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19.所謂災星

舊日記憶如黑潮沒頂，瀝青灌入七竅般的窒息感蔓延至骨縫。

謝燠耳畔似有蜂群在轟鳴，尖嘯着、撕咬着，将他的神經末梢扯成碎片。

重生以來安穩平靜的生活所造成傷口愈合的假象頃刻被挑破，露出潰爛的、腐敗的內裏，散發着惡臭的血腥氣味。

醫院亮如白晝，等候室男人神色焦急，頻頻望向門外。

“女人生孩子相當于走了趟鬼門關，不是簡單的事，耐心點。”身穿鶴紋蠶絲唐裝的老人坐在椅子上，手中懷表的鉑金齒輪轉動不停，滴答着催人心焦。

謝鈞對老人淡定的姿态感到差異，畢竟現在正在經歷鬼門關的是他的女兒。

“爸，小婷都進手術三個多小時了，你一點也不擔心嗎？”

郭維安老神在在撥弄着腕上的佛珠，“吉時未到，不必挂心。”

謝鈞是知道自己老丈人有點東西的，據說是幼年時被老道點撥過，運勢總是不錯。


班上同學都得水痘偏他因貪玩逃課免去一災；辍學下海經商撿漏一批尾貨，結果産品爆火積累了資本；個人能力不足生意失敗又遇見單純富家女入贅，原應贅婿難當，結果妻子難産而死又留下大筆遺産，夠他輕松撫育兒女。

郭維安這一生不說大富大貴但可稱得上小富即安，他想要的都能輕松得到，而這一切似乎都可以歸咎于當初那神秘老道的一句話——有福之人無需強求。

随着年齡越來越大，他也越癡迷鑽研此術。

此次女兒郭芷婷産子他也早早求神問蔔尋吉時，因此并不着急。

半個小時後，護士急匆匆沖進來：“産婦第二個胎兒是臀位，有大出血的風險，家屬需要決定是否轉為剖腹産，現在就需要做決定。”

“什麽？！”謝鈞大驚失色，立刻就要簽署手術同意書，不想一只大手阻止了他。

“你若想兩家更上一層樓，小婷的孩子，必須是順産。”

“可是。”

謝鈞還想開口，被郭維安擋了回去：“我相信小婷她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此話一出，謝鈞緩緩收回了手。

護士一言難盡地看着這兩個男人，但确實産婦自己也不同意轉剖腹産，只得回去。

又過了十來分鐘遲遲沒有消息，郭維安握着懷表，秒針轉動，滴滴答答如急促鼓聲，他的臉色逐漸難看起來。

終于，謝鈞接到消息激動地彈起：“生了生了！”

郭維安歇了口氣，就要和謝鈞去看孩子，經過一扇窗，餘光掃過，駐足轉身眺望。

私人醫院環境很不錯，乾淨明亮的玻璃窗外是一個人工湖，湖畔楊柳依依，天朗氣清，碧波無痕。

這樣令人神清氣爽的好景象，天邊卻有一群烏鴉振翅盤飛，暗啞啼鳴織成細網分割天幕。

郭維安霎時面沉如水，謝鈞走出門才發現老丈人還在房內，探頭催促：“爸，走了。”

來到産房外，兩個護士抱着孩子出來，柔聲道：“是兩個男孩，很清秀漂亮呢。”

謝鈞大喜過望，看着襁褓裏的嬰孩，只覺得萬事圓滿，未來可期，連聲道謝。

郭維安在一邊和醫生交談，詢問具體的出聲時間以及郭芷婷的情況。

“産婦傷口撕裂比較嚴重，需要再觀察兩小時，要是沒有問題就轉回病房。”

醫生和護士帶着孩子離開後，謝鈞依然沉浸在初為人父的喜悅中，卻見郭維安面無歡喜，不禁有些埋怨。

早知岳父這麽掃興，還不如當初就讓他爸過來。

但是現在他事業還指望着岳家提攜，免不了要多忍耐。

“爸，怎麽了？兩個孫兒福祿雙全，這是喜事啊！”謝鈞一想到孩子乖巧的模樣就止不住高興。

“延誤吉時，福星錯投，鴝鳥高旋，災星降世。”郭維安看不出喜怒地說。

謝鈞吃了一驚：“災星？當真嗎？”

生意人多少都講究風水財運的，謝鈞也不例外。

“胎位不正，就是災星連累母體的表現。莫說福星，不連累家族就不錯了。”郭維安不鹹不淡地瞥了眼怔愣的謝鈞，亦是不滿：“你歡歡喜喜盯着孩子看了那麽久，就沒發現有什麽不對？”

這句話就差明着說謝鈞是個呆子了。

謝鈞并不生氣，郭維安說的這些，他一向秉持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德态度。

謝鈞追問：“哪裏不對？兩個孩子看起來都很安靜乖巧，沒什麽異常。”

“我問了醫生，後出生胎位不正的那個孩子出生時就睜着眼，生下來不哭不鬧。”

“剛才你也看了，兩個孩子都清秀可愛。老大酣然自在，自帶祥瑞，但老二目光平靜，窺其骨相，日後高鼻薄唇，鳳眼狹長，定是個寡情薄幸的。”郭維安面露隐憂：“若是壓不住，定要連累親族。”

岳父說得神乎其神，謝鈞喜得麟兒的興奮被沖散，依舊懷疑喃喃：“不會吧，只是湊巧而已。”

郭維安沒有作聲，驀地，尖銳的電話鈴聲催命似的響起。

“爸！我來醫院的路上出車禍了！”

手機揚聲器效果很好，對面郭耀宇驚魂未定粗重的喘息聲、後方車流不耐的鳴笛聲和呼呼風聲混雜在一起，回蕩在醫院安靜的走廊裏。

謝鈞愕然，居然這麽快真的被證實了？！

“好，人沒事就好。先報警、給保險公司打電話，位置發給我，等你姐這邊醒了後我趕過去。”

郭維安淡定挂了電話，瞥了有些失魂落魄的女婿一眼，問道：“現在你相信了嗎？”

謝鈞回神，他兢兢業業、夙興夜寐從鄉村走到都市，又從寂寂無名到小有所成，從未有一刻敢停歇才掙紮出一番天地。

謝鈞絕不允許這樣缥缈的宿命影響他的步伐，真也好假也罷，寧可信其有，掐死在萌芽裏，才能放心。

郭維安捕捉到謝鈞眼底的狠意，并不意外也不惱怒。

他能同意郭芷婷嫁給這個一窮二白的鄉下小子，就是看中謝鈞身上的狠勁和決心。

從見到謝鈞的第一面，他就在這個面容青澀無害的年輕人身上嗅到了一股同類的味道。

能力很多人都有，可不顧一切向上爬的狠卻不是人人都具備的。

對于郭維安來說，扶持是比攀附更好的選擇。

不再需要仰人鼻息，也不需要時刻注意他人臉色，而是別人小心觀察、讨好奉承他。

事實證明他的選擇是正确的，謝鈞确實有幾分本事，在他的幫扶下公司經營的不錯。

不管謝鈞內心怎麽想，面上他一貫是尊重自己這個岳父身份的，這就夠了。

“不必這麽慌張，災星和福星相對，他的個人能力不容小觑。要是能為我們所用，用得好也會有想不到的效用。”

“但是...”

郭維安話風一轉，讓謝鈞的心重新提起來。

“為了避免被牽連，不可與這這孩子太過親近，冷淡點，能養大就行。”

謝鈞點頭：“這是自然。”

“你們夫妻兩沒給孩子取名吧？姓謝還是郭？”

謝鈞低聲道：“我是願意孩子姓郭的，但是芷婷說孩子和我姓謝比較好。”

郭維安譏诮一笑：“同為男人，我知道你在想什麽，能理解。小婷比她媽媽聰明，一個女人，那麽強勢做什麽？好吃好喝在家被供着不比什麽都好？百年過身後孩子改姓她能管得着麽？”

謝鈞沒有吱聲，郭維安很快收起眼底狠色，又變回那副仙風道骨的樣子。

“姓你們定了，名字就我取吧。”

“老二取一個燠字，溫暖之意，火除邪祟。老大取清，水克火，滌清污穢邪物。如此，壓一壓災星的命格。”

這般，謝清和謝燠一生的糾纏就此展開。

一年後，兩人周歲恰逢謝家成立分公司，謝鈞好好操辦了一場周歲宴。

賓客送了禮金，在侍者的帶領下入席。

場地布置的溫馨喜慶，随處可見玩偶氣球，換了新衣服的謝清被郭芷婷抱着見客，穿着紅彤彤小馬褂帶着瓜皮帽安靜地伏在媽媽懷中，越發乖巧可親。

“哎呀，這是誰家的小公子啊？真可愛！”

“這麽喜歡，你也生一個。”

“這是要看父母基因的，我沒郭姐漂亮，也找不到謝總這樣帥氣的老公，這麽粉雕玉琢的小孩是生不出了。”

“也是，這福氣哪是人人都有的。說來說去還是最羨慕郭姐了，家庭圓滿，孩子乖巧漂亮，老公事業有成，這輩子是沒什麽可愁的了。”

郭芷婷被幾人哄得心花怒發，望着在賓客間穿梭應酬的謝鈞，在一衆大腹便便的老總中間鶴立雞群，心中越發得意當初的選擇。

“可別羨慕我，清清粘人的很，片刻離不了身。我倒是羨慕你們，自由自在的，想去哪去哪。你前不久不才去了港城玩？”

幾人互相恭維幾句，才想起還有個小壽星不見了。

“欸？小燠呢？怎麽不見那孩子？”

“是呢，我們小酷哥呢？讓姨姨抱抱。”

“哎呀上次我見他，有意逗逗，說拿棒棒糖和他交換哥哥，他只說了一個字‘不’，牽着清清不肯撒手，可逗了。”

聽到他們提謝燠，郭芷婷但笑不語，反應平淡。

【作者有話說】

接下來3-4章都是上一世的事 基調沒有那麽歡快了 主要是想交代清楚謝燠過去的經歷

今天摸魚的時候一直在改  後面幾章我應該還會連更 不是很快樂的時光 還是加快進度吧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