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136.萬花筒

電影裏主人公已走進那棟陰森的公寓樓。

劇情外俞沅天塌了一半, 頹然窩進沙發裏，心情和屏幕裏的烏雲一樣糟糕。

齊木偷瞟俞沅, 湊到魏之艾耳邊得意道：“我就說聽我的選恐怖片吧，瞧瞧，芋圓多開心啊！”

魏之艾看了眼俞沅沒什麽表情、幽暗光影下顯得陰森森的側顏懷疑道：“真的嗎？”

“當然啦！你看他都安心地躺下了。”齊木靠回自己的軟墊，喟嘆：“不愧是我啊！”

兄弟的幸福，由他來守護！

影片裏陰森的配樂與驚悚畫面輪番上演，俞沅沒有想象中害怕，他壓根半點沒看進去。

另一邊的齊木和魏之艾倒是看得投入，目光緊緊鎖着熒幕，不知不覺間身子慢慢往一處靠攏。

十分弱小無助。


俞沅瞅了眼他們，暗自磨了磨牙, 也往謝燠那兒貼：“小被子，你怕不怕？”

謝燠看得無聊, 聽見俞沅這麽問, 頓了下：“有點怕？”

俞沅稍稍開心了點，朝他伸手：“那我就勉為其難讓我雄厚的肩膀借你靠靠。”

謝燠低頭，包廂微弱的熒幕光影映在皮膚上, 襯得那截小臂白淨纖細。

他擡手覆住俞沅攤開的手掌, 順勢嵌入指縫，十指緊扣。

俞沅的手之前捧着冰奶茶，掌心帶着涼意，貼上謝燠溫熱乾爽的手掌，暖意順着相貼的皮膚慢慢漾開。

謝燠細細摩挲着掌心相貼的地方, 清晰觸到俞沅指腹和虎口處的粗粝——是常年拉弓搭箭反複用力磨出來的。

俞沅的手掌和他本人一樣，外表瞧着像糯米團子一樣纖軟無害，但內裏有自己的原則和堅持, 韌勁兒十足，從不肯輕易妥協。

謝燠指尖蜷起，慢悠悠在那薄繭處輕輕搔刮兩下，動作隐晦而親昵

溫熱的指尖帶來的癢意順着掌心一路蹿上胳膊，就像藤蔓，并不紮人，只是撓在常年拉弓發力、本就格外敏感的虎口與指縫，麻絲絲地往心口鑽。

俞沅身子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下意識想往回收手，卻被謝燠牢牢扣住沒法躲開。

他瞪過去，謝燠卻沒事人一般垂眸詢問：“怎麽了？”

俞沅仰面，四目相對的一瞬，暗惱，好你個謝燠。

俞沅不服氣的勁兒上來了，反手牢牢扣緊謝燠的手，朝人揚下巴。

謝燠瞧着人一臉矜傲，手卻被自己乖乖握着。

包廂裏光線昏暗，謝燠面上神情難辨，俞沅只聽見身側飄來一聲極輕極淡的低笑，混在詭異的BGM裏格外清晰。

俞沅眨了眨眼，掌心發燙，他盯着屏幕，只覺得那披頭散發的鬼真是眉清目秀。

暧昧的氛圍在包廂蔓延，就在俞沅緊張的有些冒汗時，銀幕上彈出一段猝不及防的突臉鏡頭，随即一聲高昂的尖叫在包廂炸開。

叫聲環繞立體還帶着破音的沙啞，真切得仿佛就在耳邊。

俞沅瞥向包廂的設備，感嘆這影院音效做的真是不錯。

不過這主角怎麽和狼一樣“嗷嗷”地叫？太難聽了吧。

齊木什麽品味啊？選這麽個電影。

俞沅腹诽，下意識往齊木那兒瞟，旋即猛地扭頭——只見人高馬大的齊木不知何時撲到魏之艾懷裏，胳膊牢牢環住對方胳膊，頭埋在魏之艾胸口，哆哆嗦嗦嚷着。

原來不是品味的問題，原來是本人的問題。

俞沅倍感震驚，微微張着唇，一時很難用語言描述這個畫面的沖擊。

“齊木，你在乾嘛？”俞沅幽幽道。

齊木被吓得一激靈，嘴上還逞強：“魏仔害怕，我來安慰一下他。”

“哦~是嗎？”俞沅語調悠長。

“當、當然啦！”

俞沅決定包容他的胡言亂語，不與他計較。

只是，俞沅又瞅了眼那邊連體嬰的兩人，頓時覺得自己因為一個牽手臉紅心跳的實在是沒出息。

自己告白，齊木在這又唱又跳的！

俞沅恨恨地磨了磨牙，握緊謝燠的手，狠狠剜了連體嬰一眼。

被連坐的魏之艾無辜眨了眨眼。

謝燠将一切盡收眼底，在俞沅回眸的瞬間收回目光，聚精會神地盯着屏幕，對着鬼怪的猙獰面孔露出迷之微笑。

主角一行人死裏逃生駕車駛離公寓，怒吼、哭泣發洩着情緒。

就在他們慶賀劫後餘生時，導航無聲跳轉路線，方向盤鎖死再次駛回那棟陰詭樓宇，畫面驟然黑屏落幕。

電影到這兒就結束了，齊木看得意猶未盡，直呼神作。

“......”俞沅緊張散了一半，憋了憋還是忍不住：“美恐不都這套路？”

“對啊，但架不住管用啊。”

熒幕上開始滾演職員名單，齊木膽子又回來了，雙手交疊在腦後，擠在魏之艾的沙發裏伸着長腿，老神在在：“有人就吃這樣的套路。”

俞沅回頭，兩人目光交彙，齊木緩緩坐正。

他手肘不動聲色地碰了碰魏之艾，魏之艾面色如常，只是從口袋裏抽出手機，點了幾下，鏡片返着微光。

原本昏暗的大屏突然閃了一下，随之滿屏飄滿灰白噪點，零碎模糊的畫面一閃而過。

“呦，彩蛋嘛？”齊木意味深長道。

謝燠原以為不過是影片收尾的小彩蛋，但交扣的手忽然被攥緊，餘光中，俞沅抿着唇瓣如臨大敵一般盯着屏幕。

謝燠的心髒彷佛也被一雙無形的手攥着不輕不重的揉捏。

卡帶跳幀結束，畫面慢慢對焦清晰。

先傳來的，是嬰孩哇哇的啼哭聲，緊接着一個裹在襁褓的小孩緩緩睜開眼。

歡快的吉他小調半遮風鈴聲響起。

整段畫面是柔和的鉛筆手繪，孩子黑發濃眸，鼻梁綴着一顆淺淡小痣，睜着懵懂雙眼打量。

半歲咿呀吐字，一歲搖搖晃晃學步；三歲入園時死死攥着長輩衣角不肯松手，四歲淋雨途中頭頂忽然多來一柄傘、五歲腦門頂着朵大紅花面無表情看着臺下；盛夏樹蔭下繃着臉與三個泥人站在一塊兒；鼻子堵着兩團紙巾，皺起眉盯着人嗦粉。

畫面像翻連環畫般一幀幀飛快掠過，冷臉酷小孩逐漸長成精致少年，臉上的表情逐漸生動，笑容也越來越多。

領獎臺上手握獎杯，眼神篤定明亮；球賽結束被隊友簇擁着抛向半空，笑得開懷張揚；撞見長輩偷偷喝可樂，抱臂板起臉故作嚴肅；低頭瞧見自己黑 T 恤沾滿貓毛一臉無奈.....

鉛筆畫最後一幀定格在少年坐在影院的背影上，謝燠怔怔地盯着熒幕，忘了反應。

身側的人卻突然松開他的手起身，謝燠下意識追握俞沅的手，指腹擦過對方指節，兩人目光在半路相會。

謝燠喉結滾了滾，卻什麽話都沒說。

俞沅頓了一瞬，伸手接過魏之艾遞來的小提琴，捏着琴弓緩步走到熒幕前方，腰背微收，輕輕向前一俯身。

放映光束鋪滿整塊熒幕，将他整個人籠在透亮的光幕之間。

俞沅肩頭抵着琴身，左手指尖落上琴弦，右臂牽起琴弓，如絮語般輕快缱绻的調子低低漫開。

身後屏幕自動切換畫面，照片、錄像交替流轉，全是謝燠從小到大零碎的身影，歲歲年年都被妥帖收錄。

俞沅拉琴的輪廓剪影嵌在流動的畫面裏，弓起弓落，人影跟着輕輕晃動。

謝燠的視線在畫面和人影之間輾轉，最終定格在俞沅身上。

俞沅大半張臉都浸在陰影裏，睫毛垂落，辨不清神情。

只有一截瑩白腕骨在昏暗中格外晃眼。

小提琴中音溫潤柔和，襯得《愛的禮贊》這首曲子更加溫柔朦胧。

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謝燠都清楚自己在藝術領域沒什麽天分。

除了數獨和掙錢以及應對高強度工作必要的鍛煉，他對其他的都敬謝不敏。

但俞沅不一樣，他對這世界有豐富的探索欲。

不論學得是好是壞，只要開心俞蔣夫婦都願意支持，又因為幼時的身體原因，就算他課上了一半突然不想上了夫婦兩也從不責怪。

可能是遺傳了母親的藝術細胞，俞沅從最早的笛子到國畫到小提琴再到探戈，樂器、繪畫、舞蹈都學得不錯。

在謝燠眼裏，俞沅笛子吹得好聽，畫畫好看，舞蹈很有力量。

比起沉悶一覽無餘的自己，俞沅就像一個萬花筒。

絢爛多彩，每一面都漂亮。

琴聲進入高潮，曲調清亮，如碎星落湖，餘韻悠長，愛意缱绻。

謝燠驀地想到俞沅初學琴那會兒，連琴都夾不穩，整首曲子磕磕絆絆。

等到他好不容易可以完整演奏完一首曲子時，授課的大胡子教授笑眯眯誇他琴拉得不錯，小孩兒尾巴還沒來得及翹起來，教授又直白地評價缺了點真情。

小俞沅撅着嘴，握着琴弓老大不高興仰着頭：“我這個就是真的琴！”

大胡子教授聞言哈哈大笑，摸了摸他的頭，說他還小。

俞沅氣鼓鼓了一個周末，等上學一見面就和謝燠咬耳朵，叽裏咕嚕說他不喜歡教授的大胡子。

當時謝燠哄着小孩，點頭附和。

心裏更是對外教的話不以為然，樂器不過是工具，孰能生巧，彈出來都大差不差。

所謂的真情，只是将自己的感情寄托投射到樂曲上罷了。

謝燠有些怔然，到如今，他也不能免俗，也将自己的情寄托到俞沅的弦上。

【作者有話說】

屏幕上的手繪是芋圓畫的哈！可不是AI生成哦！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