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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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珩道:“陛下想要借着壽辰, 特設恩科以廣皇恩。”
老太太點點頭:“你說說陛下為何突然要開恩科?”
目光微頓,蘇珩遲疑地看了對面蘇玥一眼,中規中矩回道:“陛下聖明,廣攬天下賢才。”
“行了。”老太太打斷他, “玥兒不是外人, 你那些套話、官話留着給該聽的人說去。”
老太太目光轉向蘇玥,半真半假道:“玥兒, 你同祖母說說, 這皇帝陛下為何突然要開恩科?”
蘇珩微怔,有些不解老太太問何要玥妹妹回答這種問題。
蘇玥心裏有數, 她在寺廟裏那些鋪墊沒白費, 所以老祖宗同蘇珩說起朝堂上的事才不會避諱她, 更是對她起了考較之心。
試問, 她若只是一個什麽都不懂, 需要人保護, 等着被人安排的小姑娘,老祖宗會問她話麽?
所謂權力不就是“有人願意聽你說話”。
蘇玥眨了眨眼:“玥兒想,陛下開恩科必定是有好處他才會做, 這個好處是普通科舉給不了他的。
玥兒想問祖母, 這恩科同普通科舉到底有何不同之處?”
老太太目光一亮:“珩哥兒,你同你妹妹說說, 這恩科與正科有何不同?”
“是,祖母。”
蘇珩深深地看了蘇玥一眼,接過話:“正科者, 三年一大比,考官經由禮部拟名,內閣票拟, 天子朱批,一應規矩,皆有成法可依。
恩科則一切均由天子說了算。”
蘇玥點點頭:“我明白了,皇帝陛下要繞開禮部和內閣自己選人,就證明禮部和內閣均不是他的人,他的周圍到處都是牆,讓他寸步難行。
這就好比孫女與人打馬吊。
孫女坐莊,卻拿了一副爛牌,上家卡着,下家盯着,對家算計着,孫女愣是一張牌都打不出去。
那怎麽辦?
孫女便不跟他們玩了,把桌子一推,說咱們換個玩法,規矩我來定,牌我來發,誰能上桌我說了算。
恩科便是皇帝陛下的新桌子。
車廂內陷入一片安靜。
不是蘇玥說的有多高深,恰恰相反,她說的太簡單,簡單到小孩子都能聽得懂,簡單到讓人無法反駁,
緩了好一會兒,老太太才遲疑道:“玥兒,你是怎麽想到打馬吊上去的?”
“因為孫女打馬吊時牌爛就會想着重新開牌,陛下他要是手裏的牌好用,就不會想着換牌。
明面上看,陛下的聖旨最大,可若是內閣之人選的都是自己人,那皇帝的禦筆無論圈誰都是內閣的人,他手裏的筆只是內閣的工具。
皇帝急着開恩科,證明他急眼了,他無路可走了,所以孫女想着現在應該是蕭首輔的內閣占上風。
可蕭首輔明明占了上風,還來拜訪老祖宗,可見他手裏的牌也不是必贏的好牌。
陛下占着天下大義,蕭首輔的人都是因利而聚,利在人聚,利無人散,蕭首輔他輸不起一點,他得找幫手。”
好家夥,竟還能把蕭首輔拜訪蘇家這種小細節考慮到局勢中去。
問題人家不是費盡心思琢磨出來的,人家就那麽自然而然地想到什麽說什麽。
老太太忍不住又問:“玥兒以為,陛下要開恩科,蕭首輔會如何?”
蘇玥道:“他會第一個站出來舉雙手贊成。”
“為何?”
“這就好比大宅門裏婆母以開枝散葉的名義,為丈夫納妾。聰明的正妻一定會先站出來贊成。
她若跳出來反對,不止是得罪婆母和丈夫,更擔不起善妒和妨礙家族子嗣綿延的罪名。
蕭首輔亦是如此,他若反對就是獨斷專權,阻止陛下廣納賢才。
大義上站不住是其次,更重要的是開恩科受益的不止是陛下,還有天下讀書人。
蕭首輔不會得罪天下讀書人,不值當。
那些讀書人便是考中進士,他們成長起來也需要時間,陛下能以時間換空間,首輔也可以用空間換時間。
蕭首輔不能攔着陛下開恩科,不代表他不能将陛下提拔上來的人替換掉。”
車廂內又被蘇玥乾沉默了。
老太太:天生當主母的料,宅鬥的好苗子啊。
蘇珩:得虧她娘親沒看上父親,不然他這個嫡子能不能長大都還兩說。
蘇玥:“老祖宗,我瞎說的。”
老祖宗:“瞎說得倒也有幾分道理,不過這話萬不能在外面亂說,妄議朝政的罪名不是說笑。”
蘇玥:“我知道,老祖宗和蘇大哥沒把玥兒當外人,玥兒也絕對信任老祖宗和蘇大哥。”
蘇家未來的當家人,還是要拉攏一下的,女人資源越多才越漂亮,漂亮的女人才有讓人寵的本錢。
蘇玥感覺自己活了兩輩子,終于找到人生的意義了,那就是被人寵着,寵一輩子,她願意為了這個目标奮鬥。
馬車停下,祖孫三人進了錦繡樓。
蘇珩安排的是二樓臨窗雅間,看得出很用心,因為臨着河邊的雅座不好搶,推開窗戶便是碧波蕩漾的水面,這個時節水邊吹進來的風清柔不燥烈,很有幾分惬意。
蘇珩點的菜兼顧南北口味,葷素得宜,他先替老太太布了幾樣适合老人家的軟嫩菜肴,又細心為蘇玥添茶。
蘇玥看他這般,心裏猜測他這個長孫的日子一定沒有表面上看起來光鮮。
老祖宗培養他,是照着她老人家最優秀的作品,也就是虛雲聖僧來的。
蘇珩做得好,在她眼裏可能是一般,蘇珩若是做得不好,老祖宗臉上的失望一定很明顯,對幼小的蘇珩來說,何嘗不殘忍。
一頓飯蘇玥吃得很舒服,期間沒出任何幺蛾子,蘇玥暗道自己怎麽也迷信上了,哪有什麽犯沖不犯沖,不過是趕巧而已。
一行人吃過飯,小坐片刻便往樓下走。
只剛步下幾級臺階,便與迎面而來的靜陽公主一行人撞個正着。
靜陽擡眼望去,目光驟然凝在蘇玥臉上,心頭一跳。
在大相國寺素淨了好幾日,今兒早上老太太便讓蘇玥試試新做的那條石榴紅襦裙。
她一身石榴紅襦裙緩步下樓,紅得烈豔如火,偏肌膚瑩白勝雪,紅越烈、白越淨,周遭的一切都變得暗淡無光,就只剩下她身上的紅與白。
步履間,金線纏枝暗紋在她裙底間幽幽游走,纏纏繞繞,欲語還休。
靜陽一下子就想到了她的姑姑,昭雲公主,那個明豔動人,把一切都不放在眼裏,卻被父皇寵上天的女人。
眼前人與昭雲姑姑的眉眼五官并不是很相像,可偏生眉眼五官間又全都是她的影子,尤其是那種顧盼間說不清道不明的神韻。
這種“像”是一種感覺。
一年前見她,只是覺得像,并沒有眼下這般強烈的感覺。
外人都道昭雲公主死于一場意外失火,可那并不是意外,火是昭雲公主自己放的,她是自殺。
那日她将自己打扮得很美,戴上自己最喜歡的珠寶,穿上最喜歡的華服,就那麽安安靜靜地躺在榻上等死。
宮中都傳言昭雲公主是與父皇大吵一架後才自殺的,甚至當晚父皇就請了虛雲聖僧來主持法事,超度公主亡靈。
昭雲公主下葬那日,父皇不顧群臣反對,親自送葬、扶棺,他竟然還吐血了。
那樣一個自私到極致,冷血無情的人,他竟然也會掉眼淚,也會傷心。
“見過公主。”
恍惚間聽到有人見禮,靜陽回過神來,笑了下,“老夫人何時來得京城,倒巧在此遇上了。”
面對蘇家人,她一個不受寵公主那敢托大,言語間甚是恭敬客氣,樓梯亦不是說話的地方,雙方略作寒暄便分開。
分開時,靜陽忍不住又深深地看了蘇玥一眼。
昭雲公主每年祭日,父皇都要祭拜一番,還時常會淚濕衣襟,如今,昭雲公主的祭日又要到了呢。
出來酒樓,老太太令蘇珩先送蘇玥回去,兒子出家管不了紅塵事,她這個老祖宗年紀又大了,可還能活多少年,将來珩哥便是玥兒的娘家人。
之前在車廂內,她同孫女那番問話其實可以點到為止,之所以引着玥兒多說一些,便是要珩哥看明白一件事。
姑娘有本事,娘家就多一份底氣;娘家有根基,姑娘多一份退路,兄妹同心,互為靠山。
蘇玥明白老人家的好意,便沒跟蘇珩見外,笑道:“那就有勞蘇大哥了。”
蘇珩知道她見着外呢,同老祖宗相處不自覺就忘了還沒有正式認親的事,說着說着她就自稱孫女兒了。
同他這個大哥,她可從來沒有叫錯過一次。
蘇珩請蘇玥先上了車,柳霜不知道自己該不該上車,按理是該上車,可又不知道兄妹倆聊的話是否不想讓她聽。
正躊躇間,就見蘇珩已經直接落下簾子,蘇珩也不想這麽無禮,可他要同蘇玥說的話,實在不方便外人聽。
車上兄妹倆不熟,可不說話也怪尴尬的,蘇玥正要沒話找話,蘇珩出口便是一句:“妹妹以為蘇家該如何?”
這句話他憋了好久,當着老祖宗的面他不好意思問。
這話不該他問出口。
他是長孫,是将來要撐起蘇家的人,這話應該別人來問他,而不是他去問別人
可他實在太好奇蘇玥會怎麽回答。
蘇玥撲哧樂了:“你是認真的?”
蘇珩的神色很認真:“妹妹的想法很特別,哥哥确是虛心求教。”
蘇玥:“你敢問,我就敢答,但你若信我——”
“怎樣?”
“不怎樣,你若信我,我也沒辦法呀,誰叫我這麽會編呢,說得連蘇家長孫都信了。”
蘇珩失笑。
蘇玥道:“你打過馬吊嗎?”
蘇珩愣了一下。
蘇玥:“好吧,您是長孫,這種不學無術的東西接觸不到也正常。”
蘇玥解釋:“打馬吊,最厲害的牌永遠都不是打出去的牌,而是扣在手裏的牌。
一張牌扣在手裏,不讓人瞧見。這張牌,可能是好牌,也可能是爛牌。
可只要扣着不出,別人就不敢亂出。
因為你不知道這張牌是什麽,你不知道它能不能管住你。
所以,蘇家這張牌最好扣着。”
蘇珩點頭:“妹妹說得沒錯,可皇帝不允許,首輔大人也不同意。”
蘇玥想了想,道:“那個人姨娘一大堆,蘇大哥從小耳聞目染,對兩個姨娘争寵應該很熟吧?”
蘇珩:“……”
蘇玥舉了個例子:“話說東屋有位得寵的張姨娘,西屋有位不甘人後的李姨娘。
兩位姨娘明争暗鬥了好幾年,誰都想把對方壓下去,可卻難分勝負。
有一天,張姨娘發現老爺身邊新來個小丫鬟,聰明伶俐,便悄悄把她收買了,讓她盯着李姨娘的動靜。
李姨娘也看上了這丫頭伶俐,同樣悄悄塞了好處,讓她盯着張姨娘。
兩個人都以為這丫頭是自己的人,都以為這張暗牌只握在自己手裏。
實際上小丫鬟張姨娘那邊她應着,李姨娘那邊她也不拒絕,兩頭通風報信,兩頭的好處她都要。
這丫鬟是誰的人?
她誰的人都不是,她是她自己的人。
蘇珩緩吸一口氣:“妹妹的膽子,有些大,腳踏雙舟,豈無傾覆之患?”
廢話,腳踏兩只船當然容易翻,這不正是考驗你這個蘇家掌舵人水平的地方嗎。
蘇玥道:“若我是蘇家,我肯定腳踏兩只船,反正跟了皇帝陛下可能會死,跟了蕭首輔一樣會死,腳踏兩只船還是可能會死。
左右蘇家現在都沒辦法像從前一樣,站在岸上悠閑看風景,這皇帝和首輔的渾水是非趟不可。
我娘說了,倘若橫豎都是死,那就賭把大的,什麽都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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