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44.逮雞操

這個世界上有山有海, 一個人若真心躲藏避而不見，就可以做到無聲無息地消失。

自那以後, 謝清和其他人一樣，只有一個影子。

其實比起孟凡，魏之艾算的上君子。

謝燠和他面對面站着，就像在照鏡子，不一樣皮囊底下藏着一樣缺愛的靈魂。

只是魏之艾要比謝燠大方無私，而謝燠要比魏之艾小氣計較。

魏之艾如默默守護主人的犬，當它受傷了，任務就結束了。

犬不會亂吠和乞憐，只會默默離開，獨自舔傷, 直至死亡。

謝燠如睚眦必報的狼，用利爪和尖牙維護所有物、争奪領地。他會受傷, 也會黯然, 但他不可能離開。

他要争要搶，要站在高處，要哪怕不愛他也能就看見他。


魏之艾與他走上的是兩條完全不一樣索愛的道路, 卻偏偏命運共振, 都沒落得什麽好下場。

上一世謝燠沒有具體了解過魏之艾的家庭背景，只知道他母親早逝，他父親魏承聿是萬星娛樂的創始人。

魏之艾與之相較，更洞悉人心、柔情鐵腕，在公關和宣傳方面, 對謝清的幫助不小。

但是現在，萬星還沒有變成壟斷資源、翻覆星海的龐然大物，而魏之艾, 也只是一個會因為繁重的興趣課程哭泣和找媽媽的孩子。

謝燠并不關心這一世的魏之艾還會不會重蹈覆轍再為謝清失去一條腿，作為曾經站在對立面的半個“敵人”，謝燠可憐他，卻不會分出心力在意他。

更不會自尋煩惱，乾涉他人的決定和命運。

這一世，他只想憑借上天恩賜的經驗，留住身邊值得在意的人，至于其他，他不關心。

謝燠思索着，身邊的小孩不知道怎麽又開始嘗試“臭屁蟲”套餐。

“yue~”

“yue~”

兩個人yue的此起彼伏，謝燠無奈扶額，實在是不懂他們怎麽說着說着又重操舊業去了。

謝燠見俞沅眼皮發紅，眸子濕漉漉的連睫毛都挂了淚珠，連忙把俞沅面前的果汁喂給他，略重了語氣：“好端端的又一起吃這幾個做什麽？”

俞沅借着謝燠的手咕咚下去好幾口，才終于沒有臭屁蟲噎在嗓子眼的感覺，長長舒出一口氣。

被謝燠兇了也不怕不惱，心虛地吐舌頭：“我看小被子你吃了，我也想嘗一嘗。”

“沒錯，好朋友就是要有難同當！”齊木雄赳赳說完，又擔心地指了指俞沅薄薄紅紅的眼皮：“俞沅，你沒事吧？”

“沒事噠！”

謝燠掏出紙巾給俞沅擦掉唇邊晶瑩，又問：“喉嚨難受嗎？”

俞沅咽了口口水，很絲滑，誠實地搖頭：“不難受啦！”

說完，偏着頭蹭了蹭謝燠，軟軟地說：“小被子不要生氣哦。”

俞沅頭發茂密柔順，謝燠的掌腹仿佛在撫摸上好的羊絨毯，一片柔軟。

“沒生氣。”謝燠又轉過頭對齊木道：“別撺掇着俞沅和你瞎玩。”

齊木有些不服氣，都是好朋友怎麽态度區別那麽大？他也yue了，怎麽不給他擦嘴巴？不問他喉嚨難不難受？

他現在很藍瘦！

“哼！”齊木抱着雙臂，側過身，從鼻子裏哼氣，像個生氣的小牛犢。

謝燠深谙一個猴一個拴法，改變了說辭：“好朋友是不是要保護對方、兩肋插刀？俞沅身體不好，我們更要注意，不然怎麽能算好兄弟？”

“誰是俞沅最強壯的兄弟？”

齊木還不會說話的時候就跟着齊家老爺子聽戲曲、看武俠，最喜歡紅臉關公和江湖大俠，小小年紀已經把“義薄雲天”吸煙刻肺。

聽見命運的召喚，立刻挺起胸膛舉手響應：“我！”

“誰是大力勇士能保護俞沅？”

“我！”

“齊木，我授予你‘勇猛無敵肝膽相照月亮灣第一巴圖魯’稱號，從此保護俞沅，我們有責！”

“Yes，Sir！”齊木猛地站起，立正敬禮，心中萬丈豪情激蕩澎湃。

“齊木！”老師頭疼道：“坐好乖乖吃東西。”

齊木Duang地坐下，大口咀嚼，并且不忘叮囑俞沅：“魚魚，泥不要再次臭屁從啦。”

從頭到尾沒說一句話，不知道為什麽好朋友突然激動的俞沅懵懵地眨眨眼，下意識點頭答應：“好噠。”

謝燠将水果兩三口吃完，和齊木一起等俞沅。

俞沅哼哧哼哧埋頭苦吃，腮幫子鼓起圓潤的弧度，玉目瓊鼻，就像一顆剝了皮的荔枝。

小孩全身上下，就臉上長了點肉，衣衫下的軀乾都很纖細。

雖然身子骨孱弱，但是面色紅潤，也精神，看起來就是個瘦了點漂亮小朋友。

謝燠不清楚上一世的俞沅究竟得了什麽怪病，哪怕強如俞盛也無法憑借財力留住他，但他清楚失去親人的滋味。

上一世謝青山離世後，謝燠收拾遺物，找到了一個存折。裏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存款記錄，共三十七萬八千六百三十一塊五，有零有整。

存折裏夾着張字條，上面只有簡單的三個字：給小燠。

那時候謝燠剛剛高考完，正因志願問題和父母大吵一架。

郭芷婷希望他遷就和顧及謝清的面子報汀大管理系，可謝燠已經受夠了被迫當謝清的陪襯，想要去千裏之外的錦城燕大學習金融。

郭芷婷一臉果然如此，控訴他野心太大，謝氏以後的掌舵人是謝清，讓他不要癡心妄想。

謝燠看不上謝氏，他不至于餓到非要和謝清争一盤肉，可他失望郭芷婷明晃晃的偏心。

越不給他，他越要搶。

謝燠當着郭芷婷的面，說自己不光要去燕大學金融，以後還會創立自己的公司，謝氏看上什麽項目他就搶什麽項目。

他不要謝氏，他要吞掉謝氏。

多年宿怨爆發，關系一度降到冰點。

謝鈞更是放話既然他翅膀硬了，就自己解決費用問題，不要用他們的錢，以後也不要沾染謝氏的資源。

至此，高考結束的那個暑假，在同齡人開party、滿世界旅游、浮潛漂流享受人生最輕松自在的一段時光時，謝燠在為自己的學費奔波。

他并不覺得辛苦疲憊，那是他第一次卸下枷鎖、體會自由。

所以謝燠收到錄取通知書後，很開心地打電話給家裏唯一在乎他的爺爺講述他即将去錦城念書，并且會在開學前回花水溝陪謝青山住一段時間的消息。

謝青山也很高興，說家裏果園的桃、李、杏、梅都熟了，就等着他來吃。

謝燠沒有說為什麽只有他一個人來，謝青山也沒問。

也許就算曾經的謝燠總是報喜不報憂，謝青山也敏銳的察覺到不對勁，所以才會将畢生積蓄全部留給謝燠，想要給他最後一份依靠。

沉默無聲的愛，如滿山熟透的桃李，就算看不見也芬芳馥郁。

但是對于謝燠而言，真正的依靠從來就是平安健康的謝青山，不是那一串數字。

可偏偏，一直對爺爺離世沒有真實感的謝燠，在看見那一串數字時淚崩。

現在謝青山如今定居海市，又在他的監督下定期體檢。

健康的飲食結構、良好的生活環境以及海市優越的醫療資源，有了這些前提條件，謝燠相信這一世爺爺不會再像上一世在小山村突發腦梗，又因救治不及時而抱憾離開。

壓在他心頭的重石被移開，換上了另一塊小石頭。

謝燠問過俞沅，小孩每個月會去見帥氣醫生叔叔檢查身體，隔壁住着三個會紮針的漂亮姨姨和經常煮味道奇怪湯的大胡子伯伯。

俞盛和蔣璆琳不喜歡很多陌生人在家裏，無論是管家、家庭醫生、營養專家，還是清掃打理的傭人保姆，都住在另一棟別墅裏。

謝燠自然不會質疑夫婦兩對俞沅健康的上心程度，只是有的時候，過度的保護就像溫室的花兒，很難經受風雨。

“昨天的冷面超人你們看了麽？超酷的。我也想那麽厲害，現在每天都和我爺爺跑步哦。這裏會變硬硬的，爺爺說這是肌肉。”謝燠鋪墊一大堆，終于問道：“你們要不要也一起跑步？”

俞沅吃完正在擦手，聞言搖搖頭，白生生的小手疊放在胸口處：“不能跑哦，這裏會不舒服的。”

齊木頭搖得和撥浪鼓一樣，“我跑步，不會變成冷面超人，只會變成小狗。”

“為什麽？”謝燠和俞沅一齊看向他。

齊木翻了個白眼，歪頭吐舌：“會醬紫。”

“......”謝燠懶得理他。

倒是俞沅驚慌的捧着齊木的頭：“那蒜鳥！不跑啦！齊木不要變成汪汪。”

齊木遺憾道：“欸！那我們只有謝燠能變超人了。”

“可以和我一起拍皮球呀。”俞沅笑眯眯地說：“拍皮球、曬太陽，也可以壯壯的！”

謝燠若有所思，想必拍皮球曬太陽就是俞沅的鍛煉方式。

确實，體質弱不宜劇烈運動。

“太極操也很不錯，也能變強壯，還不會胸口痛痛，想不想學？”謝燠循循善誘。

“逮雞操？”俞沅眼神亮了亮：“是要去捉小雞嘛？”

“哪兒有雞？”齊木問道。

“不是。”

謝燠失笑，起身足尖輕點，身形微轉，雙臂自然舒展，一掌托天，一掌摁地。

他示範了一個十分标準的白鶴亮翅，動作輕盈靈動，兩個小孩都看呆了。

“小被子，你好像動畫片騎着大鳥的白胡子爺爺!”俞沅驚奇道。

“謝燠，你好像要升天了。”齊木喃喃。

謝燠嘴角抽了抽，真想現在就把齊木送去接受九年義務教育，一天到晚盡說一些讓人去死的話。

“小被子，跟着謝爺爺學，也可以像你一樣厲害嗎？”俞沅終于問到了謝燠的心坎上。

“可以的。你想學嘛？”

“嗯嗯!”

“我也要！”齊木自告奮勇。

“好。”

周末一大早，謝家就忙碌起來。

郭芷婷早早起來，指導保姆收拾、整理別墅，準備飲料、零食和點心，迎接小客人的到來。

俞沅和齊木來的時候剛剛過九點，初冬這個點的太陽并不灼人，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燦爛的光輝就像給大地罩了層金紗。

謝鈞帶着一家人早早候在門口，見到一前一後緩速駛來的勞斯萊斯和科尼賽克Gemera，眼中閃過豔羨，忙迎了上去。

“貴客莅臨，有失遠迎啊！”謝鈞朗聲笑言，主動伸出手。

“謝總太客氣了。”姚真回握謝鈞的手。

另一邊，蔣璆琳帶着俞沅從Gemera後排走來。

今天俞沅穿着艾青斜襟盤扣雲錦小襖，毛邊六合帽下，一張白嫩精致的小臉好奇張望。

“嘿俞沅！”抱着一大捧花的齊木踮腳呼喊。

“哈齊木！”抱着一個大籃子的俞沅昂頭應聲。

兩人唱山歌似得，一唱一和相互靠近，彙合了沒辦法擁抱，只好碰碰額頭算作招呼。

蔣璆琳和謝鈞等人禮貌問好，大人客氣地寒暄幾句。

謝鈞為表親和，特意彎腰對齊木和俞沅柔聲叮囑：“叔叔歡迎你們來做客，把這兒就當自己家，想要什麽、玩什麽都可以。”

“我們不是來做客的哦。”俞沅仰着頭脆生生地說。

蔣璆琳特意将他的劉海夾成八字弧度，戴着毛茸茸的小帽，眼睛又圓又亮，雪白乾淨，乍一看像從古畫裏走出的小書童。

“哦？”這孩子長得實在是好，謝鈞揚眉，忍不住放輕聲音，拖長語調：“那你是來乾什麽的呀？”

郭芷婷忍不住側目，謝清也呆呆地望着他的夾子老爹。

俞沅彎着眼睛，偷偷瞟站在最後面的謝青山：“我們是來拜師噠。”

謝青山眼中浮現清淺笑意，謝鈞更是開懷大笑。

妻子和岳丈總是說謝燠是災星，他一直秉持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畢竟他們生意人，講究財運風水。

但是現在看來卻不盡然，起碼現階段，他這個小兒子給他帶來了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人脈。

“外面冷，大家進去聊吧。”郭芷婷笑吟吟提醒。

一群人進入別墅，傭人立刻端來盛着熱蘋果茶的骨瓷杯，白瓷盤裏配着兩塊淋了蜂蜜的姜餅，以及其他茶點。

甜香混合着擴香器中的雪松冷香，在空氣中靜靜彌漫。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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