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73.幻夢一場

床上人的睫毛倏地顫了顫, 像是被驚擾的蝶。

艾沁灰蒙沒有神采的眼慢慢擡起，還帶着點茫然, 略顯蒼白的唇翕張着：“璆琳？”

蔣璆琳心情複雜，有怨怼有心疼又有恨鐵不成鋼，各種情緒糾纏着拉扯着，促成一句不陰不陽的：“嗯，還記得我呢。”

在蔣璆琳回答的瞬間，艾沁迷茫的眼瞳有了焦點。

目光切實落在床邊人的瞬間，她瞳孔驟然一縮，整個人像是被無形的線猛拽了下，顫了纏：“璆琳？”

蔣璆琳被她一副見到鬼了的反應弄得有些不悅，毫不客氣地坐在艾沁的被子上：“嗯, 是我，穿着外褲坐在你的被子上了。怎麽了？”

揚眉、微昂着下巴, 和大學時故意挑釁逗弄的那個身影重合。

艾沁呆呆地瞧着, 眼中逐漸漫上一層水汽。

蔣璆琳騰地起身，強裝鎮定：“不高興我不坐就是了，別哭了。”


艾沁卻把她重新拉了下來, 帶着點哽咽：“你坐, 我高興的。”

“好吧。”蔣璆琳一副勉為其難的樣子，眉宇間卻一片輕快。

“你怎麽在這兒？是原諒我了？”艾沁小心翼翼地瞄着蔣璆琳的臉色，試探地開口：“不生氣了吧？”

“生氣。”蔣璆琳反握住她骨節分明地有些硌人的手，不讓艾沁抽離：“氣你把自己的身體糟踐成了這樣，氣你倉促和人結婚, 氣你我們只是吵架了就把我拉黑。”

蔣璆琳每說一句，艾沁眼中就多一分惶恐，最後一句落下添了幾分迷茫, 輕聲呢喃：“我沒有...”

“不過，你拉黑我，我删了你。我們就算扯平了。”蔣璆琳轉過臉，帽檐下的雙眸認真明亮：“我今天，是來多管閑事的。也許遲了，也許讨人嫌，但我還是問問你，和魏承聿在一起幸福嗎？”

幸福嗎？

其實答案艾沁并不十分清楚。

在外人看來這段婚姻，是她高攀。

這麽多年，不論是她不慎流産，抑或是消沉辭職，乃至後面雙親離世，丈夫始終陪伴着她，支持她做任何決定。

丈夫事業有成，生活富足無憂；孩子乖巧懂事，不需要她教養操心。

每天在療養院，吃飯睡覺散步看花，遠離柴米油鹽。

這樣的日子，她理應知足。

可是，她卻沒有感到幸福。

相反，很多時候她都感到痛苦。

在她的婚禮上沒有最好朋友的出席的時候，在她接連失去兩個孩子的時候，在她的體力無法支撐曾經最得意的紫金冠跳六連跳的時候，在她至親離開卻沒有任何朋友前來吊唁的時候。

這些無關生存、微小到無法宣之于口的痛苦，梗在她的喉頭，每一次吞咽，都混合着血腥的味道。

然後在時光作用下，結痂、脫落，再在無人夜色中重新被反刍，周而複始。

有時候，艾沁漫無目的地追根溯源，會懷疑是不是她太貪心了？

要求的太多，以至于她似乎已經喪失了感知幸福的能力。

直至今日，已經很久沒有值得她開懷大笑的事了。

但是，蔣璆琳還在等一個答案，于是艾沁吞咽下所有皺成一團的情緒，扯出一個笑：“幸福的。”

兩人一坐一靠，蔣璆琳垂眸認真地凝望了她半晌。

就在艾沁撐不住想要率先收回目光時，蔣璆琳忽地伸手抹掉她眼角的淚珠，随後低聲道：“我知道了。”

“不過，我又要高高在上對魏承聿評頭論足了。”

艾沁窺見好友臉上的冷漠，她知道當年的口不擇言切切實實傷害到了對方，焦急地道歉：“對不起，璆琳。也許現在說太晚了，但你相信我，我真的沒有那個意思。你很好，你為我好，我都知道的。”

“我很好我知道。”蔣璆琳将夾在記錄表裏的資料抽出來，逐一擺放在艾沁面前：“但魏承聿，他不是良人。”

“當年你工作上失誤，原本校長建議讓你停薪留職回家休息一段時間，是魏承聿執意要辭職。他是怎麽和你說的？是說你的領導覺得你已經無法勝任崗位了嗎？可是校長自始至終都認為你很優秀負責。”蔣璆琳調出她與俪市四中校長的聊天頁面。

上面詳細記錄着老校長對艾沁辭職的惋惜。

“并且他每周都會去‘雲頂’。‘雲頂’明面上是普通會所，但私下經營着見不得光的營生，黃賭毒都有所涉及。魏承聿是那兒的熟客，他不碰那些，可他也不清白。這些男人無一不是影視圈的制片人、導演、編劇，他們懷中的是萬星旗下的明星。”

照片中，暧昧昏暗燈光裏，大腹便便的男人們左擁右抱，魏承聿獨自坐在一邊吞雲吐霧，笑容玩味。

是令艾沁陌生的臉。

看了眼艾沁，蔣璆琳停頓數秒拿出一個u盤，開口：“魏承聿虐貓。”

艾沁眼睛直直地望過來，蔣璆琳依舊在說：“魏承聿大學時期曾深陷虐貓輿論風波。有學生拍了完整視頻上傳到論壇并報警，事情鬧得很大。可是他父親一番運作下來，魏承聿沒有接受任何懲罰，檔案依舊乾淨，沒有任何污點。反而是那名舉報的學生，在第二年突然退學了。”

一件接着一件，艾沁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麽樣的反應。

“這些是魏之艾的課程表，超額的課外課程，嚴苛的作息時間，魏承聿對他的管教已經不屬于嚴厲的範疇。如果魏之艾不能很好的完成這些任務，懲罰是沒有辦法見到你。”

艾沁愕然擡眼，與此同時蔣璆琳打開錄音筆播放私家偵探在咖啡店偷錄的、吳立看似勸阻實則威脅魏之艾的對話。

她的孩子，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居然在承受這些嗎？

“艾沁，很抱歉沒有征得你的同意還是調查了他。時間有限，我能列舉出來的只有這些。可是你看清楚，魏承聿真的如他表面謙和無害嗎？他的過去、現在乃至未來，是他對你所描述的那樣嗎？”

一句句話如利刃劈開所有虛僞的溫情假象，真相觸目驚心到讓人無法接受。

房間恒溫恒濕，漂浮着清新的淡淡蘭花香氣，可是艾沁卻如墜冰窖。

她面無血色，張了張嘴想要替魏承聿辯解，難以也不敢相信，自己托付終身的會是這樣一個人。

可是最終還是什麽也說不出，只有急促的呼吸在顫抖。

蔣璆琳看出她的掙紮，澀聲挑破：“小沁，一個身陷錢色交易、有着不正常控制欲和施虐欲，充滿謊言和隐瞞的男人，會是一個好丈夫、好爸爸嗎？”

艾沁緊攥着的指甲幾乎嵌進肉裏，無法承受住痛苦般弓起身體，眼淚奪眶而出砸在被面上，砸出一個個深色印子。

“怎麽會、怎麽會這樣？”她幾乎崩潰。

蔣璆琳鼻頭一酸，雙手環抱住艾沁，收緊手臂，輕輕拍着她突起的蝴蝶骨：“沒關系，沒關系小沁，不是你的錯，還不晚，一切都還來得及。”

蔣璆琳的手，輕柔堅定而溫暖，兩人緊緊依偎在一起，一如當年在宿舍縮在一起看鬼片，互相伸手擋在對方眼前。

當懷中纖弱的身軀不再戰栗，蔣璆琳擡腕看了看時間。

差不多半小時了，剩下的時間不多。

“之艾轉學和我的孩子在一個幼兒園，正因如此我才能查到你的處境。而幾個月前我遇見獨自在外哭泣的之艾，送他回來時就曾站在這扇門外和魏承聿寒暄，他卻佯裝不認識我，想必他也沒有和你說過那次相遇。”

“所以這一次，我們見面魏承聿也不知道。”

“小沁，你看着我的眼睛。”蔣璆琳扶着艾沁的肩膀，一字一句問：“你想不想離開魏承聿？”

艾沁瞳孔震顫，沒有正面回答：“房子、收入連之艾的學校都是他一手操辦的，我...”

蔣璆琳知道她的猶豫：“沒關系，不用立刻回答我，但是你必須要正視你和魏承聿的關系。”

“艾沁，被控制着沒有自己的社交和事業，孩子由保姆司機帶大，只需要在家裏賞花品茶等丈夫回來。如果這樣的生活是你所求，為此感到幸福的話那就沒關系。但如果不是。”

蔣璆琳塞給艾沁一個智能手環：“需要我幫助，随時聯系我。”

“七年前我們争吵，是因為我怕你跳進火坑，現在也是。你只要需要問自己一句話，這樣的婚姻，是你想要的嗎？其他任何，不論是錢、房子或是律師資源，你都不需要擔心。我就在外面，只要你打開門，我一直在。”

艾沁怔愣地聽着，耳邊似乎有咔噠一聲——她心中鏽死的鎖被擰開了一個缺口。

吳立目送院長離開，回到房間卻發現一直病怏怏躺在床上的艾沁居然下床了。

他走到窗邊，順着艾沁的視線望去，只有一群烏泱泱的學生。

陽光正好，學生志願者們青春洋溢，說說笑笑，馬尾辮在空中搖晃出歡快的旋律。

“我想出去走走。”

吳立乍一聽還以為是他聽錯了，畢竟艾沁從前不會提任何要求，最多就是去隔壁房間看看蘭花。

“呃，夫人稍等，我需要請示一下先生。”吳立摸出手機撥打了魏承聿的電話。

接通後，他如實闡述艾沁的要求，沒一會兒吳立将手機遞給艾沁：“夫人，先生想和您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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