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7章 殘缺記憶 “我們結為道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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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殘缺記憶 “我們結為道侶吧”

“師尊,其實你根本不愛我,對嗎?”

“師尊為何不說話?”

……誰在說話?

輕如羽毛的喟嘆揉捏過蘭一白的耳廓,不知何時,眼前已然換了一番景象。

木門竹影,池塘梨樹,小小的一方庭院藏着萬象光景。

青崖洞。

更準确的說,是前世的青崖洞。因為蘭一白立于門外,轉頭瞧見了屋內相依相伴的兩人。

一室燈火,寂靜得可怕。

蘭一白動了動手指,他很快意識到,這是一個久違的夢境。


能夠從旁觀視角看到自己,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但是對于此刻的蘭一白來說,屋內的另一個人明顯更能夠吸引到他。

不受控制的,蘭一白擡腿邁過門檻,走入屋內。

日色欲盡,月明欲素,花含煙,愁不眠。

青崖洞又到了梨花飄落的時節,然而屋內兩人的心境卻早已是天翻地覆。

窗外大片梨花成雲,映下月光疏影,“易弦年”跪坐其中,體态修長,琥珀色的眼睛垂下,一身玄色衣袍鋪開,落滿瑩白。

他的手臂向上攀附,去夠“蘭一白”的臂膀,姿态放得很低。

“蘭一白”神情冷漠,偏頭望向門外,如霜雪千年未化,落在看似親密無間的兩人之間。

“我已經給了你想要的。”

“易弦年”将腦袋伏在眼前人膝前,長發用一根青色的發帶松松束起,落在纖長的脖頸處,随之滑落,更稱得膚色蒼白。

“易弦年”緩緩閉了閉眼,眉眼間溢上幾不可查的哀恸。

他嘴唇輕啓,露出天真誘人的嫣紅,卻沒有回答“蘭一白”的話,反倒自顧自說起來。

“三師弟體弱多病,從小到大您最偏疼他,永寧國大亂,您不忍二師弟受委屈,破了自己出世的規矩,手把手教他奪權,小師弟黏人您也縱着。”

“就連流雲門的陸石,都能得您指點一二。”

“易弦年”滿目張惶,瞳孔驟縮,竟是低低笑了起來,他修長的手指漸漸垂下,只敢輕輕抓住“蘭一白”的衣角,指尖顫抖,聲音低低的。

“沒關系,我不在乎。”

“您知道的,無論您做什麽,弟子都會支持您的。”

“……我不在乎。”

似乎是無法說服自己,“易弦年”驟然仰頭,眼尾緋紅,滿眼不甘。

“可是您為何……獨獨不肯将一丁點目光施舍給我呢?”

“從小到大,弟子都在努力做一個乖孩子,我緊緊守着規矩,生怕越過紅線,結果發現大錯特錯!就因為我沒有師弟們的天賦,才合該被忽視嗎?”

“明明一開始,是你把我帶回青崖洞的!”

在聲嘶力竭之前,“易弦年”悄然松開手,晃着身子,緩緩起身,居高臨下看着“蘭一白”。

仔細瞧,可以分辨出他五官之間不似常人的糜麗。

“易弦年”勾唇一笑,面上暈染出動人的光彩。

秾豔昳麗,華美無雙。

“沒關系,師尊,現在我比他們都強,他們都說我不配做仁清宗的大師兄,可我偏偏就要做給他們看。”

“現在,我才是您一手養起來的,您最得意的孩子。”

“易弦年”目光灼灼,“您本就不愛入世,如今在青崖洞,只有我們兩人一起,不好麽?”

“不會有人來打擾我們的。”

“蘭一白”皺眉:“你入魔已是大錯。”

“不夠。”

“易弦年”輕輕嘆了一口氣。

“遠遠不夠。”

“你我現下如此,已是犯了天下之大不諱。”

“別再繼續了。”

“易弦年”聞言反笑,頗有些自欺欺人的意味:“看樣子師尊還是舍不得我。”

他向前,迅速縮近兩人之間的距離,“師尊,就算死,你也應該和我一起下幽冥界。”

似乎是不能看到“蘭一白”冷靜自持的眼睛,易弦年甩開衣袖大步走開,守在窗前,看樹,看花,看月。

唯獨不敢回頭看。

“蘭一白”沉沉地望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眸光閃爍,似是憐憫。

蘭一白垂眼,不欲繼續看下去。

師徒兩人前世鬧到最後,總是不歡而散居多,他不懂易弦年究竟想要什麽,易弦年也好似對他埋怨頗深。

高座之上的“蘭一白”顯然有着同樣的困擾,青崖洞困不住他,但是一個瘋魔的“易弦年”卻可以。

仁清宗大師兄入魔已是贻笑大方,“蘭一白”只得寸步不離看顧在“易弦年”身邊,順着他的心意,防止徒弟出來作妖。

“所以現在的我對于師尊來說,是累贅嗎?”

青崖洞弟子四散離去,只屋裏還有陳洱落偷藏的梨花釀,“易弦年”曾在喝得酩酊大醉之際向“蘭一白”發問。

自從堕魔後,這個大徒弟總愛問些奇奇怪怪的,他回答不上來的問題。

一聲含糊不清的呢喃從身側攀起,打斷了蘭一白的前世回憶。

不知不覺間,他驚覺自己已走到了庭院的梨樹下。

隔着一扇木窗,“易弦年”整個人嵌在窗景之中,伶仃影只。

然而還沒等蘭一白聽清,青崖洞的畫面便開始極速扭曲消散,在他面前抽離。

世界變成了水墨般的黑洞,湧動着詭異的白色流雲。

“易弦年”渾身浴血,蒼白的手指攥緊手中的劍,用力插在地上,凝稠的血順着冰冷的劍刃,汩汩流盡。

萬籁俱靜,只有少年人踉跄後退,骨骼壓着滾燙的皮肉,拓印在地上的悶響。

他死了嗎?

蘭一白發現自己并沒有關于這段畫面的任何記憶。

他應該是死了的,蘭一白想,被他親手刺死在仁清宗的大門前。

如果說在前一刻,對于前世的記憶像是讀了一本殘缺的小說,那麽從這個夢境開始,才是重新補回了插畫部分。

眼前只餘下少年跪倒時的落魄,漫天飛野。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緒蔓延。

蘭一白被定在原地,心髒被抛起又攥緊,回流至四肢百骸。

他不禁撫上自己的左胸膛。

蘭一白看見前世的自己突然出現,踱步走近,細數着仁清宗大師兄一樁樁一件件罪過。

“你殺掌門,屠世家,勾連魔族……”

然而接下來,事情的走向卻不受控制。

“易弦年”仿佛突然看見了他一般,突然側目,目光死死盯着蘭一白的靈體。

少年咬緊牙關,唇瓣印出血絲,勾起唇,瞳孔漫上黑色霧氣,笑意不達眼底。

如同鬼魅。

“易弦年”嘴唇輕啓:“好師尊,你說,我為什麽要殺他們呢?”

為什麽?

蘭一白怔愣在原地。

他只記得易弦年入魔後大開殺戮,才使得他大義滅親。

只是為什麽?

他為什麽要這麽做?

“易弦年”只可憐巴巴地說入魔是為了變強,是為了讓師尊看到自己。

“易弦年”明明說過,只要師尊能夠陪在自己身邊,除此之外,別無他求。

或許是捕捉到蘭一白臉上明顯的空白,少年荒唐地嗤笑。

“易弦年”為什麽要這麽做?

他到底忘記了什麽?

“明明只要師尊愛我就夠了……”

“沒有愛便是生不如死。”

幽幽的聲音鉗住蘭一白,令他窒息。

一陣銳利的疼痛抨擊,蘭一白猛然睜開眼,四下寂靜。

客棧裝潢溫馨,蘭一白發現自己坐在床邊,靠着柱子便睡着了。

他垂眸,身側是易弦年安靜的睡顏。

蘭一白再次肯定,他的前世記憶是殘缺的。

或許這就是重生的代價。

至少他現在想起了易弦年前世的死狀。

他後知後覺,方才在夢中的情緒,是後一步記起的心痛。

再次見到易弦年時的憤恨,經由此番夢境,早已被沖散個七七八八。

一手養大的孩子,說不在乎是假的,但是走錯路了,就該為自己的錯誤付出代價。

他絕不能眼睜睜看着易弦年再次滑入深淵。

他要阻止這一切發生。

……

易弦年醒了。

他先是仰頭,看見屋頂繁複的木頭花紋,再是掙紮起身,眼神掃過窗外,早已暮色四合,天上挂着星子。

最後看見蘭一白在旁邊看着他,神色晦暗不明。

他竟然昏睡了一整個白天,醒來還發現自己的師尊守在自己床邊。

就好像在考場睡着,醒來和門外的班主任對上眼一樣。

令人驚悚。

天底下還有比這更絕望的事情嗎?

易弦年骨頭睡得酥軟,身上的每一塊肌肉都叫嚣着起來,急迫地想要起來。

然而蘭一白的身軀死死擋住了易弦年下床的路。

易弦年剛睡醒還倦着,不願用勁兒開嗓,于是順其自然抓住蘭一白的衣袍,輕輕晃了晃,順勢搭上眼前的肩膀,腦袋埋在蘭一白頸窩裏,輕輕拱了拱。

熱氣浮在耳邊,蘭一白一時有些僵硬。

易弦年現在應當是克己複禮的,對他并不親近。

哪裏出了問題?

但是奇怪的是,蘭一白對此生不起任何厭惡的情緒,

“師尊?”

易弦年歪了歪腦袋,嘴唇輕啓,漫上薄薄的粉色。

他見蘭一白久久不動作,不免暗自嘀咕。

怎麽突然轉型了?

說好的心有靈犀呢?

由于蘭一白自打出關後便總說兩人從前如何如何親近,為了不讓人起疑,自己在這些時日裏迅速适應了在蘭一白面前撒嬌不能自理的廢柴徒弟人設。

然而此刻,當他懶懶擡眼,卻猝不及防對上蘭一白古井無波的眸子,好似平白生出一種銳利之氣在其中。

易弦年突然想起了自己在原書中的結局,心中的戰戰兢兢死灰複燃。

他悄悄松開手,擡起了腦袋,小口喘氣。

蘭一白兀自沉浸在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情裏,沒注意到易弦年的動作。

他的腦海中尚且還翻湧着夢境中的一切。

一會兒是年少時期克己複禮的大徒弟,一會兒又是他入魔後狀若瘋魔卻又卑微渴求。

到底哪裏出了錯?

蘭一白試圖在前世瑣碎的記憶裏找出蛛絲馬跡。

早一些給他想要的。

從根源上斷絕易弦年入魔的可能。

無關乎情愛,只是責任。

只是大道。

在易弦年眼中,蘭一白的所有動作都被放慢,清晰可見。

他看見蘭一白的唇瓣一張一合,語意波瀾不驚。

“我們結為道侶吧。”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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