武要循序漸進,殿下第一次能堅持半刻鐘已經很了不起了。”

同樣在旁邊練武的秦岑:“???”

秦岑一臉恍惚,當初他第一次随兄長習武,兄長可不是這樣說的,他腿發抖的時候兄長也只是平平淡淡地掃了一眼說“繼續”來着。

兄長平日裏練兵,更是嚴苛到不近人情,何曾有過這般和顏悅色的模樣。

秦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沈明言身上,在沈明言還有些顫抖的腿上停留了一瞬。

好吧,如果是殿下的話,倒也應該。

殿下不用吃這份苦,他們會保護殿下的。

趙平端了一盞溫水送上,等沈明言喝完,他接過杯子,這才道:“殿下,六皇子來了,說是有急事要見殿下。”

大皇子入獄之後,其餘各皇子很有些兔死狐悲的架勢,見到沈明言都繞着走,避之唯恐不及。

“急事?”沈明言道:“那就請他過來吧。”

他這是要見客人,才不是故意偷懶。

六皇子沈胥經由小黃門引路進來,他很詫異居然沒有去前廳,而是一路到了中庭。沈明言約莫先前在習武,只穿一身月白短打,發絲被汗水濡濕,淩亂地貼在頸側。

這也就罷了,沈胥居然在旁邊看到了秦固!

皇帝派秦岑護衛沈明言,時日一久,衆人雖心有不甘,也只能勉強接受,還能自我安慰說秦岑畢竟年輕,官位尚淺,不算什麽。

可秦固不一樣,他是當朝唯一的大将軍,是皇帝最倚重的心腹肱骨。

他素來溫厚持重,不與朝臣私相往來,很多時候大将軍的動向便是帝王的心意。

帝王對其也是珍之重之,所以這樣一位國之柱石,怎麽會纡尊降貴,來給沈明言當一個……一個教習?!

沈胥的面容有一瞬的扭曲,快得幾乎讓人捕捉不到,随即又恢複了那副溫和有禮的模樣。

秦固與秦岑同時拱手:“見過六殿下。”

“二位不必多禮。”沈胥連忙欠身回禮。

他轉過頭看向沈明言,故作親近地笑了笑:“是為兄來得不巧,打擾七弟了。”

沈明言是真累了,他席地而坐,擡眸看他:“不知六皇兄有何要事?”

他竟不對自己行禮!如此不知禮數,虧他還是杜相的學生!

沈胥心中妒火與怒意翻江倒海,面上卻依舊春風和煦:“不知七弟可否屏退左右,為兄有幾句私話想與你說。”

“不可。”沈明言語調乾脆。

說來也怪,他分明坐在地上,衣袍因方才的折騰也有些淩亂,然而氣勢卻絲毫不弱于站在他前方的沈胥。

接連碰壁,沈胥的語調也僵硬了幾分:“既然七弟不介意,那為兄便直說了。大皇兄一時糊塗,對七弟下了毒手,固然有錯,可他如今身陷囹圄三月有餘,想來也已知錯悔改。你我血脈相連,本當守望相助,這想必也是父皇所願,故而為兄鬥膽,想請七弟與我一同向父皇求情,饒大皇兄一命。”

沈明言:“?”

他簡直懷疑自己聽錯了,天底下竟有如此厚顏無恥之人,能把這種話說得如此冠冕堂皇?

真是發癫。

“不去。”

沈胥苦口婆心:“七弟,冤冤相報何時了,你若肯以德報怨,大皇兄日後必定感念你的恩德。更何況,你也該體諒父皇的難處,要賜死自己的兒子,難道父皇心裏就會好受嗎?”

“哦。”沈明言說:“不去。”

*

“父皇,皇長兄只是一時鬼迷心竅,他素日裏待兒臣們何等寬厚,父皇也是知道的。如今他在獄中日夜忏悔,定然已痛改前非。兄弟之間又哪有解不開的仇怨?還請父皇開恩,放皇長兄一條生路吧。”

六皇子哽咽地說完,深深拜伏在地。

沈明言不肯來,那他就自己來。

沈胥恨恨地想,給沈明言一個讨好父皇博取名聲的機會,他非但不知感恩,居然還要拒絕,當真是不知好歹。

皇帝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你方才去過永綏宮,這也是沈明言的意思?”

沈胥愣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

他苦笑着搖了搖頭,似乎想要為沈明言辯駁,因而委婉道:“七弟……七弟大約心裏還有氣吧,他年紀小,驟然遭此橫禍,一時難以釋懷,也是人之常情。”

“年紀小?”皇帝忽然笑了一聲,“朕記得,你與他同年吧。”

不等沈胥思量這話中意味,皇帝已擺了擺手,平淡地吩咐:“下去吧。”

看不出帝王心思,沈胥有些不安,卻也不敢再多言,只能恭恭敬敬地應了聲“是”,而後躬身退下。

還沒走出殿門,就聽帝王朝黃讓吩咐了一句:“去,把沈明言叫來。”

皇帝見沈明言的地方,不在宣室殿,而在他日常起居的金華殿寝宮。

沈闊屏退左右,待殿內只餘他與沈明言兩人,帝王方才開口:“如朕所料不差,這些日子應當有不少人為老大的事情找過你,為你獻策,或勸你殺,或勸你放?”

沈明言點了點頭。

皇帝問:“哪種說辭的人更多?”

“要我求情的更多。”沈明言慢吞吞地答:“他們認為,父皇雖在盛怒之下說了賜死,卻遲遲沒有下诏,既有遲疑,便是有傾向。我身為晚輩,當順水推舟,全了父皇這份不舍。”

皇帝又問:“他們還說了什麽好處?”

沈明言想了想,他只猶豫了一秒便如實道:“還說我若開口求情,大皇兄的母族,還有他昔日麾下的朝臣,必會感念我的恩德。然而另一方說,只是此舉也有壞處,難免會惹父皇猜忌。”

倘若那些挖空心思輾轉托人給沈明言送信獻策的人,知道沈明言就這麽毫無保留地把他們賣了,怕是當場就要一口氣沒上來厥過去。

但原諒沈明言委實沒有太大的防備心。

他學過歷史,也知道朝堂傾軋人心鬼蜮,但許多道理不是知道了就會用的。

就好像從小就聽老師和家長說不要相信陌生人,答題時也每次都能滿分,可真到實操人販子一句“小朋友我迷路了可不可以幫幫我”照樣就高高興興挺直胸膛帶着人走了。

生在和平年代,從小在愛意中長大的孩子,很難生出草木皆兵的警惕。

沈明言剛來啓朝的時候不怕死,不在乎所謂猜忌,等到他稍微生出了幾分羁絆想要好好活着之後,皇帝對他也早已沒了殺心。

所以真要論起來,理論滿分的沈明言權術手段或許還不如秦固秦岑。

“你過來。”皇帝忽然說,“坐。”

沈明言依言在他對面坐下。

“這些來找你的人,看似都是為你着想,無非是勸殺勸放想法不同,但你要學會分析他們背後真正的目的。”

皇帝難得如此耐心細致地為他分析:“勸你求情的這些人裏,哪些是真的為你着想,哪些是想通過這種方式救下老大的命?勸你請殺的,哪些是真的怕你惹朕猜忌,哪些是想借你之手徹底斷了老大的活路?”

“還有那些按兵不動不曾露面的,哪些是在觀望風向,哪些是真心持中守正,哪些是蠢到連這其中的風浪都看不明白?沈明言,你要學着分辨每個人的立場。”

作者有話說:

六皇子:父皇讓黃讓去把沈明言叫過來,一定是要罵他吧?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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