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133.看清

郭芷婷初為人母, 謝燠小小的手攥着她的指尖，軟糯含糊地喊出第一聲媽媽, 她的心也會軟成一團；

因為郭耀宇的荒唐，一次次低頭求人收拾殘局，她也會疲憊怨怼；

當年婚禮上，父親将她的手交到謝鈞掌心，往後數年，日日夾在丈夫與娘家之間左右為難，她也無數次心生惶恐，暗自後悔過。

這麽多年，所有的苦、怨、恨都被她混着柴米油鹽咽下，可結果呢？

失去了孩子失去了愛情失去了自尊, 換來冷漠自私的丈夫，偏心僞善的父親和無能自私的兄弟！

他們就像水鬼, 輕言細語的哄自己下水, 将自己拖進地獄，現在又要榨乾自己最後一絲價值，再一腳把自己踢開！

鋪天蓋地的委屈燃就滔天怒火, 郭芷婷只覺得每一個人都面目可憎, 恨不得啖肉吸髓，将一切全毀了！

“姐，你發什麽瘋？”郭耀宇沒注意郭芷婷異常難看的臉色，自顧自嘟囔：“條件開得挺好，分開就分開, 又不是找不到別人了。”

郭維安意識到郭芷婷的異常，呵斥郭耀宇住口。


郭耀宇來了脾氣：“本來就是嘛，謝鈞又不可能幫咱們。姐, 這麽自私的男人留着做什麽？不如分開拉到。我那邊還需要一大筆錢做賠償款呢！”

“分開後呢？”郭芷婷聲音很輕很柔。

郭耀宇嘻嘻哈哈，滿臉不在乎：“再找呗，姐你還年輕漂亮，不醜沒有市場。”

“市場？”郭芷婷喃喃，彎下腰又哭又笑。

在場都被她的反應吓了一跳，謝清走過去攬住她，擔心道：“媽媽？”

郭芷婷扶着沙發靠背站穩，揩去臉上的淚：“我不離婚。”

“什麽？不離婚？”郭耀宇第一個不同意：“這麽好的條件，你不離婚？那我和爸怎麽辦？”

“去死啊！”郭芷婷滿臉淚痕，散亂的發黏在腦門上，睜着猩紅的臉，此刻狼狽又瘋癫，她豁出一切：“你們怎麽樣和我有什麽關系？當初你給我打電話我有沒有讓你不要做？你偏不聽，偏要招惹那個小崽子。得了利沒想過我半分，現在收不了場了要我收拾爛攤子？憑什麽？你能活就活，不能活就去死啊！”

“你和爸坐牢也好，睡大街也好，不都是你們自找的嗎？都爛在泥裏了，還要挑地方？”

郭芷婷自己都沒有發現，自己的語氣有多麽怨怼嘲諷。

過往的委屈憤恨其實都沒有被消化掉，而是腐朽生瘡，輕輕觸碰便流下粘膩的濃液。

“啪！”

清脆的巴掌聲驟然在廳堂響起，利落又刺耳。

郭維安停着手，手臂僵在半空，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胸口微微起伏，顯然是動了大怒。

巨大的力道将謝清的頭打向一側，烏黑的發絲滑落，貼在頰邊。

他半張臉迅速紅腫起來，五道指痕清晰分明，邊緣微微滲着細小紅血絲，看着格外刺眼。

誰也沒預料到，謝清會驟然上前一步，擋在了郭芷婷身前，硬生生受了這一巴掌。

“清清！”郭芷婷驚呼出聲。

她伸手扶住謝清，眼眶瞬間紅了，指尖懸在他紅腫的臉頰旁，微微發顫，始終不敢落下，生怕碰疼了他。

“疼不疼？”她聲音發啞，帶着抑制不住的哽咽：“你替媽媽擋什麽？傻不傻啊！”

看着謝清臉上刺眼的傷痕，郭芷婷心口又酸又沉。

這一巴掌的力道她再清楚不過，若是落在自己身上也定然吃不消。

心疼翻湧上來，混着壓不住的怒氣和恨意。

這麽多年她從來沒有忤逆過父親，僅僅一句話就換來這麽重的一巴掌，郭芷婷怨恨之餘只剩寒涼與不甘。

謝清緩了片刻，慢慢轉回頭，下颌繃得很緊。

他忍着臉上火辣辣的痛感，握着郭芷婷的手輕聲問：“媽媽，未來我也會這樣嗎？我的一切也要給他們陪葬嗎？”

“你這孩子胡說八道什麽？什麽陪葬不陪葬的，多晦氣啊！”郭耀宇立刻不滿地嚷嚷開。

郭芷婷被這句不帶攻擊性的詢問釘在原地，面容血色褪盡，煞白一片。

她眼底漸漸湧現着巨大悲恸，嘴唇反複嗫嚅顫抖，千言萬語堵在喉頭，卻半點聲音也發不出。

沉默間，謝鈞快步從廚房取來冰袋，一言不發走上前。

他避開滲血的細痕，将冰袋敷在謝清紅腫發燙的側臉傷處。

謝鈞垂眸盯着那道刺眼的掌印，眉頭緊緊蹙起。

片刻後擡眼，目光直直落向郭維安，面色覆着被冒犯的憤怒：“這是什麽意思？打我家裏人，是打誰的臉？”

郭耀宇也沒想到郭維安會突然動手，聽見謝鈞的話回過神，下意識維護：“爸他是長輩，我姐出言不遜教訓一下怎麽了？誰知道清清會突然冒出來！”

“啪！”

大力襲來，郭耀宇腦袋猛地偏去一側，半邊臉頰轉瞬紅腫，口腔裏瞬間漫開濃重的血腥氣。

他舌尖抵了抵發麻刺痛的腮肉，扭頭，眼底戾氣翻湧，語氣又兇又躁：“郭芷婷，你要死啊！發什麽神經？！”

“姐姐教訓一下出言不遜的弟弟怎麽了？”郭芷婷是回敬郭耀宇的，眼睛卻直勾勾盯着郭維安：“耀宇啊，事情到了這地步，你的事我實在愛莫能助。不行讓爸帶你求神拜佛吧，或者給你畫符驅除邪祟，這些爸不是最拿手了嗎？”

這話一出，郭耀宇瞬間勃然大怒，當即猛地跳起身，上前抓着郭芷婷的雙臂，眉眼猙獰：“郭芷婷，你知道自己在胡說什麽？！就為了這麽一個外人，你連自家親人、連這個家都不要了？”

郭耀宇看似跋扈強勢，此刻不過是色厲內荏。

他清楚自己如今處境窘迫，所有退路全系在他姐姐身上。

若是連郭芷婷都撒手不管，他就真的徹底完了。

“我不叫郭芷婷，我是周舒珩！”郭芷婷死命掙脫，狠狠推開郭耀宇。

積攢多年的委屈與絕望徹底翻湧而出，尖利的嗓音中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哭腔：“我早就沒有家了！從媽媽離開後我就沒有家了！哪兒是我的家？誰是我的家人？”

她指着身前伥鬼父子，字字铿锵：“大禍小禍不斷的你？還是裝神弄鬼的他？！”

這麽多年，失去可以依賴的母親後，她為了那麽點可笑的父愛，一直蒙蔽、欺騙、洗腦自己。

疏遠自己的孩子，做下那麽多錯事。

她愚蠢蒙昧，她咎由自取。

可是最初，她也只是想讓父親眼裏有她。

“你們給我聽清楚了，現在只有清清是我唯一的家人，你們的事我不想管也沒能力管！”郭芷婷牽着謝清的手，牽得很緊。

她脊背繃得筆直，掃過郭氏父子兩人的目光冰冷，語氣決絕：“現在，從我家裏滾出去！”

謝鈞立刻喚來傭人和司機，在郭耀宇的叫罵聲重把兩人轟了出去。

廳堂裏漸漸安靜下來，直到郭耀宇争執的叫嚷聲徹底消失、庭院徹底歸于沉寂，郭芷婷才緩緩卸去全身緊繃的力道。

她身形一松，跌坐到沙發裏，僞裝的冷硬霎時崩裂，神情變得空洞而茫然。

謝鈞坐在另一邊觀察郭芷婷，同床共枕二十載，他仿佛直到今日，才真正看清自己這位妻子的模樣。

謝清被郭芷婷攥着手，指甲深深嵌進掌心，他一聲不吭，默默受着。

謝鈞看不過去，開口提醒：“孩子臉上傷還沒消，別再弄傷他的手。”

郭芷婷猛地松開手，展開謝清的手掌，指尖蹭着破皮的地方，又心疼又懊惱：“皮都硌破了，怎麽不知道吭聲？”

謝清輕輕搖頭，反倒看向她：“媽媽，你還好嗎？”

“我沒事。” 郭芷婷斂了神色，勉強穩住語氣，叫來保姆，“你帶清清去處理傷口。”

又輕聲對謝清道：“我和你爸爸說幾句話，你先去包紮。”

謝清知道兩人還有事要商量，便跟着保姆走出廳堂。

等人影徹底消失，郭芷婷才轉頭，迎上謝鈞打量的視線。

往日裏她對着謝鈞，要麽刻意遷就讨好，要麽情緒失控争吵，此刻兩樣都沒有，語氣平平靜靜：“離婚我同意，但不是現在。”

“我不能讓清清高考被任何事影響，等他考完，一切随便你。”

這麽些年，從來不是謝鈞一個人在忍在裝，戴着面具過日子，郭芷婷同樣熬得身心俱疲。

既然都和父兄撕破臉面，一個同床異夢的丈夫，她也不必在意。

謝鈞淡淡颔首，神情漫不經心。

于他而言，婚姻就只是生活裏可有可無的點綴。

能帶來實際好處自然最好，一旦牽扯麻煩、生出風險，便不值當留戀。

如今郭芷婷能主動斬斷對郭家無底線的幫扶，這段婚姻留或不留，對他來說已然無所謂。

“那就以後再說吧。” 謝鈞語氣平淡，起身欲上樓辦公。

經過郭芷婷時，他頓了頓，還是說了句：“有空給謝燠發消息道個歉，就算他不回，也能讓他心裏舒坦些。”

“終歸是母子。”

偌大的廳堂只剩郭芷婷一人，古董挂鐘滴答作響，聲響空曠刺耳。

許久後，她扯了扯嘴角，扯出一抹生硬僵冷的笑，似在自嘲，面色卻僵硬木然。

郭芷婷仰面，笑意一點點垮下去。

少頃，眼角閃動點點水光。

【作者有話說】

可能會有人擔心後續會是什麽大團圓結局 不會的哈

和好是不可能的 傷害已經造成了 這一世最好的結局就是沒有關系

我們謝火奧有人愛呢~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