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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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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天亮

最多三個時辰雨會停是真的, 是沈明言根據自己的學識做出的判斷。

但能不能堅持到最後沈明言當然沒有任何資格做出保證,可他必須說些什麽、做些什麽來鼓舞士氣,否則泗州城就真的保不住了。

而奇怪的是, 他說的如此信誓旦旦又難以置信,可卻沒人質疑他。

那些滿身泥濘、眼神早已被疲憊和絕望磨得黯淡的士兵與百姓,就那樣毫無保留地信了他的話。

三個時辰聽起來那樣漫長, 可當漫無邊際的堅持有了一個清晰可觸的終點, 似乎也不是堅持不下來。

士兵和百姓們已經習慣了聽沈明言的號令,他們用繩子綁在自己的腰間, 繩子不夠就用衣帶, 最後互相将手搭在肩上,死死地拉在一起。

“人在堤在!”

“共存亡!”

沈明言從高臺上跳下, 然後也毫不猶豫順理成章地擠進那道一字排開的人牆中。


“殿下!”秦岑臉色驟變,下意識就要張口阻止。

可沈明言沒有理會, 他自顧自在自己的腰間系上草繩。

直到這一切做完, 他擡起頭朝秦岑笑了笑,伸出了一只手:“沒關心的秦岑, 我說過我們不會輸,你拉着我, 只要你不放開我的手, 我就不會有事。”

秦岑咬了咬牙,到底還是站到了沈明言身邊, 緊緊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總是沒辦法拒絕殿下的。

罷了,反正今日縱然要死, 他也會死在殿下之前。

修補大堤的材料已經消耗殆盡,所有人跳進水中,渾濁的水浪沒過腰腹, 他們在沈明言的指揮下用身體作為最後的防線。

那洪水在沈明言初見時當着他的面輕而易舉卷走了一個人,可此刻竟也沒能撼動這堵人牆。

洪水一浪接一浪地撞擊上來,沈明言這具身體才十五歲,他要用盡全部力氣才能穩住身形。

冰冷的河水不斷蠶食着體溫,持續不斷的發力早已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沈明言的意識漸漸變得朦胧,眼前的一切都開始模糊,到最後他幾乎全憑一股意志在硬撐。

時間的感知被模糊又拉長,沈明言恍惚覺得已經過去了好幾個三個時辰。

他昏昏沉沉地想,好像這次對天氣的推演失敗了。

也不知道苦苦支撐的百姓們在預期時間到來時沒有等到雨停會不會失望……肯定會失望的,他得再說些什麽再鼓舞士氣。

可是沈明言睜不開眼睛,他感覺到他的身體在發軟,随着浪潮晃晃悠悠,唯一的支點是腰間那條草繩,還有秦岑極其用力攬着他肩膀的手。

沈明言掙紮着想要睜開眼睛,災情還沒結束,他還有要做的事情。

忽然他聽到一聲驚喜的叫喊。

“天亮了!”

沈明言終于将眼睛睜開了一條縫。

厚厚的雲層不知何時已悄然散去,天邊乍破一道金光。

雨已經停了,遠遠的,一道彩虹橫跨在洗過的天際。

“天亮了,天真的亮了!”

“我們活下來了!”

“城還在,我們的家還在!”

那些緊緊交握了幾個時辰的手終于松開,可下一秒他們便不顧一切地抱在一起。

哭聲、笑聲、歡呼聲交織在一起,淚水混着雨水和泥水,淌過一張張滿是泥污卻洋溢着劫後餘生喜悅的臉。

就在這樣歡騰的熱鬧中,沈明言也終于露出了一個微笑。

秦岑只覺臂彎一沉,沈明言的身體忽然不受控制地往下滑,他連忙扶住他,“殿下?殿下!”

沈明言的意識像沉在一片混沌的水底,耳邊是嗡嗡的嘈雜聲,秦岑焦急的呼喊隔着一層厚厚的水幕傳過來,語句模糊不清。

他費力地掀開眼皮,只能看到秦岑模糊的身影在眼前晃動,嘴唇急促地一張一合,讓他分辨不出口型。

沈明言覺得自己的頭更暈了,他勉強朝秦岑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別擔心,我就是有點困了,秦岑,我先睡一覺……”

*

這一覺睡得極不安穩,夢裏是無邊無際的渾濁汪洋,滔天巨浪翻湧,一次次将他卷入冰冷的水底。

一個巨大的浪頭迎面打來,沈明言猛地驚醒,一睜開眼便見一根閃着銀光的細長銀針正對着他的胸口紮了下來。

沈明言:“!!!”

大夫在他睜開眼睛那一瞬已經察覺,他眼疾手快一只手按住下意識躲避的沈明言,長針仍舊不緊不慢地地刺入xue位,“殿下勿動,不然紮歪了老夫可不負責。”

沈明言只是最初受到了驚吓,很快也平靜了下來,他的師母顏蘊就是中醫大家,是以對此景并不陌生,只是被紮成刺猬倒還是第一次。

“殿下,您終于醒了。”秦岑松了一口氣,在一旁解釋:“這位是方植方神醫,他聽聞泗州洪災,擔心災後爆發瘟疫,特意千裏迢迢趕來相助。”

只是沒想到剛來這裏救的第一個病人是沈明言。

等方植收針結束,沈明言艱難坐起來,規規矩矩地拱手行禮:“多謝方神醫,在下在邺京時便聽聞神醫醫術高超,久仰神醫大名,此番神醫遠道而來,明言代泗州百姓謝過神醫。”

方植看不下去,嫌棄地瞥了他一眼,“別說那場面話了,你可快躺着吧。”

“噢。”沈明言嘴上應得乖巧,但卻完全沒有照做的打算。

沈明言看向秦岑:“如今城中情形如何?我之前雖已下令讓下游三縣加固堤壩,但主城都險象環生,他們那邊恐怕更難抵擋……”

越說越放心不下,沈明言掀開被子就要下床穿鞋,“我去看看。”

“殿下!”秦岑伸手去攔他,“城中一切安好,洪水已經開始退了,那些之前棄城而逃的官員也都回來了,一個個為了将功補過拼了命地在做事。您傷得這麽重,必須好好休息!”

“傷重?我受傷了嗎?”他不是只是累到了而已嗎?

沈明言覺得秦岑言過其實說得怪嚴重的就是為了吓他,他才不信。

秦岑還杵在面前不肯讓路,沈明言便想繞開他從床邊站起來,結果剛一用力,腰腹間便傳來一陣鑽心的劇痛,他差點被疼得栽回床上。

沈明言捂着腰,龇牙咧嘴地問:“我這是怎麽了?”

他也沒去打架啊,難道在他昏迷期間,還有人能在秦岑的保護下打他嗎?

秦岑吓得趕緊伸手扶住他,“殿下您小心些,應該是在水裏的時候,被洪水卷來的石頭砸到了。神醫說幸好只是淤青沒有劃出傷口,不然殿下還得受更多罪。”

誠然以啓朝的醫學技術還不知道這是因為肮髒的洪水裏有很多細菌,但已經能判斷出傷口若是接觸了污濁的泥土或是髒水就會更容易潰爛發炎,處理起來極為棘手。

沈明言連忙問:“那其他人呢?還有多少人受傷?有請大夫醫治嗎?”

“都有,殿下放心,城中的大夫都被召集起來了。”

“我還是去看看吧。”只聽轉述沈明言實在安不下心,他扶着床沿小心翼翼地站起來,試着走了兩步,然後回頭朝秦岑笑了笑:“其實緩一緩就不怎麽疼了。”

好像上次中毒也是,他只會感覺到極短暫的疼痛,這大概就是他穿越一趟的金手指?

沈明言覺得這很好,痛覺太過鮮明會乾擾人的行動,長久綿延的疼痛更是會摧折精神,損耗軀體,可痛覺作為預警信號如果完全消失,人便失去了感知危險的觸角。

如今這樣就恰到好處,能感知到痛苦,卻不會真正造成妨害。

既存警醒之效,又無煎熬之苦,實在是兩全其美,簡直再好不過了。

秦岑氣得跺腳:“殿下!”

“放他出去吧。”方植合上藥箱,慢悠悠地開口:“他身上的傷養兩天就沒事,但他的憂思過度倒是挺嚴重的,你一直攔着他,他一直惦記,只會讓他更加心力耗竭,到時候再好的藥都回天乏術咯。”

沈明言已經找到機會小步挪出門口,他探頭進來,讨好地笑了笑:“神醫都這麽說了,秦岑你就別生氣了,我只看一眼。”

沈明言在城內召集人手清理廢墟重建家園、四處點燃艾草熏煙消毒時,千裏之外的邺京皇宮裏,皇帝沈闊終于收到了從泗州快馬加鞭送來的急報。

他先收到的第一封是沈明言的請罪文書,信中解釋他為了赈災不得已先斬後奏,動用金牌調了彭城軍馳援。

第二封信緊随其後,相差不過半日,是彭城都尉遞來的,說的是同樣的事情,但措辭遠比沈明言那封惶恐得多。

沈闊提筆先給沈明言回信,讓沈明言不要擔心大膽地放手去做,他既然把金牌給他,就是允許他見機行事,其中自然也包括調兵。

朝中要是誰有意見敢就此事彈劾一句,他就把人扔進河裏填堤。

然後他又給彭城軍營補了一道聖旨将沈明言的話圓上,表示七皇子的意思就是皇帝的意思,論功會有的,行賞也是會有的。

最後沈闊又單獨給彭城都尉寫了一封手谕,将他劈頭蓋臉地罵了一頓。

——七殿下找你要三萬兵你居然敢只給兩萬?下次若再敢有這種抗命之舉朕把你的頭擰下來。

作者有話說:

彭城都尉:乾不下去了,不如辭職好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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