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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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慎推門進屋, 往日裏蘇玥聽見他進門的動靜早都迎上來了,一疊聲的“相公”,他換衣裳她要跟着,他洗手她亦要在一旁看着, 寸步不離。
眼下沒動靜, 裴慎有些納悶,挑開門簾, 看見蘇玥一只手扶住後腰, 想是聽見他動靜,正要撐着床板起身。
“怎麽回事?”裴慎忙上前扶住她。
蘇玥乾活的時候只覺得累, 這會兒見着裴慎, 她委屈勁兒一下子就上來了。
“三郎, 我要去廟裏, 我要去上香, 我最近太倒黴了。”
蘇玥委屈着把今日之事同裴慎說了一遍, 她最心疼的是自己的新裙子,那是裴慎給她買的絲綢裙,純蠶絲織的, 本來清洗就要柔和, 她一開始沒想到要用面粉,暴力揉搓了好半天, 裙子再恢複不到當初的光亮平整。
她正才剛穿了還沒有半天的功夫。
聽蘇玥講完,裴慎斂下的眸子裏顯露出同蕭景賢如出一轍的陰鸷,柔谲。
他清楚記得上次桂娘一家在自家吃飯, 桂娘不時拿出帕子給福哥兒擦手,唯恐他将油污弄到衣裳上清洗麻煩。
可見她并非沒有給孩子擦手的習慣。
就恰好自家玥兒今日晾曬被褥,又換了新衣裳, 她就正好忘記給福哥兒擦手了?
大清早的,她也不可能給孩子吃什麽油膩之物。
她早就習慣了讓福哥兒來玥兒這裏讨要糕點吃,她自己買糕點的可能性極小。
這巧合也未免太多了些。
蘇玥心疼完漂亮裙子又心疼自己,把自己搓紅的手指頭伸出來給裴慎看。
“不是說了這些東西等我回來再洗麽,怎地不聽相公話。”裴慎心疼地親吻着蘇玥柔嫩的指尖。
“三郎負責賺錢養家已經夠辛苦,家裏的事情還全都要三郎操心,那我豈不成了個小廢物。”
裴慎不以為意:“廢物又怎樣,誰管得着,只要相公不嫌棄你。”
誰被人這般哄着還願意懂事兒?
蘇玥更嬌氣了,兩條手臂摟上裴慎脖頸,“我現在就要做你的小廢物。”
蘇玥嘟着嘴巴:“小廢物今日不想做飯,三郎出去買給我吃。”
“已經買回來了,就在外面桌上放着,玥兒起來趁熱吃。”
蘇玥不依:“小廢物不想要下地,要相公抱我去吃。”
裴慎刮她小鼻尖,“要相公喂你吃麽?”
蘇玥嬌氣地朝他晃了晃手指頭,“方才都說過了,我手沒力氣,沒有一點力氣。”
裴慎下巴抵着她額頭,低笑出聲,“相公去換了衣裳,回來伺候好不好?”
“你快點來伺候。”
“好。”
裴慎換了一身常服,又擺好了飯菜,順手把屋門拴上,這才進屋來抱蘇玥出去吃飯。
方才蘇玥在裴慎寵溺的眼神中可勁兒同他作,這會兒裴慎真過來抱她,她反倒不好意思了,用力踢騰兩只腳丫子要下來。
裴慎将她散落的一縷額發別至耳後,“為何不要相公抱,是擔心相公伺候不好玥兒麽?”
蘇玥捂住眼,裴慎就笑。
裴慎竟真把蘇玥放到他腿上,一勺一勺喂給她吃,蘇玥吃了沒兩口便繃不住滾到裴慎懷裏悶笑。
裴慎輕拍她脊背:“好了,乖乖,這裏又沒有外人,快起來,一會兒飯菜該涼了。”
相比蘇玥的不自在,裴慎大大方方,就好像他們在正常吃飯一樣。
蘇玥忽然想到萬一福哥兒沒輕沒重闖進來,出去同人說嬸嬸要叔叔抱着喂飯吃,那她不是又要出名了。
蘇玥噌一下就從裴慎身上滑下來,裴慎不及阻攔,她已經慌裏慌張跑到門口去了。
待看到門拴早就被拴上,蘇玥拍拍胸口,總算是松了一口氣。
裴慎被她樣子逗笑,沒再鬧她,再鬧飯菜就真涼了。
蘇玥說要去寺廟裏驅驅邪,只是随口一說,發發牢騷,裴慎卻是上了心,自打來了京城以後,蘇玥身上發生了太多事情,有用沒用求個心安也好。
他自己那枚玉牌倒是看着不錯,只是這種出生時便給孩子戴上的東西,祝禱一般不可轉贈,還是再買塊平安玉,叫寺裏僧人給開了光戴在玥兒身上。
夜漸深,裴慎攬着蘇玥沉沉睡去。
翌日,裴慎上衙前同蘇玥說了他懷疑懷疑桂娘故意往福哥兒手上抹油不給擦之事,再三叮囑蘇玥,叫她暫時不要同桂娘接觸,桂娘若來找她,直接翻臉就是。
蘇玥聽完簡直是倒吸一口冷氣,她完全不敢相信桂娘竟然讨厭她讨厭到這種地步。
不敢相信,可到底心裏存了疑慮,尤其一上午桂娘都沒來找她。
是做賊心虛麽?
快晌午的時候,蘇玥一個人的飯不想做,打算出去吃,正巧碰見何琇從屋裏出來也是要到外面吃,乾脆一道去。
蓮娘本來打算生火做飯呢,見蘇玥同何琇倆人都要出去吃,索性也不做了,一塊兒出去吃個飯,天氣現下暖和了,吃飽了還可以一起轉轉。
蘇玥這次沒有主動喊桂娘。
何琇不由看她一眼,心說這是鬧別扭了?
轉念她就想到了那日去看診,桂娘見蘇玥不能生,在一旁幸災樂禍的事兒。
她以為蘇玥沒看出來呢,原來人家是看出來了沒說。
想到從前蘇玥口無遮攔快言快語,只能說是自幼長在鄉下,生活環境太單純了,進入京城這種魚龍混雜之地,自然就長大了。
蘇玥不喊桂娘,蓮娘自然也不會主動喊。
何琇不愛得罪人,到底幾個人的男人都在翰林院共職,叫上一聲是客氣,至于你去不去,那就不關我事了。
何琇走到桂娘窗戶下,喊了一聲:“桂嫂子在屋麽,我們幾個晌午打着出去吃飯,你去不?”
桂娘心虛,一上午都沒敢去蘇玥屋,也沒叫福哥兒去,福哥兒手上的油是她用油布故意擦上去的。
福哥兒當時還滿臉嫌棄,“好髒,娘親洗洗。”
她同福哥兒說:“娘看見你玥嬸嬸又買好東西回來了,你不去看看她都買了什麽好吃的麽?”
一說到吃,小孩也忘記髒了,颠颠兒往蘇玥屋裏跑。
後面福哥兒也知道自己闖禍了,跑回來抱着她腿哭,“說嬸嬸生氣了,他弄髒了嬸嬸的裙子。”
她哄了孩子好半天,為了防止孩子不小心說漏嘴,她教了孩子一套說辭,要孩子記住。
她更是騙福哥兒說他若說錯了,玥嬸嬸不高興,以後都不會給他好東西吃。
今兒一上午,她都在反複教孩子說那套話,連問孩子好幾遍,确定孩子可以把話說圓滿,這才放心了些。
何琇這一叫,她順水推舟,順便同蘇玥緩和緩和關系,接二連三得罪蘇玥,她也真怕蘇玥不同她好了。
桂娘帶着福哥兒出來,福哥兒見到蘇玥習慣性往她身上撲,因為每次一撲蘇玥便會把他抱起來,喂給糖果吃。
為此裴慎還經常吃乾醋,見着福哥兒總板着個臉叫福哥兒害怕,後面有一次見着福哥兒摟着她脖子親蘇玥臉蛋,直接急眼了,警告福哥兒不準這般沒分寸。
他不止警告福哥兒,還警告蘇玥,要蘇玥保證不會再讓福哥兒親。
這次福哥兒沒撲着,蘇玥幾乎是下意識地躲開他,她怕福哥兒手上又有油。
福哥兒哇一嗓子哭了出來,“嬸嬸生福哥兒氣了,福哥兒不、不不是故意的,福哥兒偷吃娘的糕點,忘記擦手了。”
小孩一口氣把他娘教的話說完,可算是完成任務了,後面就是他自己的話了,小手去拉蘇玥的手,“福哥兒洗手了,福哥兒不髒,福哥兒以後不惹嬸嬸生氣。”
平日裏福哥兒幾乎長在蘇玥的屋子裏,因為蘇玥愛吃各種小吃食,裴慎又舍得給買,倆人經常一塊兒分着吃。
有時候桂娘也跟着一起吃。
蘇玥怎麽可能對這孩子沒有一點感情,再說她也不可能對着一個孩子甩臉子。
蘇玥朝福哥兒笑了笑,“福哥兒知錯就改就是好孩子,嬸嬸不生福哥兒的氣,不過嬸嬸今日有些不爽利,傳染給福哥兒就不好了。”
一聽說蘇玥身子不爽利,不等福哥兒開口,桂娘就先開口了,“嬸嬸不舒服,福哥兒莫要纏着嬸嬸,等嬸嬸好了再同你玩,快到娘這兒來。”
蘇玥若沒有同福哥兒相處過,她還真有可能信了福哥兒的話,可她日日同福哥兒相處,福哥兒的說話習慣她又不是不清楚。
小孩講得這般清晰有條理,根本不符合他平時颠三倒四的說話習慣,顯然是大人教的。
心裏頭既生氣又難過,蘇玥沒接桂娘的茬,直接轉過頭同蓮娘說笑去了。
還要在一個院子裏住呢,擡頭不見低頭見的,沒必要撕破她臉,
何琇沒閑心思替桂娘打圓場,更不想摻和桂娘同蘇玥的事情。
桂娘乾笑着自己給自己打圓場,“玥妹子想是被這小子氣壞了,我也氣壞了,昨晚揍了他一頓。”
蓮娘出來說話,提議去吃石巴子,是一種類似把子肉的小食,蓮娘說有家老店做得很正宗,他們家的油煎鹌子也不錯。
若是從前,蘇玥還要考慮桂娘舍不舍得花這錢,如何不傷她自尊的替她解圍,又不至于掃其她人的興致。
今日她無事一身輕,笑道:“好啊,我沒意見,反正我是無肉不歡。”
蘇玥也确實對吃什麽沒意見,夫妻倆的日子好了以後,裴慎從不虧待她這張嘴,但凡能買得起,裴慎一定買給她吃,但凡她想吃,再貴裴慎也舍得買。
何琇也愛吃肉,點點頭。
桂娘自然也不能有意見,總不能人家三個人都要遷就她一個人吧。
三人走了約莫一刻鐘的功夫,到了地方,蓮娘選的這家所謂的小店,看上去确實不顯眼,同她們附近那家羊湯館差不多的大小。
可幾人一進去後,那裏面的菜價把桂娘整個驚呆了,她驚呼出聲,“怎地這般貴,這不是宰人麽?”
晌午正是用飯的時辰,她這般毫無顧忌的一嗓子,引得周圍人同時投來目光,店家更是皺起眉頭。
桂娘見周圍人都瞅她,自知失言,忙閉了嘴,蓮娘朝店小二笑笑,直接點了一份石巴子,一份油煎鹌子,又點了兩個素菜叫人去做。
桂娘有些不滿地看向蓮娘。
蓮娘假裝沒看見,人家蓮娘是什麽人,什麽人沒見過,她一眼就瞧出桂娘的壞心思。
她家大姐兒同福哥兒一般大小,小孩子說話可不會這般有理有據。
福哥兒的第一句話就是漏洞,他說他偷了娘親的糕點,偷東西這種事小孩子絕對是不會自己主動說出來,除非大人教。
何琇也看出了點貓膩,感覺桂娘這人忒陰,以後還是遠着些為妙。
一頓飯,桂娘吃的食不知味,福哥兒倒是吃得香甜,可勁往小嘴裏扒拉,桂娘也不攔着他,賴好他們是兩個人,得吃回本錢。
蘇玥知道小孩子吃這麽多肉怕是不消化,晚上該肚子疼了,再說福哥兒亦不是那種身體強壯皮實的孩子,她同桂娘如何,不會牽扯到無辜的孩子身上。
蘇玥碰了碰蓮娘的胳膊,又朝福哥兒努努嘴巴。
蓮娘自是明白她的意思,越發感覺蘇玥是可交往之人,她朝福哥兒笑道:“福哥兒,再吃下去,你肚子晚上可就該難受了,肚子難受要喝好幾天苦藥哦。”
福哥兒不聽蓮娘的,還想要吃,苦藥再苦不是現在就叫他喝,可肉肉現在就很香。
桂娘大抵也看出兒子吃得多了,忙拉過兒子的手給擦了擦,不準再吃了。
福哥兒不願意,桂娘威脅他不聽話,下次就不帶他出來了。
幾人吃飽喝足,又在附近散了會兒步消食,一直到回到家裏,蘇玥都沒有理會桂娘一句。
蘇玥就是這樣的人,她的心很柔軟,可若真觸及到了她的底限,傷了她的心,就再難哄回來。
——翰林院官署。
正是晌午用飯的時辰,裴慎同王志文一道去往官署廊廳用飯,翰林院的飯食由光祿寺統一配送,級別不同,餐食标準亦不相同。
不過來廊廳用飯的翰林都是些六、七、八九品的小官,級別相差不大,且也非什麽上下直屬關系,大家倒也随意。
陳季石是戶部侍郎兼任翰林侍講,實際上他來翰林院的時候很少,他亦不在翰林院主持日常具體事務,都是交由副手來處理。
一些重要事情呈送給他,由他簽字批準即可,他的餐食自是在戶部衙門解決。
掌院學士原本是由蕭伯年這個內閣首輔兼任,後面明昌帝忌憚蕭伯年勢力日大,掌院學士另設他人,雖常駐翰林院,只人家乃從二品的大員,自也不與他們同吃大鍋飯。
令裴慎和王學文等人意想不到的是今日這位翰林院之首,掌院學士陸闵竟然過來廊廳用飯。
一衆人慌忙起身行禮,裴慎還好,王學文連身後椅凳都差點帶倒,局促慌張的不止王學文一個,幾乎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緊張屏息,方才說笑的随意自在蕩然無存。
裴慎想:這就是權勢所賦予男人的光芒。
他不由自主又想到了初一大朝會那次,蕭伯年下轎子時一衆文武百官的反應,與眼下情形如出一轍。
陸闵朝着衆人哈哈一笑,道:“諸位不必拘束,老夫今日溜達至此,聞到廊下飯香,正也餓了,過來湊個熱鬧。”
說着他便尋了身邊随意一處空位坐下,正好是裴慎與王學文這一桌。
一時間王學文緊張到說不出話來,不是說不出,他是太害怕說錯弄巧成拙。
裴慎知道此時冷場遠比說錯話更糟糕,難不成你還要堂堂二品大員來替你暖場子化解尴尬?
方才陸闵同衆人說笑,那不是他平易近人,若真平易近人,方才他就不會故意制造沉默讓衆人緊張。
他是上官,衆人皆為下官,見到他就應該緊張,就應該誠惶誠恐,這才是他想要的,他要的是建立絕對權威。
裴慎朝着陸闵微微躬身,恭敬道:“蒙大人不棄,我等榮寵之至。”
陸闵呵呵一笑,“都坐下吧,再要這般拘束,倒是老夫擾了大家。”
衆人忙齊聲道:“不敢。”這才紛紛落座。
陸闵叫打菜的老張頭不必搞特殊,他沒什麽忌口,同衆人一樣餐食即可,話是這麽說,老張頭哪敢不給他搞特殊,戰戰兢兢挑着最順眼的肉和菜盛了滿滿兩大碗,又給盛了滿滿一碗米飯。
他此舉并不妥當,只以他無比低微的身份做出來再合适不過,顯示他對掌院絕對的敬畏之心和無比的忠誠。
王學文方才的緊張和誠惶誠恐雖顯示了他的敬畏和忠誠,卻沒有展示出自己的能力或者說是利用價值,上位者要提拔你,需要的不止是忠誠還要能乾,能夠幫助到他。
翰林院的等級關系就是這麽殘酷和現實,朝堂之上更是如此。
陸闵閑聊般問了裴慎兩句無關痛癢的話,又問了王學文兩句,後面又随意點了幾個他面熟之人。
點到林硯時,多考較了幾句,林硯俱都對答得體,陸闵只點了點頭,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鼓勵要勤勉。
陸闵坐了一會兒就走了,仿佛真就是随意路過,裴慎直覺不該如此,這又不是他家裏,在官署,他作為翰林院之首一舉一動不可能随意。
只陸闵的目的是什麽,他也想不清楚,只一點,陸闵乃皇帝親點,他肯定是皇帝的人就是了。
朝堂如今勢力,蕭伯年支持的三皇子一派,太子一派,皇帝又是一派。
陸闵走後,王學文一直很低落,明顯裴慎比他淡定,比他有大将之風,給掌院學士大人留下的印象更好。
裴慎對王學文自不會像蘇玥遷就桂娘那般,還要處處去操心對方高興不高興,不高興是自己的問題,關別人什麽事。
別人又非你爹娘。
便是你爹你娘還能日日哄着你不成。
裴慎卻是打起了陸闵的主意。
陸闵喜好收集硯臺和書畫是翰林院人盡皆知的事情,而他手裏的那方硯臺可是鼎鼎大名的紅絲硯。
除了陸闵喜歡收集硯臺,當朝還有一個大人物喜歡收集硯臺,那便是蕭伯年,裴慎的硯臺只要敢賣出去,大概率最後還是會落到蕭伯年手裏。
裴慎以前不想讓蕭伯年知道他這麽多年一直收藏着這塊硯臺,想通以後,他就是要讓蕭伯年知道這麽多年他一直收藏着這塊硯臺。
蕭伯年的愧疚就是他上升的墊腳石,有其父必有其子不是麽?
所以賣給誰就很重要,這涉及到蕭伯年能不能看到。
不止賣給誰重要,對方對硯臺的癡迷程度也很重要,畢竟他現在需要銀子。
陸闵簡直就是送上門來的不二人選!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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