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首輔開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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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雲鬓, 垂明眸。
素手執玉壺,沸水入冰盞。
裴慎必須得承認,女人需得要銀子養着,每日為柴米油鹽算計便會緊迫, 緊迫一生便生躁意, 如桂娘那般,眉頭鎖着, 神色繃着, 不若玥兒這般從容舒展,眼裏有光。
蘇玥倒茶時也不至于真就手抖, 她也算是見過世面的人了, 比往日多出幾分小心罷了。
裴慎接過茶盞輕抿了一口:“玥兒方才還沒說, 緣何突然問起佟掌櫃之事?”
他倒是要聽聽蕭景賢同她究竟說了些什麽。
“敏姐姐今天來找過我” 蘇玥把蘇敏說的那番話同裴慎複述一遍。
裴慎握住茶杯的指尖一頓, 眸光凝住, 一時間他竟也弄不清了, 守在佟掌櫃門前之人,究竟是蕭景賢的人,還是監察院的人。
若是監察院之人, 事情就變得複雜。
如今蕭伯年執掌朝綱, 號令群臣,皇帝想要手起刀落就把人給滅了, 無異于癡人說夢。
反過來,他動作稍有不慎還可能會引起朝局動蕩,逼得蕭氏一黨抱團反噬, 一旦搞砸了他這帝位能不能保得住都要兩說。
所以,這次皇帝的目的大概率是敲打蕭伯年。
既是敲打,就不能傷及蕭伯年筋骨把人給惹急眼。
自然, 也不能高高舉起,輕輕放下,反倒滅了自己威風,助長蕭伯年氣焰。
這哪些人能碰,哪些人不能碰,哪些人必須得碰,俱都得是提前思量好的,監察院不過是聽從聖意,依照名單查辦。
怎麽想,自己也不應該出現在皇帝的名單上。
況且前些日子,自己才同掌院學士大人遞上投名狀,表達自己對皇帝陛下的忠心。
心中有了計較,裴慎溫聲而又篤定地安撫蘇玥:“玥兒勿要多想,此事牽連不到相公,至于你所說家裏銀錢來源,不會有人來問。
便是有人來問,只管咬緊了說是相公賺來的潤筆銀子便可。
茶具是蘇姐姐送你的,她既是肯賣你人情,必然會好人做到底替你遮掩。
至于你身上的飾物,有玉安姐姐送的,有老祖宗送的,有你自己打馬吊贏來的銀錢買的。
問煩了,你便說什麽都不知道,一切往相公身上推即可,我自有脫身的法子。”
蘇玥猜測裴慎所說的脫身法子,就是蕭伯年,她卻覺不能完全壓蕭伯年。
其實關于家裏錢財來路,她倒是有個想法,不過不到萬不得已,她實在不想同老祖宗張這個口。
人情債越欠越多,她拿什麽還呀。
不管怎麽說,蘇玥都再三叮囑裴慎,千萬不要再冒險去搞錢了,并警告裴慎以後有事不準再瞞着她。
裴慎笑着配合道:“都聽你的。”
他的意思是眼下都聽你的。
眼下也只能這麽着了,細想想,蘇玥也覺自己關心則亂了,這事應當牽連不到裴慎,至少原書中沒有這一茬子事。
可轉念一想,原書中裴慎貌似也不認識什麽佟掌櫃呀,劇情早就偏了。
裴慎行事向來穩妥,周身自帶一股安撫人心的力量,仿佛天塌下來,只要他在,就會無事。
蘇玥倚靠着他寬厚的胸口,心慢慢安定下來。
裴慎大掌貼上蘇玥小腹:“餓不餓?”
蘇玥搖頭:“沒胃口。”
裴慎:“現下天氣轉暖,聽人說京城裏幾處夜市很是熱鬧,帶玥兒去逛逛好不好?”
蘇玥不想動彈:“不想逛。”
裴慎輕笑着捏她小鼻尖:“這也不想,那也不願,便只想在相公身上賴着讓相公抱你?”
蘇玥感覺自己的嬌氣,全都是裴慎給逼出來的,就說說,這般溫柔寵溺的哄着,是個人都得讓他養歪了去。
蘇玥蹭了蹭他胸口:“想睡覺,等我睡着了,你再去吃飯。”
她軟軟撒嬌,帶出一點鼻音,孩子氣般的依賴。
裴慎調整姿勢,讓蘇玥在他臂彎裏躺地更舒服些,低頭親了親她額頭:“乖,睡吧”。
蘇玥依言閉了眼睛,小手自覺遞給裴慎,被裴慎的大掌輕輕包裹住,習慣不知道是什麽時候養成,但已經習慣到自然而然。
無聲無息中,裴慎用水磨石穿的功夫,不急不徐,一點一點滲透,将自己變成蘇玥的“習慣”。
他知道愛容易變,習慣卻不會。
……
隔日早朝。
天子高踞禦座,太極殿內沉靜肅穆,忽地,左都禦史劉大人手捧笏板出列,聲音洪亮,朗聲啓奏:
“臣劾戶部郎中張術、工部員外劉茂,無視陛下禁令,暗通商賈,謀取私利,禍亂朝綱。
此二人身居要職,深受陛下器重,卻不思報國,官商勾結,肆意侵吞國庫銀兩,收受賄賂數萬兩,懇請陛下嚴查,以正法紀!”
劉禦史話音一落,滿殿死寂。
張、劉二人俱都是蕭伯年心腹,誰還看不出來,劉禦史這是沖着蕭首輔來的。
劉禦史身後站着誰,還用說麽。
衆人目光不由隐晦地瞟向蕭伯年,又迅速收回,無一人敢應聲。
上頭兩尊大神打架,誰敢瞎摻和,有多遠躲多遠。
明昌帝将百官這副噤若寒蟬的模樣看到眼裏,心底重重冷嗤一聲:盡是一群趨利避害、見風使舵、明哲保身的官油子,只想着自己升官發財,那管你上面坐着之人到底是誰。
不由自主地,他想起陸闵同他說那話,此時想來,當真擲地有聲、十分解氣!
“學生讀書明理,只知君父在上,首輔門下之席,非學生所能安坐。”
能在蕭首輔一手遮天、氣勢正盛時說出這番話來,足見是個有血性的。
才學亦是首屈一指,本是會考第一,殿試之時他也不知怎地看人家不順眼,給點了個二甲。
就是太過年輕氣盛了些,得虧陸闵是自己人,否則這個裴慎腦袋怎麽掉的,他自己都不知道。
這新刀就是利刃啊,操縱起來也随心,折損亦不心疼,是時候該提攜幾個新人了。
蕭伯年入內閣後,僅僅用了十年不到便權傾朝野,自然靠得不是運氣。
他同明昌帝也不是第一次互掰手腕,大風大浪他見得多了,一點小浪花還濕不了他衣裳。
面對滿殿騷動,他亦只是微微垂了眼簾,一身紫袍,持笏而立,波瀾不驚。
面上沒有驚惶,沒有怒色,更沒有半分辯解之意。
論能裝,他內外兼修,朝堂上能裝,回家能裝,他自個兒都不記得他自個兒本來的模樣。
出列替那倆人辯解?
那不等于是主動承認被彈劾二人,同自己關系匪淺。
雖這是人盡皆知的事實,但這層窗戶紙就得跟那牢牢糊着,不能破。
面露不悅?
他若面露不悅,不就等于授意他下面那幫人趕緊站出來說話,坐實他“結黨”之名。
所以,最好的應對,便是不接招,不入皇帝的局,看你下一步怎麽走。
明昌帝戲臺子倒是搭起來了,苦于沒人願意和他打配合。
滿朝文武皆蕭黨!
明昌帝心裏這個氣呀,趁了片刻,他不得不自己繼續演下去。
他目光陰冷如刀,一寸寸刮過下面百官頭頂官帽,在蕭伯年官帽上停留的時間尤其長。
“此事,蕭首輔以為呢?”
蕭伯年緩步出列,持笏躬身,聲音穩得一批:“陛下聖明,官商勾結乃國之大忌,臣以為,劉禦史所言,若查屬實,确該嚴懲。
臣以庸劣,居百官之首,今屬官犯法,未能及時察覺,臣難辭其咎,伏請聖裁。”
上頭明昌帝咬牙,下面衆臣不得不服,老狐貍就是老狐貍,這話說的,滴水不漏,不動聲色就把皮球踢了回去。
首先,人家态度端正吧,上來就表示站在皇帝這邊,這叫占據道德高點。
其次,笑裏藏刀,他蕭伯年是帶刺的玫瑰,可不光是看着好看,拿起來還紮手呢。
“若查屬實”四個字,不輕不重地打了明昌帝一巴掌,事情還沒查清楚呢,皇帝你發得那門子飙。
六部都是他蕭伯年的人,便是錦衣衛也有安插,能不能查得清楚,看陛下你的本事。
一句話撅了皇帝,又顯出護犢子來,他蕭伯年不是不管下屬死活之人,更不會把下屬推出去當替罪羊。
最後,再把事情定性,自己乾乾淨淨擇出來。
不說“臣用人不當”,更不說“臣教導無方”,只說“臣未能及時察覺”。
未能及時察覺,意思是這事是他們瞞着我乾的,我不知情,與我無關。
注意哦,人家蕭首輔說的是“未能及時”,意思是我不是失察,是沒來得及查。
所以,陛下,我冤啊,這倆混蛋背着我乾的壞事,臣也是受害者,同陛下您一樣,都是被蒙蔽之人。
“臣以庸劣……伏請聖裁” 姿态簡直低到了塵埃裏,可你再看他那話意損不損啊?
他功績樁樁件件,若這都是庸劣之才,那肯定是皇帝眼瞎,無識人之明。
伏請聖裁,則以退為進,把皇帝逼到了牆角。
罰他?
罰俸還是降級,對他來說都是毛毛雨,損傷不了分毫。
再者,人家可沒認罪,只說失察,皇帝你拿一個“失察”大作文章,合适麽?百官能不求情麽,百官一求情,你是應還是不應呢?
明昌帝除了暫且收兵,還能怎麽辦。
沉默半晌,明昌帝道:“失察之事,朕且替你記下。如今重要的是六部之中,是否還有類似之事,蕭首輔你需替朕明察,若有屬實,朕絕不姑息!”
“臣謹遵聖命。”蕭伯年躬身領旨。
明昌帝只覺一片心累,這次試探叫他看出,朝堂上的形式,遠比他想象中還要糟糕。
明昌帝心累,蕭伯年面上輕松,心中卻着實不敢放松一點。
當轎簾落下,将那些窺探的視線隔絕在外,他也不由得放松脊背,任由身體倚靠在轎壁上,緩緩閉上眼睛。
沒人知道他如今看着面上風光,實則往前一步是深淵,後退一步更是深淵,夾在中間,他連喘口氣兒都得算計着。
皇帝可進可退,更可悔棋,他沒有下錯子的權力,錯一步,滿盤皆輸。
景禮,景賢、整個蕭氏一族,包括王家,都得跟着他玩完。
所以,慎哥兒絕對不能暴露,倘若自己不成,他是蕭家唯一能活下來的骨血。
首輔府距離皇宮不算太遠,很快轎子落停。
“閣老,到了”。
随從上前掀起轎簾,轎簾掀開那一刻,蕭伯年理了理衣襟,從容下轎,方才臉上的疲憊、不安,全都不見。
他動作表情無懈可擊,一身正紫織金雲紋蟒袍顯出他矜貴氣度。
身姿依舊颀長挺拔,面容卻不再是少年郎的鮮衣怒馬,是歷經歲月沉澱後的清峻沉靜。
你爺頭的,老子在家也得裝着。
蕭伯年往家走着,在心裏暗戳戳罵一句。
之前裴氏也好,現在王氏也好,都把他當個仙供着,在神壇上待得時間久了,他自己想下凡時,已經下不來了。
……
明昌帝與蕭伯年在朝堂上微妙的互撕,不知道經何人之口,傳到了翰林院。
消息一傳二,二傳三,幾乎翰林院衆人都知道了皇帝陛下似乎與首輔大人,并非他們想象中那樣君臣相合。
不止不相合,貌似還有點不對頭。
林硯得知此事,身上驚出一身冷汗來,他想起年初一的宮宴上,他左右逢源,讨好皇帝陛下,亦讨好首輔大人。
現下想想,他這哪裏是左右逢源,他這簡直是作大死,兩邊都敢得罪。
他就說,怎麽感覺陳大人對他沒有以前那般熱情了呢。
所以,他到底是該站勢頭正猛首輔,還是站陛下。
而娘子何琇辛辛苦苦花費幾個月時間繡出的巨幅繡品,到底該不該在首輔夫人的生辰宴上進獻呢。
而裴慎,感覺升官的機會來了,打吧,打得越熱鬧,水越渾才好。
【作者有話說】
已補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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