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31.爺爺的考慮

黛瓦升起炊煙, 謝鈞坐在廊檐下剝蒜皮，助理則在竈臺前添柴燒火。

空氣中飄來飯菜香, 山谷深處傳來鳥鳴聲。

不似海市鱗次栉比的高樓大廈遮擋，這個小山村的天遼闊、悠遠，似乎雲朵的輪廓都要更清楚一些。

在這兒，遠離喧嚣，人能靜下來，專注一件事。

謝鈞剝掉皮衣，擡眼，他的小兒子從廚房拿了一塊焯過水的雞腿肉喂大福，一孩一貓相處愉快。

謝燠對小山村的适應力倒是他沒有想到的，畢竟光是旱廁就足夠吓哭城市嬌生慣養的小孩了。

“小燠, 你喜歡貓？”

謝燠沒有理他，一副沉迷撸貓的模樣。

謝鈞難得沒有耍父親的威嚴, 接着問：“那你喜歡爺爺嘛？”


這次謝燠回應了：“嗯。”

“為什麽？”

“你喜歡爺爺嘛？”

被反問的謝鈞點頭：“當然。”

“為什麽？”

“他是我爸, 是這個世界上最愛我的人。”

“我也一樣。”

謝鈞愣住，沒想到自己被一個四歲小孩牽着鼻子走，搖頭笑了笑。

“不愧是我謝鈞的種, 比你哥強。”

他擡手準備摸摸謝燠的頭, 被謝燠輕輕一偏，擋住了。

謝鈞的手懸在半空，先前父子兩還算愉快的氛圍在此刻凝滞。

“謝鈞，蒜剝好了嗎？”謝青山拿着鍋鏟出來找人，看見謝鈞手裏只有兩瓣白生生的蒜, 一巴掌呼在謝鈞的背上：“多大人了？讓你剝蒜，跑來逗娃？”

“快點剝了，不然沒肉吃。”謝青山牽着謝燠：“走小燠, 爺爺炸了糯米丸子，剛出鍋的，最香了。”

從前這種剛出鍋的糯米丸子都是謝鈞專享的，摸“燠”不成反被抓包的他終于明白過來什麽叫隔代親，他是徹底失寵了。

認命的謝鈞三兩下剝好蒜，郁悶地往嘴裏丢了一粒，辣得龇牙咧嘴。

晚飯後，分房時謝燠主動要和謝青山睡。

謝青山低頭看着緊貼着他的小孩，忍不住笑着問：“小燠挨這麽近，聞到爺爺身上老人味沒有？”

“沒有。”謝燠道：“爺爺身上是乾乾的稻草味兒，很讓人安心。”

“小嘴這麽甜，怎麽不願意和你爸親近？”

顯然，謝燠躲避的動作被謝青山看見了。

“只有爺爺愛我。”

黑暗裏一老一少無聲對視，最終謝青山一聲嘆息，粗糙的大掌輕輕拍着謝燠細小的脊骨：“可是爺爺老了，你還小，未來那麽長的路，需要你爸媽帶着你走。”

“爺爺雖然想看着，但凡事總有萬一啊。”

“所以爺爺，你好好愛惜身體，長命百歲，要看着我上大學。”謝燠主動拉着謝青山的手：“您不在，他們對我不好。”

謝青山鼻頭一酸，喉嚨就像被一團棉花堵着。

誰說年紀小不記事？其實小孩子什麽都懂。

作孽！作孽啊！

謝青山喉結滾了滾，聲音終于從胸腔深處擠出來：“好，爺爺一定撐着這把老骨頭，保小燠平平安安、快快樂樂長大！”

第二天一大早，謝青山喊謝鈞起床，帶他一起去找隔壁老王頭。

謝青山托老王頭幫忙看顧空屋、莊稼和家畜，不用多麽精心料理，不至荒廢就行。

要是地裏有收成或是家畜下崽了，都歸老王頭，又讓謝鈞每隔一段時間給老王頭一筆錢，算是看顧費。

老王頭推辭不肯收：“你那點子家當，我順手就收拾了，哪兒用的着錢？看不起我？”

“別吹了你！”謝青山不買賬，“上次是誰挑了兩筐沙累的擡不起腰？都半截入土的人了，別逞強了！”

兩人打了半輩子嘴仗，揭起短來毫不客氣，眼看着就要吹胡子瞪眼吵起來，謝鈞忙打圓場：“王叔，您別聽我爸的，他就是嘴硬。”

“其實請你幫忙也是幫我解決了大問題，這房子長時間空着容易出問題，有人照看我才安心。雖然我現在在海市安家了，但這兒才是我的故鄉，總要留個念想。這錢你要是不收，我也得另外找專人看顧，您和我爸關系最好，這也是肥水不流萬人田啊！”

“誰稀罕和他好？”老王頭嘴上嫌棄，但表情卻完全不是那麽回事，他拍了拍謝鈞的肩：“小鈞念了大學說話就是不一樣，像我跟你爸這種大老粗是說不出這麽好聽話了。”

“成，看着你的面上，我就答應了，不過用不上這麽多。”老王頭将錢一分兩半，對謝青山道：“意思意思得了，連吃帶拿回頭傳出去，我老王成什麽人了？”

“行，回頭我給你捎兩瓶好酒！”

“這還差不多。”

東西都料理好了，一行人也要回海市了。

關門落鎖，下一次回來就不知道什麽時候了。

謝鈞難得有些惆悵，擡頭望了望伸出院牆的枇杷樹，郁郁蔥蔥一如少時。

“喵！喵！喵嗷——！”

正煽情呢，尖利的貓叫把謝鈞拉回現實。

被關在籠子裏的大福臉緊緊貼着鐵欄，扯着嗓子朝外嚎叫，臉上的毛和胡子都從鐵網間隔間叉了出來。

“爸，大福也要帶走？讓他跟着王叔不挺好？”

謝鈞不太喜歡這只貓，性子獨不親人養不熟，只認他爸。

“當然，不然我乾什麽要你帶車來？”謝青山往籠裏丢了個肉條，“這是你弟，我到城裏享福了，他當然也得去。”

謝鈞瞥了眼正在專心致志啃肉條的“貓弟”，無奈閉嘴。

到了車上，謝鈞一直從後視鏡看老屋。

謝青山注意到，開口說：“多看幾眼吧，馬上就不在了。”

謝鈞聞言吃了一驚：“怎麽就不在了？”

“你不是說要修繕老屋嘛？可不是馬上就不在了？”謝青山淡聲道。

這下不止謝鈞，連謝燠都驚訝地看向謝青山。

“爸？你同意了？”謝鈞欣喜問道。

老屋是謝青山爺爺也就是謝鈞太爺爺建的，之後謝青山父親在此基礎上進行修繕，謝青山進行擴建。

讓一個泥巴房子變成石頭房又變成瓦磚房。

三代人的努力，才有現在的老屋。

雖然謝青山打掃的很乾淨，但是基礎設施還是太落後了，比如廁所的排污排水問題。

謝鈞工作賺錢後就提過要翻新，可謝青山總是拒絕。

一是不舍得他花錢，二是覺得老屋常年就他一個人住沒必要大動乾戈，反正他也住慣了。

謝鈞一直拗不過他，今天突然就松口了，着實算得上驚喜。

“嗯，你改天找人開工吧。別的不管，院裏的柿子樹和枇杷樹別動。”

“您放心，保證傷不到它們一點。” 謝鈞高興應聲。

他賺錢後最想做的就是讓他爸過上好日子，享他的福。

但可惜謝青山生活簡單、物欲又低，住在村裏平時吃喝完全自給自足，寄錢過去也不用，謝鈞根本插不上手。

現在好不容易他能出一份力，恨不得推翻重建個別墅出來。

謝青山瞥了眼躍躍欲試的謝鈞，沒吭聲。

謝燠将兩人的神色收入眼底，覺得奇怪，但也沒說話。

車子開出山村，上了高速，在服務區停下加油。

剛好中午了，幾人順便找了個連鎖快餐休息吃飯。

謝鈞和助理在前臺點餐，桌子上就剩祖孫兩。

“爺爺，你真的要修老屋嗎？”

謝燠是知道謝青山對老屋的感情的，前世一直到老人離世都沒有同意修繕這件事。

謝青山正用開水燙碗筷： “是啊，小燠愛乾淨，修個有馬桶的廁所，這樣小燠上廁所就不會怕了。”

“我不嫌棄也不怕。”謝燠認真地說：“爺爺，老屋可以只加固，等我長大了陪您一起住。”

謝青山略帶渾濁的眸子流淌無聲疼愛，神情寬厚柔和：“我知道小燠孝順，所以爺爺也得給小燠留點東西。”

“有了房子、土地，日後不管再難，小燠都有口飯吃。”

在謝燠怔怔的目光中，謝青山粗糙卻溫暖的手掌輕撫他的頭，動作緩慢而輕柔，像是怕驚擾了什麽珍貴的寶貝：“哪怕爺爺不在了，小燠也有家可以回，永遠都不用害怕。”

*

“爸爸，福蝶結什麽時候到呀？”

“快了快了，就這兩天了。”

“好哦！”

走在通往月亮灣幼兒園的小路上，俞沅拉着俞盛的手，快活地踮了踮腳。

俞盛低頭看着陽光下跳躍的小卷毛，低頭問他：“謝燠知道你的生日嘛？”

“不知道呀。”

“你現在這麽用心，那等明年春天你生日他沒有給你準備禮物，會不會不公平？”

俞沅絲毫沒有影響到心情：“但我給小被子送禮物，我就很開心呀！”

俞盛聞言笑了笑，不再說什麽。

“俞沅。”

身後傳來輕輕的呼喚，很平靜，卻讓俞沅驚喜回眸。

“小被子？！”俞沅驚喜轉頭，見到謝燠立刻飛撲過去，給人一個熊抱。

“我好久好久沒有看到你吶！有一百天那麽久哦！”俞沅抱着人親親熱熱、黏黏糊糊，呼出的熱氣往謝燠脖子裏鑽：  “我可想你啦！你有沒有想我呀？我還給你準備了驚喜哦！”

俞盛扶額，他這個憋不住話的傻大兒，驚喜說出來了算什麽驚喜。

見俞沅大有一副抱到天長地久的意思，一雙骨節分明的大掌拆散了“牛郎織女”，仗着自己身高腿長，把人拎在半空。

崽子一雙小短腿懸空撲騰，嚷嚷着：“爸爸放開窩！”

俞沅擡頭才注意到謝燠身邊站着一個陌生爺爺，他歪頭呆呆say嗨。

瞅着對面人的傻樣，謝燠勾起唇角：“這是我爺爺。”

俞盛又好氣又好笑的屈指敲了敲俞沅的腦袋瓜子：“好好喊人。”

他對謝燠旁邊的謝青山歉意的笑笑：“抱歉，小孩子看到小夥伴比較激動。”

“爺爺早上好呦。”俞沅搖搖手，轉頭對謝燠道：“小被子，你爺爺和你好像哦！”

“是麽？”謝燠轉頭看了看謝青山。

“對呀對呀!”俞沅抿唇，微微隆起眉頭，學着謝燠板着臉的模樣：“這樣的！”

彎彎笑眼眼尾平直，蹙着眉生人勿進的模樣，別說真的有幾分精髓在的，謝燠低頭笑了。

俞盛長嘆一聲，掌心蓋住俞沅活靈活現的表情：“不可以調皮。”

對謝青山微微垂頭，替崽抱歉：“小孩子不懂事，見笑了。”

謝青山眼中也有幾分笑意，聞言擺擺手：“娃娃就要這樣活潑靈動才好，不妨事不妨事。”

誇贊俞沅算是戳中俞盛的心巴，态度更客氣幾分。

“爸爸，快放我下來!”

俞盛一松手，崽子就像一條小魚溜走了，主動牽起謝燠。

兒大不由爹，俞盛随他去了。

大人一左一右把小孩放在中間，四人朝學校走去。

一路上都是俞沅叽叽喳喳和謝燠普及近來幼兒園發生什麽事的聲音，比路邊黃鹂鳥還要清脆。

謝青山餘光掃過小孩們交握的手，拉的緊緊的。

雖然謝燠很少主動說話，但俞沅說的每一句他都有回應，哪怕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謝青山看得出來，謝清和謝燠這血脈相連的兩兄弟并不親近。

這本不應該，但事實就是如此。

不管是性格不合還是父母不作為或是刻意，裂痕已生，再難如初。

謝青山并不擔心謝清，他雖然安靜但是還是小孩心性，愛玩愛鬧嘴巴也很甜，反倒是謝燠老成早慧，不愛說話，什麽都憋在心裏。

明明前幾年周歲宴上還是個奶白團子，轉眼老氣橫秋。

什麽都淡淡的，就好像一口即将枯竭的古井，平靜無波。

謝青山很擔心謝燠在幼兒園會遭排擠，但還好，此時目送兩個小蘿蔔頭并肩和值班老師問好的背影，他似乎想多了。

俞沅一路上都很開心，甚至到班級門口還滑了個弓步，“請進。”

謝燠進班級後，不少小朋友驚訝地看向他，還有好幾個主動和他打招呼了。

“謝燠！”齊木瞥見他，大吼一聲。

随即和俞沅一樣撲向他，準備來一個抱抱，被謝燠側身擋開了。

齊木也不在意，順勢勾住謝燠的脖子，關心道：“你病好了嘛？”

這下謝燠沒躲：“嗯。”

“你挖沙痛嗎？”齊木盯着謝燠似乎還有點痕跡的脖子。

“是刮痧啦！”俞沅糾正，又滿眼擔憂地看着謝燠，指着喉管：“我爸爸說這裏很危險的，下次刮痧，不能碰這裏哦。”

謝燠愣了下：“你爸爸知道了？”

“嗯嗯，我很擔心你，就問爸爸媽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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