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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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蕭伯年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缂絲直裾袍, 料子輕軟,穿在身上卻垂墜挺括,一道褶子都沒有,領口與袖口處更繡着細密規整的“萬”字不斷頭紋, 織金暗紋, 紋樣細密,光線下若隐若現, 舉手投足都是經年身居高位養出來的從容氣度。

那鬥雞也是會挑人, 誰都不砸,偏就要砸他。

蕭伯年毫無防備, 下意識用胳膊擋住臉, 電光火石間只聽見一聲雞叫, 幾根羽毛落到他肩膀上, 身後侍衛甚至來不及抽刀, 從蕭伯年身後一躍而起, 直接将那鬥雞抓在了手裏。

養兵千日,用兵一時,作為貼身侍衛首要職責就是要應對各種突發情況, 護蕭伯年周全。

不敢想象鬥雞這雙鋒利的雞爪子若真抓在蕭伯年那張俊臉上, 讓他毀了容,他這侍衛不止是乾到頭兒了, 怕是命也到頭了。

不說蕭伯年的侍衛吓出一身冷汗來。

卻說蕭景賢這會兒壓根兒沒功夫搭理樓下,那雞愛砸誰砸誰,關他屁事。

他打量着蘇玥, 心說還真是越來越會打扮了。

鄭玉安暗自皺眉:蕭景賢一個大男人總跟蘇玥一個小娘子過不去,也是叫人瞧不起。


“二公子。”鄭玉安開口。

蕭景賢收回目光朝着鄭玉安一笑:“巧了,在此遇上玉安姐姐和玥妹妹, 之前同玥妹妹有些誤會,相請不如偶遇,今日我便做東——”

蕭景賢的話戛然而止!

就在鄭玉安與蘇玥身後,蕭伯年同鄭玉安祖父鄭老國公并肩而來,蕭伯年身後的侍衛正抱着那只闖禍的鬥雞。

蕭伯年今日過來是同鄭老國公商量定親之事,結果剛一進門就天降“吉兆”,這雞殺了還真不吉利,只能認。

蕭景賢看到蕭伯年刀子一樣的目光朝他殺過來,心裏叫苦,他有些結巴道:“父,父親大人,您怎麽來了?”

蕭伯年眼角壓着怒火,只再大的火氣,他不會在外人面前給蕭景賢難堪,子不教,父之過,外人面前打兒子的臉同打他自己的臉有何分別?

掃了兒子一眼,蕭伯年沉聲道:“成日裏就知道貪玩,還不快過來見過長輩。”

蕭景賢忙緊上前兩步,朝着鄭老國公恭敬一禮,“景賢見過伯公。”

鄭老國公能理解蕭伯年,他家長孫,也就是鄭玉安的哥哥鄭修武同蕭景賢半斤八兩,混賬得各有千秋。

實際上鄭老國公對蕭景禮亦不滿意,但奈何蕭家的家世太好,另外比起太子,他亦有些看好蕭伯年所支持的三皇子。

再者,出了吳良那檔子事,定國公府确實沒臉面,讓鄭玉安嫁一個沒落的侯府小子,定國公府已經是低下身段了,誰知道對方還沒成親呢,就養了個歌舞伎做外室,這不擺明了打玉安的臉,打定國公府的臉麽。

此時蕭家過來提親,相當于是替國公府找回了面子,亦全了玉安的顏面。

還有就是蕭家的後院乾淨,蕭伯年好權,蕭景禮好舞槍弄棒,蕭景賢好鬥雞玩蛇,後院婦人少,玉安嫁過去倒也清淨。

鄭老國公朝着蕭景賢溫和一笑,“賢侄莫要外道。”

鄭玉安拉着蘇玥給蕭伯年見禮,又見過自家祖父,她有意幫蘇玥一把,讓裴慎的名字在蕭伯年面前留個印象,便同蕭伯年笑道:“之前蕭伯父上書陛下為翰林院衆人提升俸祿,不止是翰林院衆人感激皇恩感謝伯父,便是翰林院的娘子們也都記着伯父恩德呢,”

說到此,她停頓了一下,拉過身後的蘇玥,“我這位妹妹正是受了伯父恩惠的翰林娘子呢。”

鄭玉安這點替人說話的小心思哪能瞞得過蕭伯年,不過他這人護短,自家準兒媳開了口,自然是要給這個面子,他輕笑了笑,溫聲道:

“翰林院俸祿一事,非老朽之功,乃陛下體恤下臣仁心,聽侄女如此一說,衆情向化,老朽亦為陛下喜。”

說完廢話,蕭伯年目光自然而然的看向蘇玥,他堂堂首輔大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不可能纡尊降貴向你開口,主動打聽:“你是哪家的娘子?”

不合适,容易讓人誤會他對人家的小娘子感興趣。

鄭玉安輕輕推了蘇玥一下,蘇玥只能上前自報家門:“翰林院編修裴慎之妻見過首輔大人。”

蕭伯年愣住:翰林院編修裴慎之妻,那不就是自家兒媳婦?

他久聞自己這個草包兒媳的大名,這還是第一次見着本尊,興許是之前想象中太過糟糕,冷不丁見到真人,竟還有了點意外之喜的意思,貌似并未如傳聞中那般粗俗,能被鄭玉安當做姐妹,想必也不是個真傻的,不過是剛從鄉下來缺少見識。

準兒媳同真兒媳走得親近是好事,他面色越發溫和:“既是碰上,便一道入席。”

蘇玥忙推拒:“玥娘鄉下來的,不懂禮數,怕是會打擾大人用飯雅興。”

“沒外人,無需太過自謙。”蕭伯年說完便越過蘇玥同鄭老國公一道大步往雅間走了。

誰也沒把他這句“沒外人”往心裏去,直當是客氣之言,蕭伯年說這話時內心卻是極愉悅的。

蘇玥只能硬着頭皮跟上,雖然就算她不識擡舉,蕭伯年也不能拿她怎樣,更不能拿裴慎怎樣,可這畢竟是鄭玉安一片好心為她争取來的機會,她若一再不識好歹就太讓人傷心了。

蕭景賢知道闖了禍,抓緊時間獻殷勤,緊走幾步跑在前頭替他爹同鄭老國公拉開椅凳,椅凳離地,卻并未發出聲響,移開的位置剛剛好,既不會離飯桌太遠,亦能保證從容入坐。

他又溫壺燙杯,親倒茶水,因是烏龍茶,須得高沖方能激發香味,俗話說“茶倒七分滿,留有三分情”,這就很考驗“控流”功夫,不能多一分,不能少一分,亦不能濺出來燙到人。

蕭景賢先給鄭老國公斟上,再是蕭伯年、楚玉安,最後來到蘇玥身後。

他離蘇玥如此之近,心跳又開始不争氣加快,他目光不由自主落在蘇玥小耳朵上,羊脂玉一樣溫潤細膩,玉白中透出些許淺粉,因着彎腰時離得太近,他甚至能看到她耳廓邊緣上煙花一樣的小絨絨,被透窗的光線渡了一層柔光,叫人無端生出些細密的癢意。

好想咬一口。

蕭景賢發覺珍珠實在是非常适合蘇玥,只她耳朵上這只不行,圓潤度不夠,亦不足夠光滑,色澤不夠溫潤……

他腦子裏莫名閃過一個模糊畫面:白皙纖細的腳踝上,紅繩串起的小鈴铛碰撞間,發出叮當叮當聲響,叮叮當當,叮叮當當……

他再是磨蹭,蘇玥茶盞裏的水也很快升了上來,蕭景賢收起茶壺,不動聲色将目光從蘇玥身上收回,挨着蘇玥落座。

酒菜很快上桌,大多都是蘇玥沒見過,亦叫不上來菜名的,蕭伯年先動了筷子,鄭老國公才動,蕭伯年不過是慢條斯理意思性的夾了兩口菜,又放下了筷子。

他放下筷子,鄭老國公亦停下進食,緊跟着是蕭景賢,鄭玉安。

蘇玥發現了,原來只有她一個人是真心來吃飯的。

蕭伯年倒也不用避諱蘇玥,同鄭老國公說起兩家的親事安排。

兩個長輩放下碗筷談正事兒,鄭玉安開始正常用飯,蘇玥也跟着吃,她正好嘗嘗哪道好吃,哪道不好吃,下次同裴慎過來吃免得踩坑。

至于蕭景賢,裝沒看見。

吃着飯,蘇玥舉筷或是端茶之時,袖口難免下滑一些,露出她右手腕上的佛串來。

鄭玉安瞅見了,她好奇道:“玥兒手上這佛串可有什麽說法?”

蘇玥不想說太多,便道:“前些日子有些不順當,相公從寺廟裏求來的。”

“我瞅着怎麽倒有些像是奇楠沉香。”鄭玉安湊近了些瞧,隐隐聞到了熟悉的香味。

“奇楠沉香是什麽?” 聽起來很值錢的樣子,蘇玥把手串摘下來遞給鄭玉安瞧。

“奇楠乃佛教靈物,據說可通三界,祖母的佛串上統共也就得了三顆這樣的珠子,視若珍寶,我怎麽瞅着你這個比祖母那個還更好一些?”

“不可能吧,不就是木頭珠子麽,倒是味道有些好聞。” 蘇玥不相信裴慎還能第二次撿漏,還有沒有天理了,林硯也才撿了一次漏。

楚玉安也覺得不大可能,奇楠沉木整個京城都不見得有幾件,蘇玥這一整串若都是,實在也太誇張了些,再說這種東西是能求來的麽?

“可否借我一觀?” 蕭景賢突然插話。

蘇玥不想給他瞧,正要收回來,卻聽蕭景賢道:“奇楠沉香乃無價之寶,你這一串若是真的,價值白銀十萬兩,你就這麽戴着招搖過市,是真不怕賊惦記。”

蘇玥真想回他一句,“十萬兩,賣給你了!”

對面蕭伯年卻是開了口:“拿來給老朽看看。”

他開口,蘇玥不能拒絕,只好将佛串遞了過去。

佛串一上手,蕭伯年目光中的驚詫之色一閃而過,很快恢複如常,他裝模作樣拿在手上把玩片刻,又輕嗅其香,問蘇玥:“蘇娘子這佛串何處得來?”

蘇玥瞧他這慎重模樣,心道莫不是這真是好東西?不敢隐瞞,她道:“我家相公在大相國寺高僧那裏求來的。”

聽到“求來的”,蕭伯年嘴角直抽抽。

這東西都能求來,那他也願意去求。

蘇玥口中的高僧是誰,他心裏基本有數了,虛雲把價值十萬兩白銀,戴在手上多年的無價之寶,就這麽給了出去,到底是給裴慎,還是給蘇玥?

是何緣由?

因着對方是自己兒媳,先前他只大略掃了一眼蘇玥,不好多瞧,這會兒再細看蘇玥眉眼,不多想都不成——

蘇澹?蘇玥?

蕭伯年腦子“嗡”得一聲,他好像是無意中知道了什麽了不得的大秘密。

蕭伯年差點沒憋住表情,自家兒子果然是有福之人,明明流落窮鄉僻壤,竟然還能娶到虛雲的女兒。

虛雲不論才華樣貌以及家世背景,當年都與他不相伯仲,只可惜早早看破紅塵出家做了和尚。

蕭伯年實在忍不住好奇,到底是什麽樣的女子能把虛雲這樣清心寡欲的高僧拉下馬,也是真夠有本事。

不會是被人家硬來吧?

蕭伯年頗為八卦地想,甭管是怎麽拉下來的,蕭伯年都信奉勝者為王,如今虛雲的孩子都能給自己當兒媳了,他這親家母就是厲害。

很好,很妙,很門當戶對,他很滿意。

滿意之餘,蕭伯年亦是後背出了一層細汗,一開始聽到蘇玥乾那些蠢事,他是真氣得肝疼,蕭家的嫡長媳怎能是這般蠢物!

裴慎為了證明他不靠女人,絕無可能休掉這蠢婦,一時間他想要悄無聲息做掉蘇玥這大麻煩的心思都有了。

只是對方到底無辜,殺自家兒媳這種事太過作孽,終是歇了心思,如今真是要感謝他自己這一念之仁。

否則他把親兒子一輩子幸福都毀了,虛雲也饒不了他,便她不是虛雲的女兒,長成這樣,裴慎也不可能忘得了,他想賠兒子個一模一樣的也是做夢。

頭一次,蕭伯年對因果報應之說存了些敬畏。

蕭伯年看蘇玥越發順眼,真心誠意笑道:“奇楠三重香,頭香清甜,本香濃郁,尾香缱绻,在沉香中實屬舍利般的存在。

乃沉香木經歷雷劈、蟲蛀種種創傷之後,又經數百年以至數千年分化脂物,倒伏後再經數年醇化凝香,方可形成,攜帶可安氣寧神,亦可平安辟邪。

賢兒說是十萬兩白銀并不為過。”

蘇玥感覺自己得緩緩,這是什麽聞所未聞的奇珍異寶,她何德何能,能戴這種東西?

十萬兩白銀,那可是十萬兩白銀呀!

不止蘇玥,鄭老國公亦是開了眼界,他家祖上是粗人,竟不知道這奇楠木有這麽多說法,老婆子手上那四顆是她娘家母親留給她的,怪不得成日看得寶貝疙瘩一樣。

鄭老國公不得不感嘆一句,真正世家大族的底蘊便是他們家富貴了幾代也無法與人比,懂得真多。

“不過——”蕭伯年話音一轉,“蘇娘子這佛串并非什麽奇楠沉香,乃是類似奇楠的虎斑沉香,雖非真品,收藏價值亦算極高。”

聽蕭伯年這般說,蘇玥反倒自在了些,幸好不是什麽奇楠香珠,否則的話,她都不敢戴了。

“就不知道你家相公是從大相國寺哪位高僧處求得?”蕭伯年明知故問。

“聽說是一個叫虛雲的和尚。”

“竟是虛雲聖僧?” 蕭伯年假裝驚訝,“如此說來,這佛串蘇娘子更當好生保管。”

【作者有話說】

奇楠沉香是作者根據百度搜到資料總結,有瞎編部分,不過資料顯示乾隆一串奇楠朝珠确實十萬白銀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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