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100.翹課

傍晚霞光滿天, 天際線都是淺橘色，格外絢爛漂亮。

車子不大, 兩個少年坐有些擠，俞沅惦記着自己矜持學霸形象，只揪着謝燠寬大的校服維持平衡。

瑞嘉附近小吃街多，又正值散學，無論是機動車道還是非機動車道全都是人。

謝燠騎着車在人群中靈活地鑽來鑽去，一個急剎，俞沅因為慣性向前撲下意識抱住謝燠的腰。

“怎麽了？”

後視鏡裏一個藍腦袋探了出來。

“沒事，一只貓鑽了出來。”謝燠淡淡道。

“啊？哪兒呢？”俞沅左看右看，貓的尾巴都沒瞅見。

“鑽進綠化帶了。”


“我們這邊的咪咪特別多，還很肥美, 這樣的小胖咪最容易吸引人注意了。”

俞沅碎碎念個不停，謝燠擰車把發車, 回頭：“抱緊了。”

“是你請我抱的哦。”

俞沅嘴上提醒, 手慢慢圈在身前勁瘦的腰身上，側臉貼着謝燠微微拱起的背。

衣服上的青檸香氣順着車子行駛的風鑽入鼻腔，俞沅盯着柏油路上兩人緊緊依靠的影子, 無聲笑了。

穿過幾個十字路口, 等了七八個紅燈，街邊的房屋越來越少，樹木逐漸高大而茂密。

俞沅看着有些空曠的街景，估摸着已經騎了五六公裏了，好奇地問：“我們去哪兒？晚自習來不及了吧？”

“我和老陳請過假了。”謝燠的聲音在風聲中有些含糊。

“啊, 怪不得讓我背書包呢。”俞沅下巴搭在謝燠的肩上，恍然道。

謝燠無奈：“不怕我把你賣了？”

“才不會呢。”俞沅得意洋洋地小聲道：“會不會說話呀，這叫私奔。”

十分鐘後, 俞沅下車踩在泥巴上，新奇的打量周遭景象——路邊是一片成群的平房，低矮老舊的房屋擠在一起，電線雜亂地纏繞垂落在斑駁牆面旁。

房子前搭着許多鐵棚、雨棚，門邊擺着大鐵鍋，身材高大的漢子揮舞着勺子猛火爆炒着什麽。

穿過這一片低矮屋舍，更遠處就是伫立在天地間的高樓大廈，以及徹夜不息的璀璨霓虹。

這裏設施老舊，荒蕪、寂寥，仿佛是被遺忘的一角，被繁華落在身後。

俞沅往前走了兩步，吸了吸鼻子：“好香啊。”

謝燠鎖好車，牽着他的手：“小心腳下。”

路燈昏暗，道路兩邊都是雜亂未經打理的草葉，隐約能看見草叢中垃圾。

俞沅乖乖跟着謝燠走，來到其中一個雨棚，謝燠開口道：“老板，要兩碗粉，一碗不要酸筍。”

女人見有人來，忙起身張羅，引他們進雨棚入座，麻利地在竈臺前忙碌煮粉。

謝燠拿着紙巾擦拭桌子，俞沅則忍不住的仰頭打量這個簡易的路邊攤。

燈光昏黃映照着這片不大的空間，給桌椅板凳度了一層油光。

黑褐色陳年油污凝結在縫隙裏，就像受傷結痂的疤。

“孩子，能吃辣嗎？”女人回身問道。

“能！多加辣椒！”俞沅立刻應聲。

“兩碗都是微辣就好。”謝燠道。

“我不！我要爆辣！”

“沒事，都是微辣。”

女人看着俞沅張牙舞爪撲向謝燠卻沒反駁他的話，和氣地笑了笑。

打開調料盤，卻發現辣椒沒有了，她擦了擦手，拿起電話。

“喂，小奇啊，給媽媽送點辣椒油過來。嗯嗯，就在廚房裏，慢點啊。”

五分鐘後，門簾被掀開，一道熟悉的聲音傳來：“媽，我來了。”

俞沅一眼就認出了對方，驚訝道：“黃奇？”

“學長？”黃奇亦是吃驚，他下意識揉了揉眼睛，卻忘了自己前一秒才端過辣椒油。

眼睛頓時被刺激到流淚，黃母忙帶着他去洗眼睛，微微埋怨：“多大的人了，還這麽莽撞，看到同學這麽開心？”

黃奇捂着沒那麽痛的眼朝母親用力點頭：“媽媽，他、他就是我和你說的幫過我的學長！”

“真的嗎？這真是緣分。”黃母也有幾分驚喜，看着俞沅和謝燠笑，注意到竈臺上缭繞的熱氣，忙走過去：“哎呦！水開了。”

她拿起勺子撈粉，同時招呼黃奇照顧同學。

黃奇站在桌前，眼睛紅紅的卻亮晶晶地看着謝燠：“謝學長，你怎麽來了？”

“俞沅想吃螺蛳粉，我帶他來嘗嘗。”

“俞學長喜歡？”黃奇轉而看向俞沅。

俞沅朝人微微一笑，沒有正面回答，反問道：“你說小被子幫過你，是什麽時候呀？”

見黃奇有些遲疑，俞沅解釋：“小被子就是謝燠謝學長。”

“哦哦！”似乎是沒想到謝燠會有這樣柔軟的外號，黃奇低聲念了兩次，忍不住笑了下。

見他一臉癡漢相，俞沅心中警鈴大作。

“謝學長應該不記得了，已經是去年的事了。”

黃奇家庭條件一般，他是因為化學成績出衆被瑞嘉特招進來的。

雖然瑞嘉不是什麽貴族學校，非有錢人專屬，但是家境不俗的學生占多數，也有一些品行惡劣以欺負人為樂的富家子。

某一天，身材瘦小、神情瑟縮的黃奇被他們盯上。

“那天他們扔了我的書，說我的身上有一股味道，熏得他們不舒服，是謝學長路過幫了我。”

“謝學長不僅趕走了他們，還帶我去找年級主任說這是校園霸淩，為了瑞嘉的校風一定要重視，嚴懲那些人。”

“學長還告訴我他的家人也愛吃螺蛳粉，我身上很乾淨，讓我不要自卑。我當時以為學長是瞎編安慰我的，但今天我知道了，俞學長，謝學長說的家人就是你吧？”

家人嗎？

無論是他們四個還是幾家的大人，只有俞沅對螺蛳粉情有獨鐘，除了他還有誰呢？

俞沅彎起笑眯眯的眼，理所當然地點點頭：“嗯吶！”

“來來來，粉好了，趁熱吃。”黃母端來了兩碗粉，每個上面都卧着金燦燦的炸蛋和鹵鴨爪。

“阿姨，我們沒有點小食。”俞沅提醒道。

“沒事，是阿姨送你們的。”黃母低聲道，眼尾細紋也染上笑意：“你們幫了小奇，阿姨很感激，歡迎你們來阿姨家吃飯。也沒什麽好東西能招待，你們不介意就行。”

說着說着，黃母的眼睛逐漸紅了，她慌忙地擦了擦眼睛：“小奇。你照顧好你的朋友啊，媽媽去看着鍋。”

“嗯嗯。”黃奇答應着坐下，眼神卻黏在黃母的背影上。

有些沉默的氛圍，俞沅不知該說些什麽，他挑起一筷子粉吹了吹送入口，米粉勁道爽滑，鴨爪軟爛脫骨，炸蛋吸滿湯汁，整碗粉滋味十足。

“好好吃！”俞沅頭都要埋碗裏了，贊不絕口：“黃奇同學，阿姨的手藝太贊了！這碗粉是我吃過的螺蛳粉中的前三名！”

“真的嗎？”黃奇也沒想到會俞沅會這麽喜歡，指着小碟裏粉白的蘿蔔，試圖安利：“這個蘿蔔是我媽媽腌的，也很好吃。”

“好吃！”俞沅嘗了後豎起大拇指：“真的很開胃解膩。”

黃奇似如釋重負：“你們不嫌棄就好。”

“嫌棄什麽？阿姨煮的很好吃，也很香呀。”俞沅正色，語氣認真：“黃奇，不要聽那些廢物的話。你有那麽好的天分，還有會做這麽好吃螺蛳粉的媽媽，是最幸福的事。”

“他們處處不如你，才會想打壓你。下次要是有這種事，你就來找我，我罩着你。不就是比家世和仗勢欺人嗎？誰怕誰啊！”

俞沅昂起頭，神情倨傲。

黃奇有些出神的望着他，一時無話。

俞沅正熱血上頭呢，嘴邊傳來乾燥柔軟的觸感。

“乾嘛？”俞沅不滿地望向謝燠。

謝燠淡淡道：“辣油沾嘴了。”

俞沅小臉一紅，奪過紙巾，瞪了謝燠一眼。

“不過黃奇，你媽媽手藝這麽好，在這開店有點浪費了。”俞沅捏着勺柄，斟酌着開口：“我來路上看了，這附近不遠是工地，客源有，但是品不對。”

“工人下工，吃飯講究快速、量大、便宜、管飽。在這兒的話，賣盒飯生意更好，粉的話更合适在小吃街之類的市內售賣。”

“本是有家小店的，只是我爸前不久做工摔了下來，半癱了。老板不肯負責，家裏的積蓄都拿去付醫藥費，沒錢付租金，就關店了。本來是想賣盒飯的，但是這邊已經有了固定的幾家，比較排外。再加上，媽媽做飯确實沒有做粉好吃，想着先支個攤子，補貼點家用。”

“這幾天剛剛開始，事情比較多，我就請假留下來幫忙。慢慢來吧，等步入正軌了就好一點了。”

似乎是将底細全部托出，黃奇沒了瑟縮和窘迫，反而多了點坦然。

他擡了擡眼鏡，朝俞沅腼腆地笑笑：“我知道學長是真心為我們家着想才肯建議的，謝謝學長。”

俞沅低下頭，筷子在碗裏攪啊攪，好吃的粉似乎也索然無味起來。

他一直知道他是很幸運的，這世間的苦楚看得見看不見的都太多太多了。

黃奇也不是沒有遇見過善良的人，每當他說了這些故事，對方總是欲言又止。

因為不喜歡那些人流露出的飽含同情的目光，同情憐憫這樣無用的情緒變不成他爸的醫藥費，所以很多時候選擇閉口不言。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