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欲蓋彌彰 蘭一白冷着臉,頭一遭懷疑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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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武彧幾乎完全失去了進食能力。
乾癟的嘴唇張張合合,機械般随着喂食的動作蠕動,牙齒壓着食物碎屑,喉嚨艱難地吞咽,黑白眼珠泾渭分明,直勾勾盯着一旁的小厮。
很快就喂不下了。
黏糊糊的飯粒混着唾液,溢了出來。
相當駭人的一副場景。
宋夫人也不嫌棄,哎呦哎呦用手兜着,聽起來像是心疼壞了,絲毫不在乎手腕金燦燦的昂貴佛珠沾染污穢。
小厮急得臉漲紅,立馬屈膝伏地,額頭猛得砸向地面,碩大的汗珠砸落,在乾燥的地面留下張惶的水痕。
宋夫人狠狠剜了小厮一眼。
那動作極快,快到幾乎看不清。
她的眼睛裏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狠辣不滿,随即又漫上期期艾艾的情緒,無限柔情憐愛。
和煦的風漫過幾人,鬼氣森森。
易弦年陡然一激靈,一種難以言說的情緒漫過四肢百骸,平白生出滔天的冷意。
不适感越來越強烈。
他擡眼,望向面前的祠堂,耳後的青色發帶掃過眉尾。
木牌一層挨着一層,高高在上被供奉着,香火不絕。
像一座朦胧無形的大山,恰好壓在奴顏屈膝的血肉背後。
易弦年輕輕搖了搖頭,心裏像是被糊上濕墜的宣紙,揉成一團。
恍神的功夫,也就沒注意到身旁李玉竹的異樣。
李玉竹的步伐變得不安分起來,他開始打量起周遭的環境,視線久久落在牌位深處,眼眸中湧上後知後覺的了然。
——那裏是蘭一白方才看過的地方。
李玉竹勾唇,背着手,探身上前解圍。
“宋夫人,您也別為難他了,正事要緊。”
這是一個很沒有分寸感的舉動,但是李玉竹做起來并不令人生厭。
一種與生俱來的親和力。
易弦年在心底默默給人打上标簽,純正江湖騙子風。
李玉竹:“您看您是不是該回避一下,好叫我們仔細查看一番?”
“不行!”
宋夫人态度原本還有些松動,聞言卻臉色大變,護犢子一樣擋在宋武彧身前,瞬間翻臉不認賬。
李玉竹亦是一愣:“宋夫人,怎麽還變卦呢?”
他扯了扯嘴角,随即如魚得水,換上萬分理解的寬慰神色。
研糖正理“我明白,您是擔心宋公子,夫人的拳拳愛子之心,我們幾人都看在眼裏,大為感動。放心,我既然是宋老爺花錢雇來的,自然會萬事以宋公子的安危為先。”
“我們早日将這妖物抓住,也好早日讓宋公子早日康複,一家人和樂過日子可好?”
李玉竹的一番話說到了宋夫人心坎上,她不自覺端出架勢,順勢哀哀嘆了口氣,慈母憐愛。
但是沒用。
“這孩子是我一手帶大的,什麽事都離不了我。我不放心,你們看吧,我不會乾擾到你們的。”
李玉竹耐下性子:“這宋家的列祖列宗都在這裏,有他們在便夠了,我們也不會當着老祖宗的面做什麽的。”
李玉竹好說歹說,宋夫人死活不走,最後神鬼魔佛說了一通,嘴皮子都要磨破了。
氣氛一時間陷入僵局。
……
蘭一白全然游離于這場難纏的鬧劇之外。
他近日漸漸察覺到身體的異樣,體內靈氣偶有凝滞的瞬間。
又是一件與前世記憶相左的事情。
他本想着給左風華去信詢問一番,但轉念一想,又怕橫出意外,叫人懷疑,于是引而不發,沒有輕舉妄動,只暗暗調整。
然而并沒有成效。
青崖洞三個小的見師尊沒有開口,也不敢妄自有其他多餘的動作,獨留李玉竹一人徘徊在崩潰無助的邊緣。
“夫人!夫人!”
一小厮氣喘籲籲地闖入大門,壓着嗓子呼喊,頂着宋夫人不滿的目光,迅速從幾人身邊掠過,垂着腦袋,仿佛是在刻意閃躲他們幾個外人。
小厮彎腰耳語幾句,宋夫人臉色變了又變,最後擡眼看着幾人,竟是笑了笑,匆匆囑咐了幾句,最後提着裙擺走了。
“怎麽了?”
易弦年察覺出李玉竹的欲言又止。
李玉竹神情正嚴肅着,聞言挑眉,眯起狐貍眼,懶洋洋拖着長腔,黏黏糊糊就要往易弦年身上倒。
“還是小易道友懂我……”
易弦年沒好意思躲開,陳洱落倒是眼疾手快,想将不知分寸的李玉竹推出去,沒成想卻落了空。
陳洱落盯着自己空蕩蕩的手掌心,面上逐漸浮現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他居然被一個來歷不明的神棍躲開了?
“不對勁。”李玉竹靠在易弦年頸窩處低語。
易弦年一向有說話看人眼睛的習慣,他低頭去找,沉浸在李玉竹的話裏,全然沒意識到兩人此刻的距離已過于親近。
易弦年的嘴唇微微張開,靠在李玉竹的側臉處懸空,幾乎要肌膚相貼。
“哪裏?”
“哪裏都不對勁。”
話沒說完,下一刻,李玉竹的腦袋被一把玉笛擊中。
江傘離伸出小臂,衣袍滑落,露出一截手腕,青筋鼓起。而那罪魁禍首玉笛正泛着流光,在他的掌心翻轉。
“抱歉,剛拿到法器不久,還不太适應,這位……”
“不好意思。”
江傘離笑眯眯道,态度溫潤,叫人無法怪罪,話裏話外倒是沒有半分抱歉的意味。
李玉竹眯起眼眸,勉強将自己從易弦年身上撕下來,咬了咬牙,随即哈哈大笑起來。
“有意思,不愧是蘭仙君的弟子,一個賽一個的有個性。”
“在下李玉竹,散修一個。”
“蘭仙君,久仰大名啊。上次在秘境,我們見過的。”
此人表裏不一,警戒心強,城府極深,不可值得交往。
蘭一白冷着臉點頭,瞬間為此人打上不良标簽。
說話間,一向呆愣愣的宋武彧卻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瞬間吸引到衆人的目光。
只見宋武彧佝偻着身子,渾身抖成篩子,一個俯身,吐出一大灘污血,噴濺在地上,卻又瞬間消失不見。
蘭一白擰眉:“他的情況很危險,強行引渡到身上的妖氣已經侵蝕全身,體內的至純之血被排斥,再過些時日,人只剩下一副殼子,妖氣鸠占鵲巢,與活死人無異。”
李玉竹崇拜:“懂得真多,不愧是蘭仙君。”随即又扯着嗓子,“哎呀呀,這麽吓人,我可治不了,我還是先跑吧,反正定金都到手了。”
說罷,還真就大搖大擺走出了祠堂。
李玉竹這一招變臉比翻書還快,易弦年沒來得及震驚,就看見蘭一白使了個眼色,蹦出一個字。
“走。”
祠堂瞬間空蕩,留下宋武彧,四方深院裏一張被抛棄的廢紙。
半晌,草叢窸窸窣窣裏鑽出兩個人影,揣着刀,不屑冷哼,兩人一對上眼,便叽叽喳喳罵起來。
“果然是一群坑蒙拐騙的混子。”
“人善被人欺,什麽仙人,都是假的,來騙錢的。”
……
無人小路。
一綴滿金絲流蘇的轎子晃悠悠經過,七拐八拐繞過滿地堆積的雜物。
宋夫人掀開轎簾,壓低聲音,小厮連忙迎上去。
“什麽事情這麽急急忙忙,萬一……萬一他們發現了可怎麽辦?”
“這……小人不知,老爺囑咐了,要親口和您說。”
轎夫特意走了一條僻靜的小路,主仆二人語焉不詳一番,生怕叫過往的人聽見。
轎子逐漸走遠,從門簾随手扔出一金色殘影,正是那串佛珠。細線承接不住,佛珠當啷掉下,金珠四散滾落,滾滿了灰塵。
宋夫人到家的時候,瞧見的便是宋老爺癱坐在地上,六神無主的模樣。
“哎呀老爺,這是乾什麽呢,你們幾個沒眼力見的,不會扶老爺起來嗎?!”
宋老爺打斷婦人的驚呼,像是三魂六魄剛剛歸位,顫着腿從地上爬起來。
宋夫人上前攙着,眉尾的褶皺飛起:“老爺,您找的神棍看着挺像樣的,妾身還真被唬住了,還派了武功高強的人守着,結果妾身剛走不久,那小崽子一吐血,他們轉身就跑了。”
宋老爺如遭雷劈,嘴唇上的胡子跟着發抖,一把推開身邊的婦人,怒吼出聲。
“蠢貨!誰準許你自作主張的?大人都說了,就是要讓他們發現!”
宋夫人被推得一個踉跄,脾氣登時起來了。
她本就是獵戶之妻,粗人一個,多年來的錦衣玉食也更改不了的秉性。
“什麽大人不大人,那是你宋家的祠堂,裏邊是你宋家的列祖列宗,是老娘的兒子!你還要聽外人的不成?沒出息的東西!”
“絕不能被發現!發現了你讓我們怎麽解釋?一輩子都毀了!”
宋老爺不敢回應,只一味小聲嗚咽,浸滿了絕望。
“死娘們,你可害慘我了……”
……
夜半三更。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街頭巷尾的打更聲漸漸走遠,宋家祠堂門口映照出兩道颀長的身影。
易弦年瞟了一眼身側的蘭一白,輕聲開口。
“師尊,您今晚怎麽想着……要帶上我?”
從前蘭一白處處防着自己,連接任務下山都不許,今晚倒是在三人之間,獨獨挑了他出來
“你需要歷練。”
蘭一白意念一動,門應聲而開。
廂房裏亮着一盞燈,是宋武彧暫住的地方。
易弦年自覺噤聲,蘭一白直沖牌位走去,跨過門檻,手一揮,牌匾稀裏嘩啦落下,赫然露出一道暗門
極其隐蔽,繞是在白日裏日光充足的時候,都輕易瞧不見。
易弦年下意識去看蘭一白,卻發現師尊臉上波瀾不驚,似是早有預料。
然而還沒等他來得及震驚,就聽見門外——“磕噠”。
月光下,一身影蹲在牆瓦之上,正對着他們的方向。
像盤旋的禿鹫,等待食物自取滅亡,而下一秒,就要亮出捕食的爪子。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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